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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危世情舉綱張文網 傷民瘼奮發求治道(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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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晝同尹繼善一腳前一腳後走著,聽到尹繼善的話突然頓住,可很快他就醒過神來,一笑說道;「奴才主子開玩笑有個題目分寸兒,這可是國家大事!傅恆遇刺你尹元長恐怕不能這麼從容。」

「真的是遇刺,不過傅恆沒受什麼傷。」尹繼善道,「是金川部落色勒奔的流民乾的。刺客被拿住又被放了。」弘晝更加驚訝,歪著腦袋說道,「這可真夠撲朔迷離了,傅恆這個怪傢伙——走,紀昀屋裡說話!」

紀昀昨晚接見幾個省的圖書徵集局司的人一直熬到雞叫才和衣而睡,晏睡遲起是他一貫的作派。弘晝和尹繼善進來,見劉墉已經端肅坐在外間等候,裡邊紀昀猶自鼾聲如雷,不禁都是一笑。尹繼善道:「這是和親王爺,還不趕緊請安磕頭?——這是劉延清的公子劉墉,票擬已經出了,都察院行走、軍機章京、掛右都御史銜。」劉墉便忙行禮。

「罷了罷了!忙人跟閒人行什麼禮;」弘晝滿臉嬉笑,竟用扇柄子敲敲劉墉的頭,說道:「不用介紹我也知道他是劉統勳的兒,是劉統勳模子裡刻出來的,一絲不走樣兒——我來看看紀大煙鍋子。」說著挑簾進內屋,擰著紀昀耳朵說道:「起來起來!他孃的也不看看什麼時辰,打著呼嚕只顧挺屍!」

紀昀黑甜夢酣間被擰耳朵擰醒了,正想發脾氣,一眼見弘晝笑嘻嘻站在床前,猶恐看花了眼,揉揉惺鬆睡眼,一骨碌爬起身來,笑著伏地請安,說道:「找們家的帶著兒子來看我,正逗兒子玩兒,王爺擰醒了我。您來的真不是時辰兒……請爺外頭寬塵,我洗一把臉就出來。」

弘晝笑著出來,也不揀主位客位,靠西牆亮處大咧咧坐了。問劉墉道:「延清公平日吃什麼藥?問他他不肯說,怕我賞,你說給我聽。」劉墉起初覺得拘束,見他散漫隨和,也鬆弛了些,因問及父親,忙起身回道:「尋常只是川貝、冰片、安魂息神丸。應急用御賜的蘇合香酒。喝一小口心跳氣悶就緩一點。」弘晝按手命他坐下,說道:「這裡放著神醫葉天士,昨晚我頭暈心跳,一針就好了——回頭請來好生給他看看。那起子御醫沒一個及得他的,我要帶回北京叫他主持太醫院!」又問:「你這麼早過紀昀這邊要回差使麼?」

「是我叫他過來的。」紀昀用毛力揩著臉出來,笑道:「查圖書查出大案子了!有個張老相公:家裡藏著崇禎皇帝的玉牒,揪官到府。他原來姓朱不姓張,還有幾份福建遞來的逆書,說朱三太子的長公子現在呂宋,聚兵十萬要打回來尋見三太子再興明朝。抖弄出來兩下一對茬,這個案子比易瑛的還大十倍!所以叫劉墉過來核對一下。」

尹繼善不禁心頭一震,從康熙八年始,「朱三太子」就像夢魘裡的幽魂一樣時隱時現,成了歷代朝廷天子的心病。在他看來:這連個平常夢話都算不上,但康熙、雍正到乾隆,聽見「朱三太子」就像半夜遇見了鬼,有一案查一案,拿一個殺一個從不打個遲疑,如今逆書又查出個張老相公,這人又完了。正想著,弘晝說道:「我算了算,至少也捉過個四個朱三太子了。順治十七年,康熙六十一年,雍正十三年。朱三太子活著也一百多歲了,孫子也老了——你們奏吧,看皇上什麼決斷,這事是朝廷的忌諱。」

「王爺和元長怎麼一道來了?」紀昀也不願沿這題目說,笑著一一奉茶,「您來南京,見主子必定有要緊事。」弘晝似笑不笑,扇骨兒打著手心漫不經心說道,「我送那位朵雲——莎羅奔的夫人來朝天子。北京下霜了,這裡是江南仍舊秀色一片,高處不勝寒,也想來暖和暖和。有些活奏摺不好寫,想當面跟皇上奏說:」紀昀笑道:「那一定是要緊話,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弘晝因將朵雲在北京叩閽不成,劫鬧兆惠府的事說了,卻隻字不提魏佳氏移宮情形。尹繼善深知這件事不足以驚動這位王爺親來金陵,也將傅恆棄舟上岸驟然遇刺的經過備細說了。弘晝聽了一笑,說道:「她這一鬧朵雲就更不好辦。和張老相公的事一樣,事無關情相連,哪個廟都有屈死鬼真是一點不假!」

「不早了,咱們一處去莫愁湖吧。」紀昀掏出懷錶看了看,對劉塘道:「張老相公玉碟一案不可忽視,一定要查出他本來姓氏是不是朱姓,是不是假冒的朱三太子,據你上次提審,似乎暗地沒有結黨聚眾的事,四鄰具保也說他平日安分,我看就不必當做逆案料理。皇上正在南巡,要有祥和之氣,查案子聲勢越小越好,不要動不動滿街都是衙役,善撲營的兵。牽連的太多,下頭人好大喜功只圖買好,於政局不利。你是方面大員了,要有大局觀,不要拘泥到案子枝節裡去,黃天霸他們升官心正旺,不要把勁使在這上頭,青幫鹽幫漕幫江湖黑道里明面維持朝廷,吳瞎子是侍衛,顧不過來,叫他們一處會商一下,由黃天霸接管緝捕拿盜的事。告訴他們,皇上有話,緝拿黑道賊匪同夥,要按野戰軍功行賞。三年軍治安太平,封侯也是指望得的。就這個話,你去和他門會議。」

劉墉得了指示立即起身告辭,尹繼善便也起身,對弘晝和紀昀說道:「我今日過江起程去西安,這也就別過了。昨兒陛辭,萬歲爺還說,身邊得用的人不多,延清雜務太多,見大家沒法分勞他又不肯偷閒,劉墉身上的差使不要砸得太重。紀公雅量高致詼諧多才。除了公務,要上下照應,我們多通訊,有事多替我主子跟前擔戴。」紀昀一邊同著往外走,笑道:「這些何消吩咐?倒是你在江南久了,西安的羊肉泡饃未必吃得消——你帶誰去?」

「我帶袁枚去。」尹繼善道:「他是文官,不好在總督衙門安置。你跟吏部打招呼,下牌子署西安知府就是了。」紀昀笑道:「會意得,怕是到那邊單絲孤掌,連個彈琴下棋的朋友也沒有吧?」尹繼善和劉墉直送弘晝二人到儀門方才回來,劉墉去北書房,尹繼善自預備行裝約袁枚同行不述。

二人打轎趕往莫愁湖,待到時正是辰牌。行宮就在毗盧院下,是康熙二十三年就開始修建的。康熙六次南巡從來也沒住過這裡,是怕長江水漲漫堤決潰淹了這處低凹所在。自李衛當總督,江堤加高又加高加固又加固,大條石和石頭城相連。雍正十一年百年不遇的菜花汛離堤頂還有丈餘,可謂是萬無一失。乾隆愛這處景緻,上倚寺觀可聞暮鼓晨鐘,下臨莫愁湖可玩勝景顏色,因就住在這裡,百年老松翠竹楊柳掩映間紅牆黃瓦丹堊一新,遙瞻與北京暢春園彷彿。只是皇帝太后皇后既駐蹕於此,關防所禁,莫愁湖黃蘆白茅敗荷清漣依舊,沒了遊人畫舫點綴,偌大湖面不見片帆舟影,便顯得寂寥肅殺,秋風一湧寒波激岸樓亭孤疏,少了幾分柔媚。

行宮門口等候接見的官員很多,幾乎都認識紀昀,見他過來,幾個司道小官只遠遠站著痴望,山東安徽福建江西幾個省的巡撫忙就上來請安問好。紀昀笑道:「你們這些傢伙,這回買櫝還珠了,這是和親王爺!喝麵糊湯喝醉了麼?」幾個人忙又跪下給弘晝叩頭謝罪。弘晝笑道:「我沒穿王爺行頭,不怪你們這群王八蛋!你們吃紀昀惡罵了還不知道。當日蘇五奴長得漂亮,人們灌她丈夫酒,死活灌不醉,他男人說‘灌酒沒用,多拿銀子,喝麵糊湯也能灌醉了我’——這叫飲糙亦醉。成語,你們曉得麼?」說得幾個巡撫都笑,弘晝卻朝站在彩門旁的一個五品官笑著招手,說道:「這不是歸德縣的段世德麼?好嘛,五品堂皇當上了,認不的五王爺了!——幾時升發的?」

「是是,卑職是段世德。」那五品官忙一溜小跑過來,磕頭請安笑道:「王爺一下轎我就認出來了。咱官太小,不能靠前給王爺請安。託王爺的福,今年信陽府出缺,卑職考成‘才優’,就選出來了……」弘晝笑道:「你給我弄的幾隻蛐蛐兒,鐵頭蒼背聲如嘎王,好極!連十三貝勒的‘無敵大將軍’都叫咬斷了大腿。先說好,你升官跟我毫不相干。再給我弄幾隻鵪鶉來,信陽府鵪鶉好玩的。」段世德笑得滿臉花,說道:「這好辦,回去我就叫小廝們去買。王爺放心,一定不去攪擾百姓,這是卑職的私意兒,誰叫我是王爺旗下奴才呢!」弘晝搖頭道:「春天的鵪鶉叫‘春草’,最窩囊軟蛋,秋天的叫‘秋白’,也罷了。冬天的鵪鶉蛋人暖出來,叫‘冬英雄’,要養過三年皮老筋強,要常往人堆裡帶,教它不怕人不怯陣,太瘦沒勁太肥了榔榔,養得聽見公鵪鶉叫,它就炸翅伸脖子紅眼要鬥。那才是上好的冬英雄……」

他口說手比正說得興頭,卜義從儀門裡頭小跑著出來,打千兒請了安,微喘著說道:「萬歲爺在長春軒,聽說五王爺遞牌子,叫和紀中堂一道進去呢!」弘晝興猶未盡地咂咂嘴,對紀昀道:「曉嵐,咱們進去。」

行宮沒有甬道,大小錯落的殿宇亭閣都是請江南山子野按蘇州園林格局建成,一路沿湖朱欄長亭銜接,欄邊長板相連,隨時可坐可依。卜義帶著二人曲曲折折逶迤而行,隨手指點著那裡是正殿「日升殿」,是皇上接見大臣處;左邊「月恆殿」,是皇后居處;右邊「星拱院」,是那拉貴主、陳妃何氏魏氏嫣紅英英起居;星拱院向西仍叫慈寧宮,是太后住著……說著已見王恥笑嘻嘻迎了出來,便道:「這回廊向西那座壓水亭子是仿北京老廉親王書房造的,皇上日常就在這裡批摺子見人,叫‘長春軒’。」說話間王恥已到跟前,急打個千兒說道:「二位爺進去動靜輕些,皇后在軒裡彈琴,皇上在那裡吟詩呢……」二人略一定神,果然聽見琴音叮咚清越掠水而過,軒外龐廊站著一個不足三十歲的青年官員,形容孤峭消瘦面色蒼白,戴著六品頂戴。見弘晝盯著他看,紀昀小聲道:「竇光鼐。二十二歲中一甲進士,選翰林院庶吉士,現在跟我在四庫全書上行走。頭一份彈劾高恆的摺子就是他寫的。」弘晝點點頭沒言語,便聽琴音嫋嫋中乾隆吟道:

草根與樹皮,窮民御災計。敢信賑恤周,遂乃無其事。茲接安撫奏,災黎荷天賜。控蕨聊湖口,得米出不意。磨粉攙以栗,煮熟充飢致。得千餘石多,而非村居地。縣令分給民,不無少接濟。並呈其米樣,煮食親嘗試。嗟我民食茲,我食先墜淚。乾坤德好生,既感既滋愧,愧感之不勝,遑忍稱為瑞。郵寄諸皇子,令皆知此味……代代應永識,愛民悉予志……

紀昀聽著,這詩就溫婉藻飾上說,無論如何算不得佳作,但乾隆句句吟來,悲酸矜憫之情溢於言表,尤至‘我食先墜淚’一句,心悽心顫出於至情至感,聽得紀昀和弘晝都心裡一陣酸涼,眼中瀅瀅淚珠欲垂。正悽楚間,乾隆在軒內說道:「你們三個都進來吧。」於是弘晝打頭,紀昀竇光鼐隨後魚貫而入。

竇光鼐還是頭一次離得乾隆這樣近,尋常像這一等官員都是匍伏在地,頭也不敢抬,大氣也不敢出,他卻恭敬叩了頭便長跪挺起身來,見迎門一張碩大寬闊的木榻上乾隆盤膝而坐,榻上矮桌卷案。壘壘疊疊垛的都是文書奏摺,還放著幾隻小黃布袋,都可只有通封書簡大小,中間還擺著一個深口寬沿的大碟子,裡邊的黑米煮熟了,吃得還剩一少半,猶自微微冒著熱氣。皇后卻不在外間堂內,竇光鼐留神看時木榻北邊一色明黃紗幕牆隱隱微風鼓動,才想到是一紗之隔皇后在裡邊屋裡。

乾隆見他這樣瘦弱身軀,跪在自己面前毫無愧作畏縮之相,不禁暗想:「此人膽大如斗。」卻先不理會他,對弘晝道:「這麼遠的道兒,難為你一路不停趕來,也不住驛館,叫人整日放心不下。兄弟你這放浪不羈的性子幾時才能改?」說著挪身下炕,親自扶起弘晝,對紀昀說道:「你也起來坐著。」卻不理會竇光鼐,又命王恥:「給你五王爺和紀大人上茶!」彷彿看不夠似的,上下只是打量弘晝,說:「似乎瘦了點,不過精神氣色看去還好。」

「皇上氣色沒有臣弟想得那麼好。」弘晝接茶不飲,輕輕放在几上,也是一臉兄弟親情盯著乾隆,「我是個沒頭神,住驛館太嘈雜熱鬧,地方官上手本參見說話,都是些屁。我也真不耐煩聽。走一道兒住千店聽小人們議論錢糧,評涉朝臣忠好好歹,說家務甚或聽潑婦敲盆子罵街,我覺得比在驛館裡迎來送往聽請安說奉迎官面話要受用些子。」一席話說得眾人都笑,連滿面正色的竇光鼐也不禁莞爾。

乾隆笑了一陣,恢復了常態,指著那盤子黑米,說道:「這是安徽太湖縣唐家山百姓的口糧,竇光鼐送來的。今天單獨名見光鼐,也為說這件事。不但朕,皇后,除了太后老佛爺,所有後妃每人一盤,都要吃下去!朕和皇后兩份,皇后身子弱,朕替她進,還沒有進完……午膳還接著進黑米,朕要永世記著這米的黴味……」說著深長嘆息一聲,「那些黃袋子裡也是黑米,由內務府分賜諸王貝勒,看著他們吃完它!」他說著,幾人已聽見皇后在內間隱隱的啜泣聲。

「皇上此心乃是堯舜之心。」紀昀聽得鼻酸,已是墜下淚來,拭淚跪了說道:「太湖縣魚米之鄉,乃至百姓受此飢餒,這是宰相之過。求皇上把剩餘的米賜臣,臣吃完它,皇上您就不必親自再吃了……」說罷連連頓首,膝行數步端起寬邊盤子,手抓著塞進口中,一邊嚼一邊流淚,一粒一粒都拈起,吃完了它。竇光鼐直挺挺跪著,也是熱淚橫流,暗啞著嗓子道:「臣奉召見,原是預備著承受皇上雷霆之怒的。皇上體天恤民之心烙於九重蒼穹,仁心已被飢寒草民,臣心裡真是感愧無地!‘我願君王心,化作光明燭,不照羅綺庭,偏照破亡屋’。以此心治天下天下無不可治之事!」弘晝也心情沉重,點頭道:「我從內黃過,內黃百姓有吃觀音土的——當然是為數不多。但臣弟想,為數不多也不可輕忽。」

「糧食放黴發黑才分給百姓,要追究地方官失職責任!」紀昀吃慣了肉的肚子,多半盤黴米下去五內不和,恨恨地說道:「為富不仁的劣紳,要榜示四鄉羞辱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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