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死我了……這連根蠟燭也不點,就進了洞房……」
「這一回老燕可撿了個便宜貨,易瑛恐怕是洞房老手了,不知和多少男人廝混在一起了,如今輪到燕入雲了,哈哈哈……」
「你說的不對,老燕是行院婊子裡泡出來的,下頭楊梅大瘡長得稀爛,是一枝花插狗糞堆兒上了……」
鬨笑嘲罵侮弄,言語汙穢不堪入耳。正鬧騰間,突然樓上亮光一閃,一枝火把亮了,接著又一枝點燃起來。眾人不知他們搗什麼鬼,一時都靜下來。便聽燕入雲驚喜地叫到「守宮砂!」他突然發了狂似的在火把影中又笑又跳,大叫:「易瑛是清白女子——她是我的了!她是我的了!我燕入雲好高興,我好有福氣——我好有福氣!」聲嘶力竭的叫聲中既有歡愉,又帶著淒厲悲滄和絕望,深夜聽來使人神顫心栗。
「劉墉你親自喊話,」乾隆冷冷說道,」說隆格貝勒在這裡,問她願不願和我再說幾句?」
劉墉看了父親一眼,劉統勳尹繼善紀昀金鉷等人都沉默不語。他轉過身子,照乾隆的原話呼喚了。便見易瑛臨窗站定,似乎向下張望,問道:「你還有什麼話?」
「我和幾位大臣議過,你有可恕之情。」乾隆靜靜說道。「現下悔悟為時不晚。皈服膺罪,我能保你性命周全!」
「那——」易瑛終於開口了,說道,「還有燕大哥,我手下的兄弟姐妹們呢?你能統統赦了他們?」
乾隆繃緊了嘴唇,這次輪到他沉默了。許久,才道:「你以為你不降,他們可以倖免?」
「……我問你,為什麼單赦我?」
易瑛見乾隆沉默不語幾乎連想也沒想,立即道:「謝謝你了。我們緣分盡了……」說著,關上了窗子。
「燒死她!」乾隆臉頰肌肉微一抽搐,冷冷說道,劉統勳幾個人心頭都是一陣輕鬆。這樣處置真是最省事,最乾淨利落的辦法了。劉墉一聲號令,幾百枝蘸油帶火的箭一排排向觀楓樓射去。
火,幾乎是樓上樓下同時燃起。楹柱、門窗、扶欄、亭柱、平座斗拱、外簷斗拱、槽升子、沾了油處起火,像一朵朵絢麗的彩花,通樓上下閃爍著,忽忽跳躍著,忽然轟地一響,火焰連成一片,整座樓變得火焰山似的,將周匝峰巒楓林照得一片殷紅。熊熊火光中,千百人一齊注目,卻沒見人跳樓逃命。只見窗上幾個人影,似乎喝醉了酒般踉蹌跌伏,又好似在火中舞蹈。幾個女聲歌唱在畢畢剝剝轟然作響的燃聲中隱隱約約傳來;
碧血花!銷盡風摧雨折,斷魂植誰家……漢綠壘壘皆成踏青路,驚心王候變黃沙。飄風萬丈吹黃沙,直連天地傷情地,回首迷茫堪嗟訝……滾滾紅塵一剎那,哀哀眾生,劫來無奈散天涯……天涯無歸處,仍歸玲瓏玉,化為碧血花……
歌聲中那火燃得更烈,白赤紅黃五色流金直衝九霄,爆然一聲巨響,歇山亭頂坍落,高樓像被燒得稀軟的紅炭傾圮下來,下火上焰,爆著的火星在空中畢剝作響,書畫紙灰像烏鴉一樣在空中盤旋著翩翩起落……
「回去吧。黃天霸等人的勞績,劉墉具本寫出奏摺……」直到樓坍,乾隆緊得像開水鍋裡煮著的心才鬆弛下來,才覺得手心冰涼粘溼全是冷汗。喃喃說道:「君子不近庖廚,今日作一回庖丁……尋出骨灰,埋到靈谷寺去。走吧……我今日真累了……」
但他無論如何是睡不安了。回到總督衙門琴詒堂曲肱仰臥,嫣紅英英見他雙眸睜得炯炯的,忙著點息香,又請他眼一丸定神安魂丹,伏侍著脫了大衣裳,兩個人也不敢睡,就在外間隔柵子旁開交線聽他招呼。聽著外面微微吆呼的風聲,乾隆安謐地斜躺在大迎枕上,心中卻像萬馬奔騰千緒紛來心猿之鎖既開意馬之僵難收,腦海中一時是五彩紛呈的火焰,一時又是毗盧禪院的曲徑,秦淮河畔的水月楊柳,平陰縣千萬人眾中易瑛馳騁廝殺的英姿,城前大樹下的默然相視……走馬燈似的趕走一個過去又來一個。忽然見易瑛搴簾而入,手裡擎著一技蟠螭蚯曲的梅花,對乾隆嫣然一笑,說道:「貴人相反當起而眠,隆貝勒好睡……」
「你從哪裡折這枝梅?」乾隆起身笑道,「是送給我的吧?」說著接過梅枝,小心撫那花瓣嗅著清香,易瑛笑道,「從梅園裡物色的,我就要走了,交情一場,特來告別。送你萬兩黃金只怕不稀罕,就送這枝梅罷。」乾隆含笑點頭,「走?你到哪裡去?」
「去奉天呀……不是你指點的麼?」
恍惚之間,乾隆已經想起來,嘆道:「和你在桃葉渡一番話,思量的事很多,一代江山觀氣數,崇禎非亡國之君,文天祥史可法非亡國之臣,還是亡國了,只有君臣都不是亡國材料才能靠得穩。」
「我也想得很多……」易瑛神色有些黯淡,對面和乾隆坐了,「大清氣數沒有盡,怎麼折騰也是無用。你說的只是官場,如今官場什麼氣,大約比我知道得清楚;還有個民氣,太平日久了,也要生出許多是非;貧富太相懸殊,富的有百年大族,窩裡鬥還要欺平民,窮極了的越來越多,就想和富的同歸於盡,《詩經》裡頭有這樣的話,什麼‘吾與汝偕亡’不就指這個?你就像雍正爺,九牛二虎之力扳回吏治,也只稍延時光而已是吧?」
乾隆揮扇一笑,說道;「你說得委婉,細想像畫了一幅叫人害怕的畫兒。現在是有些糟心事,但朝廷捐賦不重,生業滋繁,歲入抵得康熙爺手裡四五倍不止,還是旺相之數。極盛之世,好比大樹,樹大蔭也大,你是樹蔭下的人,太陽沒有曬到。就是矜憫到這一條,所以我才赦你。」易瑛笑道:「你比方得好。我也有比方,極盛之世好比到了山頂峰尖,無論向哪個方向邁步,都是下坡道兒。又好比另一些人,走到鍋底谷中,無論朝哪邊走都是上坡道兒。大家對頭都走,陰陽氣數運命交錯,週而復始,不過如此吧。」
彷彿之間又似乎和棠兒一處遊玩杭州西湖,英英嫣紅睞娘同在一舟,春風盪漾間,湖岸奼紫嫣紅柳垂如絲,蘇堤斷橋雷峰寶塔倒影搖曳,平湖如鏡水綠似茵間歌扇舞袖,正得意間背後有人拍了一下肩頭,回頭看卻不知什麼時候易瑛也在船上,看著乾隆微笑,乾隆驚問:「你怎麼到了這裡?」
「我來給你唱‘碧血花’呀……」易瑛說道,「我的歌不好聽麼?」
乾隆忽然警悟,易瑛已燒死在觀楓樓,張皇之間,棠兒幾人都無了蹤影,只易瑛喬松幾個還有燕入雲微笑著逼近自己。情急之下大叫:「巴特兒、端木良庸!護駕侍衛們哪去了?!」
「萬歲,萬歲……您睡魘著了……」
……乾隆一個寒戰,醒了過來,卻仍身處琴詒堂內,原是一夢南柯。曉風清寒透窗而入,簷下鐵馬晨音貼耳,嫣紅和英英兩個人一左一右跪在木踏腳前正擔心地盯著自己。回思夢境,宛然在目。
一連半個月,乾隆都顯得鬱鬱寡歡,每日批閱奏章,悶著不接見人。除令劉統勳加緊偵訊高恆錢度貪賄兩案,明詔「匪首易瑛餘黨,香堂堂主以上自行到官自首者,概不捕拿治罪,其餘徒眾一律不問」,又迭下聖旨,令盧焯從速修復高家堰至清河的黃河河道,令甘陝晉豫徽五省巡撫,除全力賑濟水旱災民外,自保境內黃河堤岸,「任內若有決潰之事,諱過不報以諱盜論處,決潰即革職,由該撫以家產自行彌補,決不姑息」,又下旨河東河西速備種糧牛具,氽賒無力秋種貧戶,「各地秋種冬防,俱由該省督撫責成地方全力安頓,凍餓致死一人,即降等考成。致有因責任不力,導發民變者,惟以鎖拿督撫治以翫忽之罪,朕不爾恕!」又令福建設水師緝察道,「專防倭寇水匪上岸滋擾,並緝查沿岸好民與水盜私相勾連,擅自帶貨出海者,即行格殺捕拿。至有官員營謀暴利憫不畏死,與盜寇行貨銀錢交往者,具奏即行正法!」道道旨意言語剴切辭氣嚴厲,即使對親近臣子也沒了調侃之詞。
他心情忡怔,只在八月初八「御駕臨幸」入城時露了一下面,以後就移居雞鳴寺下的行宮。八月十五在總督衙門醴酒相待縉紳逸老,在席間接受跪拜,只和張廷玉寒暄幾句,問了問飲食起居,向眾人嘉勉幾句,諸如「縉紳業主是朝廷基業根本所在,諸位忠愛君父,疏財急公,朕心甚慰。惟望以生業餘財,廣為佈施窮民,地方百姓安居樂業,是爾等之福」之類的話頭。勸酒三杯,即含笑離席。每日只去太后處早晚請安了,就在皇后處悶頭批閱奏章。那拉氏等幾個后妃藉口富察皇后有病,時時過來請安,變看法兒討乾隆歡喜,乾隆不生氣,卻也不兜搭她們,只笑說;「忙。積的奏牘案卷太多了,你們只管陪老佛爺各處寺觀廟院名勝風景遊玩去,緊事料理清白,咱們到蘇州杭州揚州海寧這些地方痛痛快快地玩兒。準教你們心滿意足就是。」
待到八用二十六清晨,尹繼善接到傅恆的奏摺,只看了一眼便站起身來,匆匆去見紀昀。他立即就要赴西安行在,家眷早已搬出總督衙門,紀昀就住在他原來起居的內院。還在北書房的北邊,自乾隆搬出,他又從簽押房搬回琴詒堂。五個大軍機,這座大院落裡住了三個,除總督衙門原班人馬,北京來的善捕營御林軍、內務府太監也負有守護之責。人色甚雜,各有職守,過了幾道崗才出了西院月洞門,卻見弘晝搖搖擺擺從北書房那邊過來。尹繼善一怔站住,說道:「王爺,您嚇我一跳!幾時到南京的?怎麼阿桂連封信也不知會一聲,真是的……」說著就打千兒「奴才尹繼善恭叩主子金安!」
「我是**主子。」弘晝笑嘻嘻的,一如平日散漫放曠的樣子,也不扶尹繼善,用扇柄敲了尹繼善的腦袋一下,說道:「萬歲爺才是咱們的主子呢!——是我不讓阿桂說,我自己有摺子遞給萬歲了。我和我婆娘一道兒來的,還帶了個婆娘,是莎羅奔的——怎麼樣,夠熱鬧吧?」他手一虛抬,尹繼善方站起身來,問道;「您要去見紀曉嵐?——奴才有點不明白,莎羅奔——」「不說這個,咱們走——你見曉嵐有什麼事體?」
「傅六爺遇刺了。」尹繼善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