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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醉騷丞懵懂欺豪奴 憨巡檢任性種禍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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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雜種罵——」那驛丁話一齣口便知上了當,丟了狗,惡狠狠便衝過來,伸手「呼」地一掌摑將去。胡克敬撒溜之極,急蹲身雙腳一擰躍後一步,見那三個也圍上來要動手,尖著嗓子大叫一聲:「你們誰敢動我汗毛,叫你們立旗杆!我是傅中堂的人——來給你們傳話的!」

驛丁們一愣,上下打量胡克敬,卻見他額前頭髮足有寸半長,豬尾巴似的小辮子細得筷子似的,腦後頭髮都粘得氈一般凝成一塊,開花棉袍子爛得劈岔兒露出挽襠褲,人樣子是棗核腦袋兩頭尖,一雙賊溜溜的三角眼,唏溜著鼻涕卡腰兒站在門洞裡,怎麼看都象個走南闖北的小痞子討吃的。一個驛丁笑道:「瞧你不出,小**兒毛沒長出來,倒練成了個跑江湖的積年,說謊話打架樣樣精!分明是個打不爛切不斷的滾刀肉!」那個上手打胡克敬的驛丁自覺在同伴跟前面目無光,在旁悻悻說道,「這小子曉得聖駕要來揚州,所有叫花子都得趕走,不知躲在哪個野廟裡,餓極了出來詐食兒的!」說歸說,只是如今揚州不比平日,誰也弄不清多少達官貴人甚至親王貝勒在這裡住著候駕,因而只議論著察顏觀色辨識真假,並沒人敢真的動手。恰此時,驛丞喝得醉醺醺的回來,旁邊一個二十歲上下的武官摻著,連拖帶拽,那驛丞猶自稀泥似的,稍一鬆手就要往雪地裡軟癱。見幾個驛丁圍著個討飯小孩說話。那武官裝束的年青人便問:「這是哪裡來的小要飯吃?你們大冷天兒在們洞裡做甚麼?」

「回柴分司1的話,」驛丁們接手扶過嘔吐得口中直淌黃涎的驛丞,回話將方才的事說了,又道:「請司丞明示,怎麼處置這小雜種?」

1分司:即武職巡檢,是最低品的武官(九品)。

柴分司聽了,說道:「我也瞧他不象個玩藝兒。不過,狗已經死了,小雜種精窮的個小光棍,攆了去罷!」那驛丞吐了酒,醉人醉嘴醉腿不醉心,聽說心愛的「大黑子四眼虎」被這個小不點兒弄死,空心頭兒上火,乜著眼道:「慢——慢著——他——呃——想吃狗肉?呃!——馬廄那邊還空著。綁了——呃!——先喂他一口馬糞吃!」

「是羅!」四個驛丁笑著答應一聲,回身便動手。胡克敬急得雙腳跳,大叫道:「我真的是——」話沒說完,已貨真價實捱了驛丁一嘴巴,情急之下,身子一縮,從一個驛丁襠下「唿」地鑽出來,跳腳就要撒丫子,卻被那個姓柴的分司一把擰住,劈臉又是一掌,罵道:「好大的狗膽,和長官說話,有你這樣兒的麼?」

胡克敬哪裡肯服軟,破口便罵:「好!你打得小爺好——福四爺的鈞旨老子不傳了——少時就叫你們知道喇叭是鋼鍋是鐵!」罵著,已被人按了一口雪,那驛丁笑道:「你也嚐嚐這滋味!」小鬍子被幾個人架死了,拖死狗地拉進了驛站。

幾個驛丁架弄著驛丞,還在讓著請姓柴的「進屋暖和暖和,喝兩盅兒再去」,鐵頭蛟沿著驛道逶迄過來。他是老江湖出身,並不莽撞,噓眼察看幾個人氣色動作,聽得他們罵罵咧咧說甚麼「小叫花子」,還有甚麼「大黑子四眼虎死得不值」云云,心頭便起警覺,料是小鬍子惹了事,便小心翼翼,上前打了個躬,笑道:「列位上下,哪位是這裡驛站的驛丞?」

「我……呃……我是!」那驛丞腳也站不穩,煞白著臉,頭暈得天旋地轉,看鐵頭蛟時,竟似眼前站著一排叫花子——晃了晃頭拼命定住了睛,問道:「你……你他媽的找,找,找我有……有甚麼事?」

聽他開口便出言不遜,一腦門子尋事的火氣,鐵頭蛟更坐實了小鬍子惹出事了,他卻並不生氣,遂轉臉對姓柴的說道,「他醉得聽不懂人話,這位長官——我們方才有位兄弟,到驛站來傳話,不知見著沒有?」

「方才只有條小瘋狗,」姓柴的眼盯著這個中年乞丐,他其實也是半醉的人,只武人出身,略撐得住些,見鐵頭蛟毫不起眼的個窮腳杆子如此大樣,心中便有氣,說話也就沒有把門的,「咬死了驛站的老黑狗,還冒充是甚麼‘富中堂’‘窮中堂’的家人騷擾驛站。本官已經著人拿住了——你是他甚麼人?」

「他是我們的小兄弟。」鐵頭蛟笑道:「確是傅中堂家人。我們都是跟從傅中堂的四少爺從北京南下來的。至於‘騷擾驛站’這個罪名可不敢領,他才十四歲,這驛站上下幾十號驛丁驛卒,只有他捱打的份,哪裡就騷擾得起來?——既是被拿了,瞧著傅中堂的臉面,請把人放了。傅中堂的四公子叫來傳諭,原說要宿在這驛站,即使不能住,別的驛站有的是,我們住別處去,你們扣人,也太不給面子了。」

話說得懇懇切切娓娓中聽,無奈驛丞和這位九品武官都是被酒之人,且清時驛站雖是小職分差使,卻不隸屬地方官管轄,一層一層直隸兵部,而且過往官員日無虛夕,從宰相到府道縣令,甚麼樣的神仙沒見過?驛丞醉得顛三倒四,那柴巡檢是專守驛館的營差,也是個心性極傲的年輕人,傅中堂倒是知道的,但傅中堂的兒子福四爺的奴才在這裡擺譜兒拿大,心中便十二分不以為然,因道:「傅中堂來,我們是應份支差。福四爺甚麼東西,也來支派差使?再說,你這位福四爺是真是假,我們也不曉得。你撒泡尿瞧瞧,你象是傅相府裡的家政麼?我看倒似五通廟裡沒胳膊的小鬼!」

「回覆你這九品大人!」鐵頭蛟一忍再忍,覺得這群人真的是太不識抬舉了,因咬牙冷笑譏諷道:「別說是福四爺襲著子爵,又是侍衛,就是不才,也是御前三等蝦!請問你是甚麼南北?這位喝過醉死狗酒的驛丞大人又是甚麼南北?」問得姓柴的一愣。鐵頭蛟鐵青著臉又道:「你們瞳了黃湯,大爺我不計較你們無禮。一句忠告給你們,趕緊騰房子放人,福四爺來了賠個不是這本帳就翻過去。不然,砸了你這鳥驛站,叫你們哭天無淚!」姓柴的眉頭一立,大喝道:「你敢!——如今的侍衛真他媽比兔子都多!」他指定驛站旁幾排房子,「你敢騷擾驛站,我就叫人拿你!」他口中一聲唿哨,幾排房裡一陣響動,湧出幾十個兵丁,齊整地由哨長列隊,掣著長矛踏雪過來。

鐵頭蛟是漢江水匪出身,雍正年間曾受僱皇三阿哥弘時謀刺弘曆(即乾隆),被乾隆收服後倒戈從良多年,因「出身不良」,雖身在宦海,卻從來謹慎有加,一步多餘的路不走,一句閒雜的話不傳,一心恭敬小心侍奉主子。他老江湖出身,「砸驛站」的話一齣口,便知說錯,此時斷然不敢再糾纏,因倒躍一退,「噌」地從懷中抽出一面腰牌,單手擎著警覺地後退。姓柴的巡檢雪地裡看得清爽:腰牌只可巴掌許大小,盾牌形狀,藍底明黃鑲邊,滿漢合壁兩行小字:「乾清門侍衛」——他驀地一驚,鼻尖頓時滲出細汗,六分醉意去了三分,蒼白了臉揮手命人後退,口中卻仍不容讓:「你們先鬧驛站,後明身份,分明是有意陷人以罪——且不和你計較,這事我們要直報兵部和你們理論!」

「悉聽尊便!」鐵頭蛟道:「我也要回我們主子——你們留下姓名!」

「我行不改名坐不更姓,柴大紀就是!」姓柴的說道,又把手一指驛丞,「他喝醉了酒——有事我一人兜了!」

「好漢子——等著瞧!」

聽完鐵頭蛟如此這般述說瓜洲渡驛站的經過,福康安咬著牙沒吱聲,只口角吊著一絲輕蔑的冷笑,胡克敬的父親跟傅恆,剿匪擒霸抄檢官員,只有拿人的,從沒有倒被人拿的事,養教成性,狐假虎威的事未必沒有,但他也是懂規矩的,胡作非為的事料他不敢,必定驛中人衣帽視人,先有折辱惹出的事——不管怎麼說,這一路走來,山東河南安徽督撫到南京侍駕,到省私謁,藩臺臬司沒有敢接自己名刺接見的,都是倒履相迎禮敬如賓,沒有絲毫怠忽的。並不因自己的「父親是傅恆」,還因為他福康安本人就是御前侍衛,還帶著乾隆半個欽差的身份——這瓜洲驛吃錯了甚麼藥,輒敢如此無禮?福四公子心性極高的人,一心要立功於當世,建名於竹帛,連父親那點子「能耐」都時有腹非,家奴被扣,居然束手無策,傳出去豈不折威傷風,先就落了「無能」考語。既以軍法治家,家奴現就是自己的親兵,不了了之,這些「兵」跟著自己也覺氣沮,往後還扯淡甚麼「帶兵」?且這份羞辱他也覺得承當不起!貴族的血統和對宦場處境現實冷靜的思索,交織換替佔著上風,福康安一時搖頭陰笑,一時又顰眉沉吟。小吉保是他身邊第一得用的小廝,見主子臉色變化,挽著袖子道:「爺,這種事犯甚麼嘀咕?您奉旨觀風察俗,又不是戲上演的花花太歲出來胡鬧,他敢扣咱們人,咱爺們砸了它狗日的鳥驛站!」

「這是揚州,」福康安靜靜地說道:「離著南京咫尺之地,其實就是帝輦,不能亂來。砸驛站斷然不可,人,也非要回來不可——這不是為我的面子,是為了規矩!」小吉保道:「爺是越來越膽兒小了。前年跟爺去山東,點火燒了個米鋪。去年秋裡跟阿桂中堂去黑山,拿住皇莊搶糧奪田的刁民,爺還親手屠了兩個——皇上也沒降罪嘛!」福康安搖頭一笑,說道:「那不一樣。米鋪子囤集居奇,餓死人了窮人要反;刁民搶奪皇莊糧食,奪佃戶的田,更是眼裡沒了王法。就是此地,若是亂民暴動,難道還要等旨意到了再彈壓不成?可是這是皇家驛站!」

鐵頭蛟自幼只曉得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從良」為官後也只是知道皇家規矩不可冒犯而已,細思福康安的話,覺得學問大,究是怎樣個「大」法,卻又懵懂不知所以,想著,笑道:「那柴大紀年少氣盛,驛丞又吃醉了酒,小鬍子那身破爛行頭,誰瞧了信他是四爺跟前的人?者莫爺親自走一遭,看他們是怎麼話說?」正說著,門外有腳步聲。吉保咧嘴笑道:「準是狗日的醒了酒,趕來給爺請罪來了!」話音未落,草簾一挑,門口罩起一團霧氣,兩個人影緩緩進來。福康安憋足了勁,只要是姓柴的和驛丞,不由分說一人先賞一耳光再說,定睛看時,卻是魚登水,後邊跟的是個十分秀氣的青年,也認識,是在軍機處阿桂跟前掌管文書侍候筆硯的和砷,他略帶失望地舒了一口氣,坐回炕沿,盯著二人問道:「怎麼?揚州府這地方兒不歸朝廷管了麼?你來拿我?」

「四爺!」魚登水和和砷都被這劈頭一棍打得暈頭轉向,一頭打千兒請安,卻都不敢起身。魚登水陪笑道:「您這是哪兒跟哪兒啊?和砷剛從南京來,是奉了劉延清大人的鈞令,接您去儀徵。卑職剛從馬二侉子那知道四爺住這塊兒,忙過來請安,請爺到府衙歇一夜,明兒派人妥妥當當送爺去。這大的雪,道兒不好走,去儀徵要歇兩個驛站呢,卑職親自護轎送過去。」

「恐怕真要勞動一下大駕。」福康安冷冷笑道:「不然,連我福康安也要被貴州驛站的人拿了,你可怎麼向劉統勳交待?」魚登水瘦瘦的身子躬了一下,噓著福康安的氣色,小心陪笑道:「爵爺,請明白示下,莫非這裡驛站有不周到之處?爺有甚麼儘管吩咐,卑職也好尊諭承辦。」鐵頭蛟見福康安只是冷笑不語,因將方才瓜洲渡驛站拿扣小鬍子的事長長短短說了,又道:「驛站養狗護門,我們走遍天下獨此一家——吃醉了酒妄鎖平人,驛站是甚麼規矩?我們四爺是奉旨南來,在揚州出這樣的事,傳出去甚麼名聲兒?這驛丞和柴大紀忒煞是欺人太甚了!」魚登水聽得發怔,半晌,笑道:「爺到我衙門去住,我親自到驛站將尊家政要回來就是了。」福康安臉一沉,說道:「我住定了這瓜洲渡驛站!胡克敬凍著傷著了,我就遲一點去儀徵——有甚麼打緊的!」

和砷嘻嘻一笑,說道:「爺是英雄性情,心胸高遠。濟寧府砸米店救饑民,火燒刁家米行,仗義扶弱鋤強,天下誰人不知?您天磺貴胄人中之傑,比那小小九品狗顛尾巴驛丞外委官,就如天心之皓月和腐草之螢蟲——那不過是條不識相的狗,值得和它計較?」福康安雖則驕縱,自幼家教甚嚴,滿耳都是父親的訓斥、母親的溫存告誡,哪裡禁得和砷這一套「鈞天經綸」的異樣奉迎?顏色頓時緩了下來,見和砷面如冠玉,鼻似膩脂,黑嗔嗔一雙秀目上細眉及鬢,徇徇優雅宛若弱不禁風的處子,卻又絲毫不帶媚顏俗氣,說話不疾不徐溫婉中帶著鏗鏹,不禁頓起好感。福康安凝視著和砷問道:「依著你,該怎麼料理?」

「四爺,您是金尊玉貴之人,」和砷笑著款款而言,「犯不著和他們嘔氣。瓜洲渡驛站現在沒住官員,是靳文魁和裴興仁兩個戴罪官兒和他們家屬扣在那裡。冷冷清清悽悽慘慘的。您就住那兒,心裡也不暢快,再說也不吉利不是?依著奴才的,住府衙裡西花廳,又暖和又敞亮,還有揚州府預備接駕教習的戲班子。爺只管高樂兒,奴才去和驛站打擂臺,要不回爺的人,只管拿奴才是問!」福康安想了想,執意要住瓜洲渡自無不可,但彼處既囚著犯官家屬,確是帶著晦氣,和驛丞這類微未小員嘔氣也顯得度量不宏。而且這事父親知道了,少不得又是一場聲色俱厲的訓斥。想著,已是得了主意,冷冷一笑,說道:「我是奉旨觀風的欽差,要住哪個驛站,誰敢不支應我的份例錢糧秣馬?說聲叫他騰房子,他敢不騰?不過——裴興仁靳文魁都是戴罪的可憐人,大雪天攜家帶口挪移地方,小爺心下不忍,就依了你吧。哪裡將就不了一夜呢?一路荒廟破庵子都住過來了——你倆個去,叫驛丞親自帶胡克敬到府衙說話——還有那個柴大紀少不得也要有個交待!」

「扎——」「是……」魚和兩人躬身同時答道。

「咱們走!」福康安站起身來,向下人吩咐道:「鸝兒和我坐馱轎,把行李包裹搭了騾馬上,其餘的人一律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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