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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醉騷丞懵懂欺豪奴 憨巡檢任性種禍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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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廉安目送竇光鼐和馬二侉子出去,這才留心到,方才和兩個官員說話間,那丫頭已經把屋子收拾得變了樣兒,亂七八糟垛得一堆的爛被褥,都疊成長條兒折起,齊整碼在地鋪牆角。不知甚麼時候,她趴跪在地下,將狼藉一地的地鋪的稻草撿得一根草節兒俱無,亂得雞窩似的草鋪都理順了,方方正正篷蓬鬆松,讓人一見就想仰臥上去。所有的破鞋爛襪子,化裝乞丐的衣服都攏到一起,連燒茶用的劈柴,都碼成四方塊兒。茶吊子上掛著打水用的鐵皮桶,已微微泛起魚眼泡兒,旁邊放著的大瓦盆盛著少半盆涼水,看樣子是要洗衣服。那姑娘雙膝跪著添柴架火,見福康安凝眸看自己,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自己那身臃腫碩大的棉袍,站起身來垂首而立,嚶嚀低語道:「福四爺,我……不會侍候,您大人大量,包涵……包涵著點……」

「你很會侍候。」福康安點頭微笑,暖洋洋坐在炕上,雙手捧著大碗,溫存地說道:「我在北京,身邊的大丫頭就有二十多個,外房粗使丫頭也有四五十個,卻不及你有眼色。方才問了,你叫羅……羅甚麼來著?」

「羅秀英。」那丫頭抿嘴兒一笑。

「這名字太俗了。」

「爹媽給起的,賣到揚州鮑家染房,染房又把我送給高銀臺,漿漿洗洗的,也上不得檯面,胡亂有個名兒聽招呼罷咧……」

「高銀臺」就是當今戶部侍郎高恆,是乾隆後宮貴妃鈕祜祿氏的嫡親弟弟,兼著侍郎銜,專管天下鹽務。諸般公務差使辦理練達,且是相與友朋周到敦厚,本來如花似錦前程,卻只為**上頭大不檢點,眠花宿柳欠了一屁股風流債,和專管銅政的戶部侍郎錢度勾手販銅,官賣私鹽。那錢度也是帝心特簡的名宦能吏,人稱「錢鬼子」,理財聚富的能手,刑名錢糧的積年,眼見戶部尚書穩穩非他莫屬,也為女色的事與高恆狼狽為奸上下其手,販銅賣鹽又私作買賣。先是被本朝「鐵臉尚書」軍機大臣劉統勳一本參劾,竇光鼐又連章彈奏二人行為卑汙貪賄不法。乾隆見這兩個心愛臣子如此辜恩敗德。赫然震怒之下立詔鎖拿待讞、抄家清產鬧得雞飛狗跳牆。她一說是「高銀臺」府裡丫頭,福康安頓時雪亮,是高恆壞事,官府發賣家奴,被那王老五買得去,中途逃出來,誤打誤撞遇見了自己。

「覆窠之下無完卵。」福康安打心底裡嘆息一聲,說道:「你命好不濟——只是你如今是個甚麼主意?你是好人家正經莊戶人女兒,只為窮才落得這般境地,我替你思量,要願意回淮陰家去,我資助你點銀子,回去安生過日子,不願回,我瞧你聰明伶俐,跟著我身邊侍候,也自另有出息。這要你個情願,不勉強你。」

秀英自幼賣來賣去,主子換了又換,從沒一個拿自己當人看的,福廉安這番話雖溫馨淡適說出,在她聽來,竟似春風過崗麗日暖身,長長的睫毛下淚水滾來滾去,再忍不住,已走珠兒般淌落,匍匐了身子渾身瑟索顫抖,泣聲說道:「爺……爺這副心田,必定公侯萬代……觀世音菩薩神聖有靈,必定佑護爺康健無災長命百歲!爹孃待我雖好,家裡那個樣子,回去仍舊是賣我——」她哽咽強忍,還是放了聲悲號,嗚地一聲哭出來。周圍小吉保、鐵頭蛟、小奚奴胡克敬都是心裡一縮,不自主眼眶紅了。福康安心裡一酸,眼中滿是淚水,臉色變得異常蒼白。隔壁的長隨聽見動靜,剛揭開草簾要進來,福康安斷喝一聲:「你出去!誰叫你了?!」轉過臉色撫慰羅秀英道,「別怕,不是說你。」羅秀英被他這一聲唬得一顫,已是收淚止悲,叩頭說道:「我情願跟爺當個粗使丫頭,侍候得不好,做錯了事,打罰都由著爺!」

「好,那就是這樣辦了。」福康安道:「我家簪纓世族,滿州哈拉珠子舊家,阿瑪總理朝綱不理家務,母親是善性人,吃齋念佛恤老憐貧,從不作賤下人的。現時你且跟著我,到儀徵,見駕回來,船送你北去,到府裡就在我書房侍候——這我都能作主的。」

「謝爺的恩典!這是秀英的福氣,前世修來的果報……」

「秀英這名字不好,」福康安仰著臉想了想,「嗯……你就叫鸝兒好了,你聲音好聽,黃鸝鳥兒似的,和你的本姓也相合。」

「黃鸝兒!」秀英喜得拍掌合十,「呀——這麼好聽的名兒吶!」她磕下頭去,「奴婢鸝兒謝福爺賞這好的名字了!」

福康安無所謂地一擺手命她起來,說道:「我已經裝不成乞丐了。且是我也真的裝得不倫不類。小鬍子——告訴隔壁馮家的,給我換行頭。你到街上走一趟,告訴瓜洲渡驛站,今晚我們過去住。慢著——照著太太屋裡小云兒的例給鸝兒買兩身衣裳,天冷,給她加件裡外發燒的皮坎肩或者風毛兒比甲甚麼的——去吧!」

小鬍子者者連聲答應著退出。

鐵頭蛟見鸝兒要往盆裡泡洗那堆髒衣服,笑道:「四爺用不著這些了,這種天兒洗了也難得晾曬乾了。回頭叫人散給窮人得了。四爺,我是劉大軍機派來專門接您的,胡家小廝沒身份,到驛站說話未必中用,不如我親自去說妥當些兒。」福康安對別人都是頤指氣使,呼來喝去,只這鐵頭蛟也是乾隆賞識的貼身侍衛,明說是劉統勳派來,其實還是皇帝親自授意,因此禮面情上帶著三分客氣,聽他說話,點頭笑道:「你不是我家家奴,又奉鈞命,這事隨你。」

鐵頭蛟出去,小吉保笑嘻嘻稟道:「我的爺,您有二十天不洗澡了吧?身上一層老泥,刷了漿糊似的,就換了新衣裳也穿不爽。我把這屋燒得暖烘烘的,現成的熱水擦洗擦洗,到驛館舒舒展展歇一夜,明兒咱爺們坐馱轎賞雪景趕路。那才叫——」他眨巴著眼蒐羅著自己的「學問」想著說個文雅點的詞兒,半晌笑道:「那才叫‘公瑾當年,小喬嫁人當媳婦兒,雄姿英發!亂石崩雲,驚濤掠岸,捲起千堆雪’!氣氣派派朝見天子,咱當奴才的也臉上光鮮不是?」

「去吧,去吧,再弄點柴來!」他沒說完,福康安已是哈哈大笑,「你引這詞,氣死蘇東坡,真個唐突英雄辱沒斯文!」笑了一氣,見隔壁長隨頭兒馮家的已進來,滿臉陪笑站在門口,因又道:「老馮,你這帖膏藥我揭不掉了。一路上沒少給你沒臉,心裡不要怨爺——我裝叫化子,你畢恭畢敬跟後頭,礙我的事麼!」

「奴才哪敢怨呢?」馮家的笑著就勢兒打千兒請安,起身呵腰說道,「主母的命難違——哥兒最知道的,咱府裡男丁是軍法治府——爺的秉性奴才也不敢違拗!太太把府里人想遍了,說馮進喜是個痞子,最能受夾板氣,這就派奴才來了。管家王七跟我說,少爺脾氣大,其實最護惜下人,憐貧救弱,是個大英雄性子,又是孝子,哪能和我這樣的混賬計較呢?王七還說,‘主子教訓奴才揍奴才,是天經地義的事,越打越有體面。奴才而不肯受氣,不知其可也?’這都是至理名言……」他滿口柴胡信嘴雌黃,連旁邊站著的鸝兒也掩口葫蘆偷笑。福康安笑不可遏,連連擺手道:「罷了罷了……都是在我書房外偷聽讀書,學了一肚子笑死人的‘學問’!滾你的蛋!去僱馱轎,我要洗澡換衣裳呢!」說著,小吉保已抱著一大抱子柴進來,都是破門框子窗欞子,還有神像木胎骨之類,和鸝兒把火燒旺了,伏侍福康安洗擦身子換衣服,不及細述。

一時收拾完畢,卻仍不見鐵頭蛟和小鬍子歸來。福康安沒耐性,臉上便帶了不悅之色,由鸝兒給自己束著腰帶,便叫小吉保:「去問問馮家的,馱轎覓得沒有?不等小鬍子他們了!驛站那邊一句話的事,就去得泥牛入海似的——連鐵頭蛟都這麼不會辦事!」小鸝兒換一身新衣,穿著月白夾棉綾褲,米色風毛小羔皮坎肩套著銀紅裙於,一頭烏亮的青絲手理水抿,鬆鬆挽了個髻兒,已和逃進廟時的「秀英」不啻天壤雲泥之別,跪在地下替福康安平展袍角摺痕,象一朵嬌嫩水靈的小喇叭花兒,見福康安焦躁,一邊收拾,口中鶯呢燕語勸說:「爺急甚麼呢?這大的雪,驛館掌事的也許鑽沙子吃酒去了,或是正給爺抬掇房子,爺去了就能安頓不是?」她端詳著福康安的玄色明黃滾邊兒擯榔荷包兒,理著上邊的金線纓絡,驚訝地說道:「呀——爺也有這種荷包兒!這顏色只皇上才能用的也!高銀臺也有一個,平日鎖著不敢戴,逢節大人筵會見客用用就收起的——這手針線活計,只怕我也做不來呢!真真是個稀罕巴物兒!」

「這是皇上賜的。我每年元旦生日,皇上都有賞賜。高恆算甚麼?這荷包兒我就十幾個,還有十幾柄如意。」福康安被她說得消了氣,笑道,「你還是見識少。送你北京家去,御賜的物件擺著幾屋子呢——你怎麼去了這麼久才回來?」鸝兒聽得抿嘴兒笑,一回頭間,才知道鐵頭蛟回來了,忙替福康安拽拽袍角,站起身來後退一步垂手侍立。

「回福爺的話,」鐵頭蛟不知是凍的還是氣的,臉上青一塊白一塊不是顏色,躬身回道:「事沒辦成,小鬍子惹了事,叫人家扣起來了!」

「甚麼?」福康安身上一震,已是勃然變色,「哪個王八蛋,敢情是個瘋子!敢扣我的人!」傅恆是乾隆輦下第一宣力宰輔大臣,帶過兵打過仗,雖是文臣,卻以軍法冶府,子弟庭訓耳濡目染,御下恩厚威重,家人最怕主子發怒,這一聲怒斥,連隔壁幾個家奴都嚇矮了半頭,驚息屏聲靜聽鐵頭蛟述說過節。

原來瓜洲渡驛站離著五通祠沿瘦西湖北岸驛道走,曲曲彎彎也不過五六里地。小鬍子胡克敬日夕在揚州亂竄,道路熟稔之極,卻不遵正路,抄道兒翻過一帶蜀崗餘脈,只二里許地遠近,下崗就是運河,瓜洲渡驛站就巍巍矗在運河岸邊一片白茫茫的雪地裡。

胡克敬一步一滑,跌跌撞撞捱到驛館廣亮門前,隔門洞往裡看,院裡也是雪天雪地,彷彿沒住人似的岑寂無聲,滿天井厚厚的雪上連個腳印也沒有。在大門滴水簷下抖了身上的雪,他試探著攝腳兒進門洞,象一隻怕跌進陷阱的野獸般左右顧盼,沒走幾步,猛聽門房洞裡「汪!」地一聲狗叫,蹲伏在門洞西北角一隻小牛犢子大的黃狗毗牙咧嘴「唿」地撲了上來,卻是鐵鎖拴住的一隻巨獒。撲到半道兒便被拖住了,那畜牲唁唁嗚咽,後爪人立扭動著屁股尾巴,伸著前爪兀自抓撓不休。胡克敬突然著這一嚇,竟仰面跌了個四腳朝天!起身尚自臆怔,門房東壁裡幾個驛丁一陣鬨笑,卻沒有人出門應候。

「我日你媽的!」胡克敬罵道。他是傅府世奴,爺爺隨傅恆父親從軍西征,死在烏蘭布通,爹是相府二管家,他又跟著傅恆正配夫人棠兒的獨子福康安侍候,和小吉保兒一般,是最得用的奴才。福康安金尊玉貴之人,讀了稗官連環套兒鼓兒詞,忽發奇想要,「討飯」一路到南京,主母棠兒管不了兒子,卻嚴命小吉保和小鬍子「替爺裝裝幌子」。一路過來,最恨的就是有的人家養狗傷人,看著自家狗咬人還剔牙袖手兒幸災樂禍。他也是自幼跟著福康安玩刀練箭的,相撲布庫拳腳都能來幾下。此刻不是來「討飯」,是來傳諭主人令旨的,見驛站的人這模樣兒,一肚皮無名火刮雜炎騰而起,且不理會驛丁們噱笑,知道那狗撲不到自己,只不遠不近貓腰兒站著,待它再次撲上來,噓準了,出手如電,一手攥牢一隻蹄爪兒,一掰一扳又一頓,那巨獒兩隻前爪當即脫臼兒搭啦垂下。單手提定了它的頂花皮,任由那狗後蹄登跳縱送,口中罵道:「你蹦,你蹦!蹦蹦日天麼?」一手隨地抓了一大團雪,乘那狗張嘴便按了進去,接著又是一把揉塞了,一摜便摔到牆角。

讀者須知,狗這種畜牲禁得打熬得疼,打折了狗腿,不逾月有的竟能自行接骨,打破狗頭,不須敷藥,幾天也就好了,最是性大身子皮的玩藝兒,卻只怕一碗涼水灌,灌進去傾刻就是個死。那狗被他塞了一肚子雪如何了得?登時蔫了,爬在地下含糊不清嗚咽幾聲,便全身發虐子般抖動,翻插了眼,不無幽怨地看著它的主人們。

屋裡的驛丁們早就出來了,共是四個,只是胡克敬連掰帶頓摘臼兒,提頂皮塞喂雪,一串兒動作利落乾淨,且是誰也不懂狗不能吃雪,竟象看戲法兒似的都呆定了。直到見那狗痛苦地扭曲著身子瑟縮發抖,眾人才醒過神來。一個驛丁怔了一下,上前提那狗脖子,已是翻眼兒流涎水,軟得一團爛絮也似,登時眼中冒火,立起眉毛瞪著胡克敬罵道:「那裡來的野雜種?你他媽的活夠了!」胡克敬哪裡肯讓,反口便問:「野雜種罵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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