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聽了點頭,說道:「竇光鼐,朕讀過你的殿試策論。學問很好,字寫得也好,硬直了些,沒有點進三元傳臚,也為辭氣顯得激烈,少了雍容之氣。你還很年輕,朕寄厚望於你,不要在四庫上行走了,回都察院辦差,專管民間採風的事。叫你進來不為讓你看朕進黑米膳,是給你密摺專奏之權,替朕‘偏照’一下破亡屋。」王恥聽著,已從大頂櫃上格里取下一個鍍金頁子包鑲的小明黃木匣子,捧過來遞給竇光鼐,說道,「這把金鑰匙竇大人您收著,一把留主子爺那兒,有奏事摺子不交軍機處,送內務府直呈皇上。密摺一定自個親自寫,批下去的硃批看過之後要回繳皇史處存檔的。請大人記好了。」
「謝皇上恩!」竇光鼐將匣子放在地下,深深叩頭,說道:「臣尚有要奏的話。高恆錢度狼狽為奸,貪讀收受賄賂肆無忌憚,求皇上早下明詔交付有司嚴加審讞,以正官緘,示天下至公至明之心!」
乾隆笑著點點頭,說道:「你在揚州上的摺子朕已經看過。不要著急,要查出與案子有關聯的併案處置。今日還要議別的事,你且跪安,有什麼條陳只管寫摺子奏上來,朕自有曲處。」竇光鼐像抱著襁褓嬰兒一樣懷著匣子躬身卻步退了出去。乾隆望著他的背影,說道:「這是個憨直人,巴特爾跟朕說,每天早晨天不明他必到行宮外望闕行禮的。朕原以為他有些矯情,看來不是,是性子迂了些,不要磨了他的稜角,好生栽培,這又是一個孫嘉淦史貽直呢!」
紀昀忖度,弘晝親來南京,絕非只為送朵雲,必定還有造膝密陳的事,自己不宜聽也不願知道,因見有話縫兒,忙將張老相公家抄出崇禎玉牒的事奏了,沉吟著說道:「劉墉提審張某,臣在一旁見了這人,是個七十歲上下的龍鍾老人。年紀無論如何和崇禎的兒子對不上。民間有些人喜愛收藏孤本雜書,不分優劣良莠。明末亂世,李自成把北京紫禁城砸得稀爛,有些文書字畫檔案失散出去,他收藏了是有的,既沒有邀結黨羽散佈謠言,也查不出與江湖幫會如易瑛等人有涉,以臣之見,似可不以逆案料理,以免有駭視聽。」
「朕看這件事未必像你奏的這樣尋常。」乾隆大約是累,臉色蒼白帶著倦容,輕輕啜著茶說道:「這十幾天除了批摺子見人,把江南圖書採訪總局查來借來的**也隨意瀏覽了幾部,有些書說妖說邪朕不介意,有些書讀來令人觸目驚心。華亭舉人蔡顯寫的《閒閒錄》你讀了沒有?他的《詠紫牡丹》句說‘奪朱非正色,異種盡稱王’,稱戴名世是曠世‘絕才’,南明唐王流竄福建,書中紀事都用永樂年號!視庭淨不過一個區區秀才,妄自編寫《新三字經》,說元代‘發被左,衣冠更,難華夏,遍地僧’吳三桂降我大清說是‘吳三桂,乞師清’,還有一位老遺民家裡搜出三藩之亂時吳三桂的起兵檄文,這個張老相公家藏朱氏玉牒,恐怕未必只是藏藏而已吧?」
這幾本書紀昀一本也沒有讀過,他因乾隆原有旨意,徵集圖書不分門類所有忌諱一概不追究,有利於民間踴躍獻借圖書。乾隆這一說與前旨大相徑庭,要追究藏書家眷明反清和攸關華夷之辨的悖謬狂妄字句了。這樣以來,不但與前面旨意出爾反爾,治起罪來也都要按「大逆」律條窮究酷刑懲治,誰還敢獻書?他囁嚅了一下,鼓起勇氣說道:「收上來的書太多了,現在不但文華殿、武英殿也快要垛滿了。有些書是前明遺老著述,於本朝確有不敬之詞,有些山野愚民不通史鑑不識時務見書就獻,以圖邀好地方官,其中固然有膺妄狂悖之人,難免也有無心過錯的,似乎不必一一窮治,以免人心有所自危。」他想了想又加一句「易瑛一案兵連禍接,擾亂數省,公然扯旗聚眾抗拒天兵征剿,皇上如天好生之德,尚有矜憫全命之旨,也不窮治黨徒。比較起來,也似不宜追究收藏謬書的人。」
「那當然是有所不同的。」乾隆說道,「治天下與平天下攻心為上,治術次之。信奉白蓮紅陽教連易瑛在內都是被逼無奈挺而走險,愚昧無知芸芸眾生,自然可矜可憫。這些人可是要高看一眼,他們手中有筆,心裡有學問計謀,食毛踐土之輩還要感激君父之恩,他們是無父也無君,恨不得早日天下大亂,豈可等同視之?」他翻了翻桌上案卷,取出一部書遞給紀昀,說道:「你紀曉嵐是胸羅萬卷之人,看沒看過這部奇書呢?」
弘晝好奇,扇柄支頤湊到紀昀身邊看,見藍底白字一部新書裝訂整束,上寫:
堅磨生詩鈔
便問「這個名字好怪:堅磨生是誰?」紀昀道:「這話出自《論語·陽貨》篇‘不曰堅乎?磨而不磷’意思是說堅硬之物受磨不薄,受得起折騰——這必是個不安分人寫的詩。」
「此人朕和五弟都見過。」乾隆蔑視地一哂,瞥一眼那書,說道「名叫胡中藻,官居內閣學士,在陝西廣西當過學政,大名鼎鼎的翰林,已經死了的鄂爾泰的高足,詩中自名‘記出西林第一門’,狂妄自大目無君父,什麼樣結黨營私蠅營狗苟的事都做得出,豈止不安分而已!」
紀昀驀地一驚:如果再和皇上頂,那就不是「糊塗」,而是庇護造作「逆書」的人了。他的作官章程是「順」,皇上變了他也變,這叫「順變」,與皇帝見識不同先盡力尋自己的不是,實在不能「順的」,揀著合適時機從容進言,自己起名這叫「良諫」。像乾隆這樣學識淹博鴻才河瀉的皇帝,外面上看猶如謙謙儒雅風流學士,心裡那份自負剛硬其實遠過乃父雍正,如果「諍諫」龍鱗觸聖怒,不但自己倒霉,說不定盛怒之下變本加厲大興文字獄來,就更苦了。
思量著,紀昀嘆息一聲,說道:「皇上聖明高瞻遠矚。臣太拘泥,也太喜歡從細微未節詞章小句上看人想事情了。胡中藻臣也見過一面,那還是在翰林院,覺得這人滿有才,只言談舉止裡透著大樣——他看人這模樣——」紀昀一笑,學著胡中藻枯眉翻眼挽首斜視,像把別人倒轉看似的,逗得乾隆和弘晝都呵呵大笑。
「他就這副德行。」紀昀笑色餘容猶在,語氣已變得鄭重,「他寫過一首詩‘南斗送我南,北工送我北,南北斗中間、不能一粢闊’我還問過他一統天下何分南北之說,是個甚麼意思?他說‘詩無達佑’你連這個都不懂。言偽而辯行僻而堅,孔子所以誅少正卯。主上必不冤了他!」說著,隨手翻看,想尋出違礙言語迎合乾隆。
但一翻書他立即明白,根本不用自己再來吹求,書上圈圈點點紅槓抹勒觸目皆是,諸如「雖然北風好,難用可如何」「一把心腸論濁清」「斯文欲被蠻」……「與一世爭在醜夷」——「老佛如今無病病,朝門聞說不開開」……隨處加有硃批,血淋淋狂草御筆如「喪心病狂以致如此」!「混帳!」「朕之憤懣猶如此獠之恨朕」……還有的批反語「這才是好臣子,非‘忠臣’不能出此語」「好,寫得好,罵得痛!」……乾隆捉筆時切齒憤恨之情躍然紙上。紀昀看著這些字句只覺得頭一陣陣眩暈,臉色蒼白,手也微微抖動,但他畢竟極世故練達的人,顫聲說道:「這……這……實在是個梟獍!不但毀及先聖,且詞氣誹謗加諸皇上!此其可以覆載而容,此其可以覆載而容?!」他自己的驚恐憂懼也就掩飾在對胡中藻「悖逆」的意外驚訝和震驚之中了。
弘晝抽出書翻著看了看,他卻不像紀昀那樣驚慌中帶著自疑自危,沉吟著說道:「文字上的事看來確是不能一味懷柔,懷柔無度就是放縱。皇上英明,即不作處置也無妨礙,謬種流播傳之後世,未必保得住大清代代都像皇上這樣天縱英睿,由著他們胡說華夷之辨南北之分,出了亂子就不是小亂子!」他將書呈回桌上,口不停說,「所以乘著極盛之世,這樣的書要抄,要燒,這樣的人要殺。禮部的人真不知幹什麼吃的,居然沒有見一份摺子說這種事情的!」
「曉嵐聽見了麼?這是遠見卓識,這是真正的謀國緘言!」乾隆的鬱氣平復了一些,喝了一大口茶微笑道:「先帝在時曾說老五是臥虎,輕易不動爪牙,動起來風雲色變,他小事一概不拘,遇君國攸關大事真是殺伐決斷一絲不苟。」弘晝忙笑道:「臣弟哪來偌大本領,自小跟著皇上一書房讀書,聽皇上講經說史偶有心得,口沒忌諱而已。倒是說起玩蟋蟀鬥鵪鶉恐怕更在行些兒,依舊是個荒唐王爺——還有另一說,臣弟也要奏,燒、抄、殺都是要的,不宜聲勢太大。皇上,今日乾隆之治自唐堯以來僅見,比貞觀之治遠遠過之。不知皇上記不記得登極之夜,召臣弟那番語重心長的訓誡?」乾隆怔了一下,隨即一笑,說道:「紗幕後頭是皇后,曉嵐是軍機大臣。朕想聽聽你記不記得。」
弘晝也是一笑,說道:「臣弟不敢有須臾忘懷。皇上說了三條,頭一條就是要作聖祖那樣的仁君,創開闢以來極盛之世,法天敬祖,如果得享遐齡,能做到六十年乾隆盛治之世,心滿意足,文治武功要超邁前世;第二條不敢或忘身是滿洲人血是滿洲血這一根本,謹防漢人陰柔狡奸積習浸淫;第三條說到臣弟,臣弟不敢複述,總之是凜遵聖訓,不敢越禮非為,不因皇上有免死鐵卷放縱淫佚。皇上說李世民是英拔千古的雄主,玄武門之變屠兄稱帝終是一憾,皇上不學他的忍酷,要以仁孝格治天下。」
紀昀這才知道,乾隆元年登極之夜,這兩兄弟還有這番促膝深談,其中「滿漢之別」的話能讓自己聽,可見乾隆對自己眷隆信任還在劉統勳之上,本來忐忑不安的心頓時寬了。弘晝也是不勝感慨,笑嘆道:「私地下,臣弟常把皇上和李世民、朱元璋還有聖祖相比。貞觀之治,一年只處決二十九名死囚,除了這一條,皇上處處比他強。朱元璋洪武之治,酷刑整飭吏治,天下貪官聞風股慄,如今吏治不及洪武年間,但民殷國富明主良臣濟濟明堂,皇上是大拇哥兒!他是——」他比了個小指,「不能同日而語。聖租文武謨烈堪為千古一帝,但開國不久,接的是前明和李自成的爛攤子,中間又有三藩之亂。若論生業滋繁百務興隆天下熙和,皇上之治已遠過聖祖。這都是‘以寬為政’夙夜宵旰嘔心瀝血所得,皇上您不容易。兄弟雖不管事,心裡給您叫好兒呢!」
「兄弟你說的是真情實語。」乾隆說道,「除了你,沒人能也沒人敢這麼披肝瀝膽把朕和先賢比較優劣。你不用往下說了,朕已經明白你的意思。除了本朝人毀謗本朝大政的,反清思明的,包藏禍心亂政的,朕不加追究。就像胡中藻這樣兒的,也不興大獄株連,稗官除禁燬之外,不作人事牽連——朱元璋是泥腳杆子,世無英雄遂使豎子成名,一個文字獄動輒成千上萬殺人,造下戾氣也給子孫種禍。就是胡中藻,你們沒細看書上硃批,謗及朕躬的也只當他狂吠——對,是桀犬吠堯——狗叫不足為意。除有直接干連的,也不大事株連。但若不動刀子煞一煞這股風,由著他們造謠生事,他們就會以為朕是宋仁宗、宋襄公,也是不成的!你們都講得很透了——曉嵐,就照這番議政,張老相公,還有胡中藻這類案子,你分別擬旨,一件一件斟酌處置!」
文字獄案自孔子誅少正卯,「著春秋而亂臣賊子懼」,秦漢以來歷朝皆有。紀昀熟透經史當然知道。他也對一些文人不識起倒,著文寫詩謗訕朝政甚或厭清思明深覺憂慮。只張廷玉之後,他已是文臣首腦,自覺有佑庇文士責任。一怕興起文字獄大事株連,二怕下面官員仰順聖意無端吹求搞得人人自危,方才看乾隆硃批,「亦天之子亦萊衣」本來是稱頌乾隆孝順,只是言語欠莊重,也指為「悖慢已極。」皇帝自己就吹求,他怎麼敢直諫,真能作到不事牽連已經很不容易了。當下只好承顏順旨,陪笑道:「臣告退,回去細看原案奏章,草擬出來呈御覽修定。」說著便起身,卻見秦媚媚從紗屏後輕步出來,到乾隆眼前耳語幾句。乾隆臉色一變,匆匆進了裡邊。紀昀也不敢離開,聽乾隆輕聲細語問道:「你到底怎麼樣?曉嵐就在這裡,要他進來給你看看脈,好麼?」
皇后聲氣很弱,斷斷續續說了幾句什麼,便聽乾隆笑著安慰,「曉嵐忙,參酌一下也不費什麼。你既信得及葉天士,叫進來給你瞧瞧也成……」
弘晝和紀昀這才知道富察皇后臥病在榻,乾隆在這裡一邊守護照料一邊處置軍國重務,這樣夫妻敦誼,別說皇帝,尋常官員裡也極少見的,二人心裡一沉,都感動得有些臉色蒼白。一時便聽窸窸窣窣,似乎乾隆替她掩被角,接著便出來,對紀昀道:「你去見見劉統勳,葉天士給他瞧過,問問此人醫道到底如何,如若好,就叫進來給皇后看脈。」紀昀連聲答應著叩頭退出。
「老五,你寫來的專折已經看過了。」乾隆說道:「莎羅奔的夫人現在不能急著接見,恐防亂了傅恆的心,皇后體氣本來就弱,一路勞頓,在德州雲看蘇奴國王王后墓,又受了點風寒,身熱不退,宮裡那些煩心事她知道了)也有點著急上火——先不忙說公事,進來見見你嫂子吧!」
「是!」弘晝忙一躬身,跟著乾隆進了裡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