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雨似乎下得大了些,沙沙索索的打在樹葉上一片密不可分的響成混茫一片,瓦簷決溜聲,暗道的水聲透窗而入,彷彿無數人在淌水來回走動,這裡滴答,那裡呼陶地喧鬧不止。屋裡的四個人,端木門邊站著,紀昀侍立乾隆身後,嫣紅和英英守在內套房門口的硯桌旁,都是表情木然,大氣兒也不敢出,呆呆地看著這位天下至尊。
「連錢度也牽連在內了……」不知過了多久,乾隆緩緩放下奏摺,兩手據案,十指絞著,鬆弛一下又絞起,似乎心緒十分紛亂。立起身來悠了幾步,望著自己頎長的身影不語。良久,吐了一口氣,說道:「這個竇光鼐,大魯莽了……還有鄂善,還有甘陝兩個巡撫,一個摺子橫掃五位一二品封疆大吏,高恆還是國戚!別的人不敢保定,鄂善,難道鄂善也貪財?曉嵐,有一日你也會變成貪官?」
紀昀正聽他說竇光鼐「魯莽」,忙著按這個思路說話,忽然有這一問,倒被問得愣住,片刻才回神,說道:「臣非聖賢,也有貪念,但讀書歷事,明曉利害關頭只在一念之間,不敢取非分之財!況聖主在上朝夕垂範垂教,焉敢不自愛?臣永不作貪官!……連鄂善人品,臣也是敢保的。磚河、永定河幾項河工差使,過手銀兩不計其數,他要貪,何必要從高恆鹽稅中取利?高恆行業不檢,好色的事人盡皆知,無品之人何事不可為?竇某彈劾他也不為捕風捉影,臣以為此折可以留中不發,著刑部、大理寺派員查實之後,分別處分為好。」
「刑部大理寺這些人能查實了這幾位大員?」乾隆冷冷說道:「只怕難!……留中不發可以,但高恆在揚州花天酒地胡作非為似乎不假。你來擬旨,嗯……據揚州地方官紳輿情得知,都鹽運使高恆貪婪荒淫,行為卑汙。著即革去本身一切職銜,回京待勘!——你不剝掉他的老虎皮,誰敢動他這位國舅爺?」
紀昀驀地出了一身冷汗,前天在船上,乾隆見高恆「整頓鹽務」的摺子,還欣然硃批獎贊「條理清晰,不負朕望,有此勳戚,國之瑰寶」,不到二十四個時辰,輕輕一張詔書,高恆已身在不測之禍中,宦海浮沉,如此令人驚心!他自覺方才的話還不愜聖意,心頭更是亂緒難理,提筆援墨都有點手忙腳亂,墨汁漏筆滴下,忙用手接了,暗自慶幸:險些汙了詔書麻紙!
「作了軍機大臣,還這麼毛手毛腳?」乾隆笑道:「你的話並無錯誤,我也信得及鄂善。還有莊有恭、李侍堯,都是可造之材。連同甘陝二巡撫。你私人寫信給他們,告知這件事,叫他們安心辦差,敬謹恭勤不必自疑。明天,讓尹元長下牌子,揚州的那個姓裴的什麼來著。還有姓靳的那一個,和高恆一例,革職!」
紀昀此刻已完全平靜下來,留心聽乾隆吩咐,時常並列相提的錢度已不在內,便知繼高恆之後這人也要栽了。掌著神安詳聽完,躬身稱是,說道:「這件事還要知會傅恆、阿桂,今晚我就寫信。請示,張廷玉也在南京,要不要他知道?」
「那個竇光鼐也要申斥,不過不用旨意。他的奏摺裡沒有一件是查有實據的。」乾隆的目光在燈下炯炯有神,說道:「憑著耳聽風聞,不辨真偽,貿然就明折拜奏。都這樣,大臣們還能辦事不能?降一級處分——你們軍機處就有權處置的。張廷玉已經退休,不要再攪差使,安生榮養少管是非是他的本分!」
正說著,鐵頭蚊淋得水雞兒似的進來,臉凍得青紅不定,向乾隆打千兒道:「主子——啊嚏!醫生請來了,兩江有名的天醫星葉天士——啊嚏啊嚏啊嚏!主子瞧不瞧郎中?」
「還是教他先給你看看吧!」乾隆想著自己無病,請郎中的人倒病了,不禁失笑,「今日難為你,鑽了一圈莫愁湖,又淋又凍的,回頭賞你一柄貢來的倭刀——去吧,告訴葉天士,叫他隨時侍候,現在你是病人!」
高恆八月初二船抵南京。到燕子礬碼頭,天剛朦朧發亮。他趴在床上從裡艙揭窗篷向外望,漫漫長江上晦色冥冥煙雨如霧,渺渺茫茫浩浩蕩蕩的不見邊際,一江碧得黯黑的秋水在雨中泛著水泡兒打著旋渦向東滑落而去,一陣沁涼的江風裹著凍雨從窗篷撲面而來,頓時睡意全無,回身看時,睡在身邊的薛白娘子裹著水紅綾薄被眉目宛然如畫,合眸沉酣間猶自笑靨生暈,漆黑一絡秀髮半掩桃腮拖在被外,真比海棠春睡還要嬌媚十分,忍不住回身在她頰上輕輕印了一吻。
「臉冰涼的,嚇了人一跳。」薛白娘子驚顫一下。星眸惺鬆看著高恆模模糊糊的身影,聽外邊船下錨的鏈子響動,喃呢說道:「到了碼頭了麼?還早呢,昨晚你鬧了人多半宿,我還有點乏,想多眠一會子……」
高恆嘻地一笑,光身子坐直了,披上小衣,回身攬起嬌慵如柔玉般的薛白在懷裡,說道:「小親妹子哩,已經卯時了。我前頭已經寫信給尹制臺,今日要到,怕他派人來接……起來吧!啊!玄武湖北岸的宅子已經預備好了,前後二進一嶄兒新,是錢度孝敬我的別墅,家裡人帶你去。我見尹金兩位制臺,辦完事晚上就又過去了……」儘自說著,卻自不肯起身,由薛白光溜溜靠在自己懷裡,兩手從項間插出,揉摩著她兩個柔膩如脂的**,口中道:「我也算見過幾個女人了,誰也比不了你!白裡透紅玉色映人……真是寶貝。我要收到庫裡了……」
「不敢信——你們男人有鬍子的騷,沒有鬍子的更騷……見了哪個標緻女人,蜂蜜罐兒都是現成的……」薛白被他摩掌得有些情熱,一隻小手在背後輕輕把玩著那活兒,見他手順著肚皮向下滑動,一手捂著羞處,紅著臉哂道:「別摸!前頭後頭都還有點疼呢!」
「什麼叫‘前頭’,什麼叫‘後頭’?」高恆扳開她手,在毛茸茸裡頭撥弄著,「後頭疼是真的,前頭是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看看,又溼了不是?——我」他一下子把薛白扳倒在底下,手底下急抖著揉按摳摸,口裡吮了這個**又撮那個,見那婆娘情熱氣喘,口吻上去,薛白的舌頭已伸進口來,目光如醉,扳開高恆的手,含糊不清地說道:「……來吧……」
……一時雲騰雨落,高恆龍馬精神洩盡,軟得一攤泥似的趴著,牛喘吁吁說道:「你讀過《紅樓夢》沒有?你是黛玉的性兒,寶釵的容貌,多姑娘的身子,秦可卿的情——我是佔定了你……」薛白娘子嬌籲呢聲,說道:「爺別出來——再等一會子!就怕你是賈璉的性,薛蟠的情,潘又安的貌,如意君的身子啊……」說到這,薛白娘子眼中突然湧滿了淚:「我……也是好人家女兒,五歲上傳瘟,一家子死了個乾淨。本家叔叔也死了……嬸子把我賣了十二兩銀子,埋我爹媽,還有我叔叔。從此就跳進了火坑裡——告訴你高爺,行院裡女人沒個不想從良的,但你們男人,哪裡有‘良’人?有錢的沒良心,沒錢的贖不起身子,但凡是好人,都瞧不起我們,壞人又不想去從他——我從心裡愛你,可你不是個靠得的人……我們的緣分也就——」
她沒說完,高恆已一把捂住她的口。說道:「說了怕你不信,男人發誓跟婊子賭咒兒是一樣的。我真的造孽很多,從今得改改了。」他嘆了一口氣穿衣起來,憑著篷窗向外眺望了一陣,又喃喃道:「我不收斂些子,只怕……你就瞧我的就是了……」
薛白見他忽然這樣深沉莊重,也覺詫異的,忙也穿齊整了,湊到他身邊,在他腮上吻了一口,笑問道:「高爺,誰說不信你了?你終日灑脫歡喜的,從不這樣兒的。今兒這是怎的了?」
「沒什麼……」高恆嘆了一口氣,眼神里多少帶點迷惘,轉身撫了撫她幾可委地的長髮,說道:「就這樣吧——我到尹制臺衙門,你在宅子裡等我……」說罷挪腳便去了。
在燕子磯僱馱轎趕到總督衙門,已是辰正時牌,空曠的衙門前幾乎沒有人。濃密的秋雨煙霾似的在寒冽的微風中盪來盪去,沿道南邊海子裡雨點灑落,水暈圈兒密密麻麻,秋風吹送,滿池愁波漣漪。溼重的垂柳蕩動著往下滴水,滿地枯黃的落葉都浸在潦水之中……一派肅殺悽迷的秋境。
高恆到門首通名請見尹繼善。這是他常來的衙門,門政戈什哈都認識,但卻都換了新人,像是綠營兵的管帶接防了督署衙門。見名刺上高恆官銜,也不敢怠慢,行了軍禮,一直帶到尹繼善尋常處置公務的簽押房,說道:「高大人,您在這稍候,我去通稟尹制臺金制臺。」說罷就轉身,高恆卻叫住了,問道:「怎麼這衙門裡這麼寂靜?原來的人都哪去了——跟個死廟差不多?」
「大人問的話卑職不曉得。」那軍官極客氣地躬身回道:「卑職是太湖水師新調來的。只曉得奉命行事。」說罷去了。
高恆滿腹狐疑,在闊大的簽押房裡踱著步裡外張望,何至於連端茶倒水的僕廝也不見個影兒。那一群錢糧刑名文案師爺書吏們都到哪裡去了?仰著臉,只尋思不出道理。
須臾,便見那軍官淌著水帶著一把雨傘進來,說道:「制臺爺們在西花廳,請高大人過去,我給您帶路。」高恆笑道:「不用了,就這麼幾步道兒,我熟得很。」那軍官卻道:「卑職不敢違令。」在他身後秉傘隨行,直到花廳滴水簷前才退下。高恆笑嘻嘻進門,卻見劉統勳父子也在,怔了一下,忙拱手團揖,說道:「延清公,世兄也在此,倒沒想到的。老尹,老金,你們如今一個進軍機處拜相,一個就要走馬上任到羊城,正是威赫燻灼氣焰旺火的時分,怎麼衙門裡弄得這麼冷清?」說話間四人也都起身回禮,金鉷執手笑道:「就盼著你這財神來呢,剛才還說你,說曹,曹到。明孝陵墓的望樓坍了角兒,還有墓城、正殿,也都要彩繪丹聖,還有靈谷寺,還是康熙爺南巡時裝的金,都剝落了。想從鹽政上挪借兩萬兩,等士紳們捐資的錢到了,立即奉還——這樣,鑾輿到南京這番熱鬧,就不用動藩庫的銀子了。」
「鹽政虧空剛填還完,你又要我剜肉了。」高恆笑嘻嘻地,目光掃視眾人,說道:「到時候兒,尹公去了西安,你去廣州,我難道找劉公要錢?鹽務上的銀子我是不敢動的。不過在揚州敲了幾個闊老一筆,七萬多銀子,我都代打了收條,給你帶來了。這是捐敬人名單,你們瞧著辦吧。」說著又向幾人點頭致意,劉統勳面無笑容,劉塘躬身還禮,尹繼善卻是隨和,將手一讓,說道:「請坐——給高大人看茶!」
「如今能在你們跟前當座上賓,是體面事羅!」高恆笑著接過丫頭遞的茶,又問:「好久沒給您老太君請安了。如今身子骨兒還好?」尹繼善語帶雙關說道:「無非進了軍機處。宦場的事我比你看得開,上上下下都是尋常事——家母原有些犯痰喘,葉天士來,吃了兩劑藥也就罷了。」高恆道:「老太大吃過苦的人,身子內裡弱,緩進緩補最好。」
尹繼善笑著點頭稱謝「惦記著了」,因又道:「你來得正是時候兒。一件是整頓鹽務情形,一件鹽稅帳目結算情形,盈餘鹽捐到底有多少?從通州到德州一路運河,預備龍舟通過,拆修的銀子是鹽政上出的,共是拆了幾座?用去多少?四川、河南、湖廣、江西有的縣鹽價比官價便宜一成,有的甚至一成半,這裡頭的原因是什麼。八爺給我個粗帳,因為皇上問起過我。我剛進軍機處,答不上來,下次再問,仍是莫知所云,就不好交待了。」
高恆早已料及這位新進軍機大臣必然要過問鹽政。從懷中抽出兩本冊子,一本遞給尹繼善,一本捧給劉統勳,說道:「這是各地鹽運司局清理帳目的清單。我都派人核實過的,請二位中堂過目。阿桂、傅恆兩位中堂,還有張衡臣老相,也都每人寄一份,戶部存檔給了三份——其中四百萬兩,是工部從鹽政上借的;奉天修繕故宮、皇陵,借去二百萬,遵化孝陵堪輿皇上寢陵購地,內幣一時不湊手,也是挪借鹽稅銀子——這筆帳我怕有借無還,只給了二十萬。這都奏明在案的。這次整頓,一是原來混雜不堪的輸贏帳,各司各庫都理清了,鹽務按例按律訂了條例,二是各庫走風漏雨或潮溼的,都重新補修了,三是查出十三個庫斤兩帳目不符,撤掉了他們差使賠償,還有三個盜鹽出售的庫官,已交地方官收監勘問……」
他侃侃而言,從鹽場收鹽入庫,到僧運陸運置各省庫存發售,秤磅帳目,翻船倒車,庫存損耗出入情弊,真個周詳密彌湯水不漏,捻熟得如同父母數落自己子女長短優劣。劉統勳不諳財務聽得如同亂麻一般,劉墉更是不知所云。金鉷起初還能辨析清白,不一會兒便跟不上他的話路,漸漸也是心裡茫然。只尹繼善此人清明在躬,多年的「江南王」。軍政民政財政文政一手通攬,一見便知高恆擺**陣,卻不言聲,一邊聽,心裡還在尋他的漏風話,一條一條存著待理,一句話也不插問。高恆足說了近一個半時辰才煞尾,笑道:「其餘瑣細事務,二位中堂要有不明白處,我再備細報說。至於有的地方官鹽降價,是因為私鹽販子自運私鹽自行出售。官價不稍降一點,更賣不出去,金川打爛了仗,青海鹽運關卡一團糟,青海那地方,你們知道,有地方路都用鹽鋪,這就流散出不少私鹽。運河上拆橋的數目我不知道,德州鹽運司的馬驥遙是精細人,幾次騰鹽庫,磚縫兒裡掃出的陳鹽累計一萬七千多兩,預備修衙門的,捐出去了。別的庫也都是各自兌的銀子,沒有動鹽稅的錢,我可以打保票的。」金鉷聽得懵裡懵懂,笑道:「接駕的銀子,單是鹽商就兌出五百萬還多,加上別計程車紳,小一千萬的數目了。皇上如今已在南京,我看不必再大張旗鼓徵求募捐。羊毛出在羊身上,他們這次繳銀子買好兒,終歸還要從小百姓身上擠還出來。說是‘樂輸’,作難的還是窮百姓……」
「皇上已經到了?!」高恆瞪大了眼,吃驚地看看這個望望那個,「不是說才到泰安麼?」劉統勳便目視金鉷。金鉷自知失言,臉一紅,垂頭吃茶不語。劉統勳眉頭皺得緊緊的,點點頭說道:「到了。這事絕密,八爺,金鉷告訴你,已經不該。統勳放一句話給你,八月十五之前你走洩出去,被我知道,我不管你是什麼位分,就要鎖拿你。」高恆回過神來,笑道:「我可沒瘋了,跟張秋明似的,跑大街上去張揚!」
尹繼善聽金鉷洩出乾隆在寧訊息,也是一怔。上次擒「一枝花」,按察使張秋明發瘋症,漏洩風聲,他和劉統勳自請降級。雖然沒有處分,到現在心裡彆扭不受用。現在「一技花」和乾隆同住一廟,萬一出丁點兒差錯,責任真是比天還大!他和高恆談不上私誼,面情上素來很熟稔親切的。乾隆的諭旨就在懷裡,高恆剛下船,就熱撲喇兒趕來拜望,原想隔幾日再宣旨的。但又深知高恆是個冶遊無度的花花太歲,交遊人色既雜,且莠多於良,挽首思忖片刻,問道:「八爺,你吃飯了沒有?」
「這會子快晌午了,你問的早飯還是午飯?」高恆笑道:「一會你們吃飯,我回驛館裡去吃。」
「你住燕子磯驛館,還是虎踞關、夫子廟?」
「夫子廟——怎麼……」
尹繼善深深吸了一口氣,看了一眼劉統勳。見劉統勳點頭會意,對金鉷和劉墉說道:「二位暫請起座。」高恆見金鉷和劉墉都是神色迷惘,振衣起立,詫異地問道:「元長公,你這是怎的了?」
「有旨意。」尹繼善已經陰了臉,南面而立,對高恆道:「高恆跪聽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