乾隆徐步而行,似乎漫不經心地瀏覽著滿壁的雲龍、金銀輪、接引童子,各種奇形怪狀的虎豹熊犬寶象神馬神牛獅吼,聽著易瑛的話,說道:「世界大了,太陽照不到的地方,藏汙納垢的事自然有的;林子密了,什麼樣鉤爪鋸牙的怪獸生不出來呢?黃河不去說它,千年來泥沙俱下。就這條揚子江,秋水寒波清冽異常,水底激流中什麼情形就難說;這灣莫愁湖,平明如鏡,溫婉得處女似的,下面的汙泥不知有多厚呢!」易瑛聽了點頭不語,仔細品味乾隆的話,卻又一時揣摩不出什麼意蘊。乾隆一笑,閉口不說話。紀昀轉口替乾隆說道:「說出來猥褻了這世尊佛堂。前些日袁——袁子才聽鼓升堂,是個男人提著人頭來投案。一問是殺奸。袁大令就問‘你懂律條不懂,殺奸只殺一個,要抵命的!’那人據實說了,竟是一女兩男,大天白日一處犯奸。殺了一個,另兩個人趁機逃掉。袁大令又驚又笑,派人捉了人犯,那女的竟說:‘我好比一枝花,頭上飛來兩個蜜蜂兒採蜜,我有什麼法呢?’——這當然不是官場商場,也不是什麼富貴人家。就是平頭百姓,裡頭的齷齪事還少了?」
易瑛聽得滿臉一紅,敏感地偷睨了乾隆一眼,乾隆只默默無語。易瑛畢竟是江湖老手,旋即鎮定下來,格格一笑,說道:「當然,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可我要說官場,商場。」因將高恆在揚州眾樂園和薛白、雲碧、阿紅淫戲情形說了,又笑道:「薛白不去說她,是個行院婊子,那兩位可是揚州父母官的姨太太呢!巴結上憲,那可真是什麼都捨得。眾樂園掌園老闆和我相熟,跟我說,前臺唱麗娘入春夢,後臺三英戰溫侯,真熱鬧煞!」
「真的?」乾隆幾乎脫口問出來。高恆行止不檢隨處沾花惹草,早就有御史上章彈劾過,棠兒也隱隱約約說過他不規矩。一來是大臣,二來是國戚,乾隆自己也是個招蜂引蝶的風流性子,都留中了。不想在外頭如此胡作非為,臉面性命都不要了!思量著,裴興仁和靳文魁更不要臉,官官相沿成習,豈不是混帳世界?他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了。紀昀生怕他發皇上脾氣,忙笑道:「我剛才已經失口。佛堂上講這些,本來就太髒了,不是褻瀆也是褻瀆。善惡因果總有報應,今日三英戰溫侯,保不定日後五馬分商鞅呢!」乾隆聽著,嚥了口唾液,道:「風清先生說的是!」因見已轉過佛堂後廊,方丈精舍裡燈燭閃爍,裡邊似乎有人說話,停步諦聽片刻,笑謂易瑛,「老和尚沐浴剛過,咱們見識見識,看這位百歲老僧機鋒如何!」話音甫落,便聽一個蒼老渾濁的聲音道:「要去的尚未走,要來的已經到。阿彌陀佛——施主們請進!」
聲音如此沉渾!房外幾個人不約而同對視一眼。嫣紅和英英搶前一步進了精舍,果然見兩個小沙彌抬著一木盆熱水出來,方才領著眾僧誦經的性寂盤膝端坐在炕下蒲團上閉目不語,面上微帶戚容,北山一臥木榻上跌坐著一個鬍鬚稀疏的老和尚,卻是又黑又瘦,好像己被百年歲月風乾了,蜷縮成一團合掌瞑目——想來這就是尹繼善說的法空和尚,二人合十念一聲佛便退到門旁。端木似乎也存了戒心,見乾隆和紀昀進去,「卞和玉」還用手讓自己,也伸手相讓。只略一觸,易瑛微微運功,但覺這年輕人手上力道隔著棉花似的,若有若無似吐似吞得不著邊際,不禁暗自駭然。端木良庸卻似渾然不覺,含笑讓著,待易瑛進內也就隨後而入,神定氣閒地站在離乾隆兩步遠的門旁。卻聽乾隆笑道:「久聞大和尚道德高深,有緣幸會,願聞和尚三乘妙諦!」
「阿彌陀佛!」黑瘦和尚在炕上合十躬身,睜開眼緩緩移動目光掃視眾人一眼,說道:「確是與大居士有緣。老衲自康熙四十年棄道從釋,而今垂五十年,得遇少壯遊時舊人後裔,而後鐘漏並歇,豈非天意?」因見眾人都是一臉茫然,滿面皺紋略一綻,對端木說道:「令祖封老先生還健在吧?他十歲上跟令太祖公清老先生一道去峨嵋山見過我。」又轉向乾隆,用古洞一樣深逢的目光凝視移時,瞳仁一閃即逝,喟然說道:「莫愁湖畔笙歌酣,回首百年盡塵煙……君清華毓德,與令祖何其相似乃爾!」說罷便瞑目。
紀昀學究天人,遵的卻是正宗儒道,於神佛仙道持了個「存而不論」的宗旨。聽老和尚搗鬼,肚裡只是暗笑,直到他說出「清華毓德」四字,心頭簌地一震,略一定,進前稽首問道:「敢問大和尚俗家姓氏?」
「古木昏月空山寂,惟餘澹泊水漸漸……」老僧吶吶說道:「姓誰名何盡歸空,居士無須多問。」
紀昀是絕頂聰明之人,略一沉吟,笑道:「大和尚不用說嘴,我已經領教了。」便即退下。易瑛卻如墜五里霧中,見眾人一臉肅穆,知道已被這和尚說中,也想問一問自己休咎,因端肅莊容一個禮拜,說道:「大師,俗家居士卞和玉,久已有志皈依佛圖,懇請收納法座之前。」法空和尚不言語,只是默坐。坐在炕下蒲團上的性寂忽然口唸佛號,說道:「居士性情熱衷,六根不淨,八垢難除,九根未存,有求於佛,焉得成佛?」
易瑛微嘆一聲,說道:「聽說二位大師師徒也是半道為僧。我雖不才,眼耳鼻舌身意,色聲香味觸法六根六性,閒下時也略有修習,但在紅塵,但有錢財必難入佛門,這也是佛門俗見。清淨六根,無非一個守空而已。我解得不對?」
「我為汝下一轉語,」性寂說道,「試問何謂念煩惱?」
乾隆原在東宮,就被雍正指號長春居士,佛學造詣已登堂入室,原想和這兩位百齡禪師對一對機鋒禪語消歇心神的。倒不料邂逅的易瑛也有此情趣,便不肯搶先,笑吟吟站了一旁觀看,只見易瑛一稽首回道:「念煩惱——誤將濁水濺蓮葉。」
「作何除法?」
「奪取鋼刀破藕絲。」
「何謂不念煩惱?」
「一任清風送柳絮。」
「作何除法?」
「再從系處解金鈴。」
「何謂念不念煩惱?」
「春蠶作繭全身縛。」
「作何除法?」
「蠟燭成灰徹底銷。」
「何謂找煩惱?」
「底事急流爭鼓棹?」
「作何除法?」
「好憑順水再推船!」
「何謂自性煩惱?」
「鑽榆取火還燒樹。」
「作何除法?」
「凍水成冰不起波。」
性寂面無表情,目光在眼瞼下晶瑩閃動,凝視著從容不迫對答如流的易瑛,微微一嘆,說道:「逆水爭流中,幾人能返舟順水?」易瑛道:「大師,難道我參悟得有誤?」
「你說的不錯。」性寂說道,「再問下去,信及你仍舊是口吐蓮花,然而掃除綺業,一歸佛教,不憑口頭禪,莫愁湖就在寺外,揚子江環繞如帶,居士能看得空了?」
「我能!」易瑛笑道:「我家揚州有字號的,世代篤佛比立卞家,自幼修習瞭然空法。」
性寂莞爾一笑,他的聲音有點像隔罈子向外說話,略帶暗啞,卻又十分清晰:「‘瞭然空法’四字談何容易……我師在峨嵋二十年苦禪,來此駐錫三年,坐穿蒲團。昨日示寂,今夜歸西,尚且告我輩徒眾,僅明生死之道而已。居士自揚州逆水來寧,談何順水推船?有為而來,談何知道了空?鏡妝粉奩水月明照,空言菩提正果,罪過罪過……阿彌陀佛!」
以詩對禪,乾隆還是頭一次看見,準備了一肚子《楞嚴》《華嚴》經典想搬弄,相比之下已覺黯然失色。想現成即席對禪,深知難與「卞和玉」比擬,因目視紀昀。無奈紀昀卻於佛典知之有限,乾隆之命又違拗不得,思量揚長避短,便在旁吟道:「一溪花瓣水聲長,春歸何盪漾。堪嗟六生無常,喧囂紅塵混跡酒市茶牆。作甚的神與佛,又何必無益自感傷?做不得官,做不得商,請君歸去。且放浪,也倜儻,何妨是快活柳七郎?」
「善哉!」榻上老僧法空突然合掌含笑,說道:「老僧將西去,臨行得此妙音送行,法空心感神受矣!」目光一閃,對乾隆道:「和尚時辰已到,要與諸居士別過了!」
乾隆曾幾次見過道德高僧示期圓寂,京師檀朽寺瞭然和尚,法華寺明色和尚,還有五臺山清涼寺在大覺寺遊方的掛單和尚空世,圓寂時他都去看過,除了空世,都看上去委頓不堪——其實是沉痾壽終,臨命勉駕罷了。這位法空,沒有出示讓善男信女來瞻仰膜拜,已經令人詫異,連寺中諸僧也都安之若素一如無事。也和那些「示寂」和尚傳法旨,請同門,法螺鼓號大吹大擂的景象迥異——而且就在此刻,從容禪對之際,居然驟爾便說「要去」!乾隆的心猛地一沉,悚然間又敬又畏,臉色變得異常蒼白,竟合掌微一躬身,說道:「願聆大和尚撒手倡教!」
法空和尚含笑點頭,挪身下炕,親自將一雙芒鞋穿上,小心繫好了。性寂要給他披袈裟,他一笑擺手說:「不必——用它包我的舍利子就是了。我給你的袈裟,後年依樣畫葫蘆。」在地下隨意散了幾步,略一振衣,倚著佛龕站定,口中吟道:
飢來吃飯困來眠,不須去悟傳燈禪,妙諦說破石點頭,何事紅塵仍留連!——問死問生,問興問衰,好大世間,有甚掛礙?咄!去便去休,來便是來,莫愁欲愁憑自在,靈槎不渡汝徘徊!
吟罷,向性寂蒲團上盤膝端坐,右臂曲肱支頤,左手垂撫丹田,臉上兀自微帶笑容,卻是再不言語。
「師父,師父!」
性寂「撲通」一聲長跪在地,衝著法空輕聲呼喚。見法空了無動靜,輕輕扶了扶左手脈搏,又試試鼻息,性寂彷彿怕驚動他似的,小心向後跪了跪,似乎有點不相信自己的判斷,又定神移時,深深叩下三個頭去,方起身來。他自己也是百齡老人了,顫巍巍的,臉上似悲似喜,向一眾人等合掌躬身,用乾澀的聲音說道:「各位檀越施主。我師法空已為佛祖接引西去,入不生不滅之境。寺中和尚要作法事送行。請各位回駕……阿彌陀佛……」便有兩個沙彌抬上香案。
法空和尚竟然真的立地圓寂,蒲團坐化!直到外間塔頭和尚撞鐘,召集全寺僧眾集合,方丈中幾個俗家客人才從夢寐一樣的忡怔中醒悟過來,除了紀昀端木和乾隆,竟都把持不住,不由自主向法空的法身頂禮膜拜下去。乾隆敬謹栗惕,向燭前拈了三炷香燃著了,只一舉奉,插進香爐裡。侍在香案旁的性寂便忙合掌回禮。
「如此榮行,見所未見,真是有道高僧!」乾隆不勝嗟訝,對性寂說道:「料理完法事,請大師到東禪院小坐片刻,有事請教,還有點香火資助為你光大山門。」
說罷,眾人一同辭出方丈禪房,只見滿院已點起海燈,亮晃晃如同白晝的燈影下,一隊隊和尚繞著早已為法空預備好了的柴山誦經,小沙彌們有的往方丈精舍裡抬火化神龕,有的抱紅氈,鋪設方丈到柴山間的甬道,有的佈置幔帳,人來人去竄忙。待到三世佛正殿後牆,因要分手,易瑛只向乾隆一揖,乾隆也秉扇回禮,說道:「無事閒暇,請到我那邊聊天。」
「恐怕不得閒,我有些俗務要辦。」易瑛目光晶瑩,凝貯著揹著燈影的乾隆,不知怎的,打心裡嘆息一聲,說道:「您是貴人,不好多擾攪的……明天要去總督衙門,聽尹制臺金制臺安排接駕禮儀,還要演習幾次。哦,後天勝棋樓有場盛會,是南京機房總行蓋英豪作東請客,先生要有興致,我可以代為邀請。」
紀昀最擔心的就是乾隆灑漫成性不聽約束。蓋英豪約請江南豪客和黃天霸「講筋斗」,早已暗地苦諫乾隆「絕不可輕蹈不測之地」,乾隆原也答應了的。此刻雖沒有疑到這位弱不勝衣的「卞和玉」就是「一技花」,惟其如此,更怕乾隆不防頭一口答應下來,當下心裡一急,也顧不得失儀,在旁笑道:「蓋英豪撒英雄帖大會勝棋樓,我們東翁也接到邀請的。不瞞你說,東翁是官面上的人,不宜介入江湖,已經婉辭了,我是個愛看熱鬧的,說不定代我們東翁去湊個趣兒。」乾隆聽了,只好打消念頭,含笑點頭算是兩頭應酬,易瑛也不勉強,只含笑一揖,說道:「我早已看出來,你們定必是北京趕來接駕的朝廷大員。我無意功名,也就不敢硬攀了。待八月初八迎駕,或可再見。」
「那是一定的。」
乾隆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