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膳食已經擺好,乾隆摘掉臺冠居中而坐,陳世倌和劉統勳左右相陪,紀昀和範時捷坐乾隆對面下首,王八恥站在桌角執中侍候。乾隆看那席面,中間一尊熱鍋翻花大滾,是燕窩雞糕酒燉鴨子,旁邊略小一個火鍋,取過明黃標籤看,叫炒雞大炒肉酸菜熱鍋,對稱一鍋是紅白鴨子燉雜臉,還有羊西佔爾、收雞湯、蒸肥雞、鹿尾攢盤、燒狍肉諸種,都是宮菜,周匝象眼小饅首、攢絲春捲、餑餑、鹹肉、野雞爪種種名目,填漆花膳桌四角擺著四個銀葵盒小菜,四個銀碟小菜,卻都是揚州本地風味,林林總總高低錯落,顏色搭配得也好。頃刻之間,滿屋裡熱香四溢蓋倒了原來的墨香味兒。乾隆用著點著菜道:「這點膳也倒罷了,進膳的人有意思,陳世倌是個惜福養命的,每餐定量極小;範時捷是個饕餮的,食量如虎;紀昀除了肉甚麼也不進,劉統勳的病卻又不能多進肉!還是隨意兒些的好,這鍋子狍子肉、炒雞大炒肉紀曉嵐放開量用——把曉嵐跟前那碟子青芹拌苦瓜換過延清公這邊。延清公,這是點硝肉,朕用過,雖是葷菜也很清淡的,覺得能進就進一點,別為是朕說的就特意進。自出北京朕還沒有讓大臣陪過進膳,你們辦事在外都是辛苦人,今日不要拘泥,都進飽了,沒的剩下也是暴殮天物。來來,進進!朕也放開,不講究‘食不語’,可以聊聊天兒……」說著夾了一著酸菜慢慢嚼著,笑道,「朕用過山西酸菜,以為天下無對;揚州酸菜又是一絕好風味!」
乾隆想「隨意」,但這種場面上,誰也隨意不起來,且是「食不語」養成習慣,誰也沒有邊吃邊聊天過,倒是他幾句話說得眾人不再如對大賓般誠惶誠恐。紀昀笑吟吟將大塊肥漉漉的狍子腿肉撈出自己碗裡,說道:「臣奉旨吃肉,定必不敢藏量。」手撕口拽一頓吃得津津有味。範時捷起先不敢,也就跟著大嚼鹿肉,無論葷素一撈食之,眨眼之間幾條鹿尾已經進肚,輾目看時紀昀襟前餚骸雜錯,雞肉大塊燉鴨子已經了賬,便伸手提了勺子撈湯鍋裡的紅燉豬肘,兩個人都吃得滿頭大汗雙手淋淋漓漓都是湯汁子。乾隆見他吃得香,笑著命王八恥將自己跟前一盤羊西佔爾送過範時捷面前。範時捷鞠躬一笑,只是悶頭大吃。旁邊劉統勳吃飯極快,老米飯澆了芹菜苦瓜早吃完了,因乾隆特指硝肉,也夾了兩片就飯吃掉。乾隆下午進過點心,只是隨心點染。陳世倌只乾隆動著,也跟著夾一點菜慢嚼。一桌五人,只紀範兩個盡情發揮,一時吃飽,除了菜湯,竟是一鼓盪盡。
「雖然沒說話,也算盡興。君子食不語,朕也不勉強。」乾隆笑著起身命撤席,笑指著殘湯剩羹道:「天下富貴人家,要能如此惜物,就是享用些也無妨的。」又轉臉問劉統勳:「你好象有心事?」說著擺手命坐。
劉統勳在乾隆旁邊挨身坐下,撫了一下有點發燙的腦門子,說道:「臣是個放不住事的人。一枝花案子雖然破了,首匪和幾個要匪焚死。但據劉墉查報,尚有幾個要緊人犯沒有拿獲,一個叫胡印中,還有一個女的叫雷劍,雖然和易瑛分夥,還是應該稽拿歸案。易瑛去南京前還見了一個臺灣人叫林爽文,也沒有拿到。按臣給刑部定的規矩,還不能結案。可是目下皇上南巡,原有共慶天下太平極盛,藻飾盛世撫定人心的宗旨。不結案,有些過去曾經誤入白蓮教的愚夫愚婦信民稚子心裡不免忐忑。這是大局,又不能不更加慎慮……兩端權衡,全域性為要,因為畢竟還有些了遺餘孽漏網的,在下面造作流言蜚語。皇上前腳回京,這邊後腳出一點小亂子,就得不償失了……」
「晤!你慮得是。」乾隆聽得極專注,一口漱口水含著聽完,竟嚥了,說道:「可以結案。你寫個奏摺,劉墉是首功,以下黃天霸,原許他以軍功保記的,敘上來硃批下去。嗯……還可再給劉墉旨意,暗地加緊訪查,務期拿到漏網要匪,也就裡外周全了。」頓了一頓,又問,「都有甚麼流言?」劉統勳沉默了一下,說道:「有說一技花沒有死的;說焚樓時間有人看著她攜帶黨徒飛昇逸去。有說在莫愁湖又見到她的;還有說她已經派人到南洋迎接朱三太子回駕中原再造乾坤的。還有傳言,說朱三太子的大世子帶兵渡海,正在途中,要先取臺灣,再作大計。蘇北一帶還有立著‘混陽教主’木牌膜拜求藥的。更有人說皇上南巡歸京後,要窮治一技花餘黨,凡入匪教無論男女老幼,一概充軍到黑龍江給披甲人為奴的。江西過去的從匪盜戶,結相串連舉家外遷,有的村子都走空了……這些雖是暗地流行,尚無礙大局,但若不迅速息謠,將來治安堪慮。」乾隆聽完,仰臉沉思片刻,問眾人道:「你們有甚麼見識?」
陳世倌見乾隆目視自己,捻鬚沉吟道:「臣作官只把握兩條,一是義安百姓,寒有衣飢有食;二是綏靖地方治安,刁棍惡霸無論窮富貴賤,犯事罹法,到臣手裡只是個死!有這兩條,老百姓還造反的,自古無之。《水滸》一百單八將,自願上梁山的只有李逵一人而已。」乾隆笑道:「你每次見朕,都要為百姓哭,請旨減免錢糧,原來心中自有一番大道理!」
「臣以為還是得兩頭想。」範時捷目光幽幽在燈下閃爍,說道:「朝廷錢糧不能鬧饑荒。防匪防災防邊患防內亂,修武備隆文治官員養廉,辦案子墾荒治河,庫裡沒有銀子糧,都是一句空話。」他滿不在乎地看了劉統勳一眼,接著說道,「朝廷兩剿金川,王師敗績,拉七雜八地算,耗有七八百萬兩銀子吧!傅恆打江西羅霄山,平黑查山,每役也有五十萬,就是一技花,流竄七省傳佈邪教,朝廷拿起她來歷時近二十年,化去不知多少銀子,單是延清這次南京佈置,戶部不知出了多少,光是我藩庫裡就動用十五萬!這還只是兵事匪患……」他接著又說治河、賑災、防疫還有兵器裝備更新,娓娓而言一件件都象磚頭擺著那樣實實在在,範時捷不愧戶部老吏出身,多少年前的陳穀子爛芝麻舊事都還能如數家珍一一鍥合道出,連書讀五車過目不忘的紀昀也不禁暗自讚歎:這老兄的記性真不含糊!正想著,乾隆開口問道:「範時捷,已經過世的遵化步軍提督範時鐸,你們是不是一宗本家?」
範時捷一怔,不明所以地望一眼乾隆,低頭回道:「不是一個宗的。雍正十三年朝會,先帝爺當面問我們,從此才相識的。」乾隆點頭,又問道:「你今年多大年紀了?」「臣犬馬齒五十又九,屬牛的。」乾隆偏臉想了想,道:「記得誰說過你屬狗的嘛!」範時捷臉一紅,嘿地一笑說道:「那是老怡親王給臣的私封外號兒……說臣是個越罵越高興的人……」眾人都聽說過這事,此時恍然,都是不禁一個莞爾。
「你還回戶部去辦差,」乾隆也是一笑,忙正容說道,「上次見戶部滿漢兩個尚書,問問錢糧海關厘金上的事,不但沒頭緒,且是部務一切諸語焉莫詳,不是‘大概’就是‘估約’,再不然就是‘回部查明奏上’,竟是兩個只會做八股的糊塗蟲兒……」他原看好高恆的,想說又咽了,笑道:「五十九歲年紀並不高大,還很可為朝廷出幾年力。你來做尚書,管好這個‘天下第一賬房’!」戶部尚書號稱「大司農」,從一品官階,總督正二品,是晉升了,範時捷便忙起身要謝辭。乾隆道:「不用謝恩了,紀昀晚間給阿桂發文傳旨,讓他票擬出來再說——紀昀,劉統勳方才說的,你有甚麼見識?」
紀昀起身答應稱是,又款款坐了,沉吟道:「臣職分兼管禮部,又管修纂四庫全書,從這上頭想得多些。若以眼下形勢格禁,象一技花這樣的巨寇,斷然沒有再行滋生之理,國家人口二百餘兆,加上海關歲入,庫銀每年收四千五百萬兩,太平悠遊物華繁盛,以臣觀之,自祖龍以來極為罕見,蠲兔天下錢糧三年一輪,遵聖祖遺命永不加賦,這樣輕的謠稅,自漢唐以來極為罕見。這種情勢最怕的是內潰,吏治敗落了,就好比危樓大廈被白蟻蛀空,外頭看沒事,一旦遇有普天下的大旱大澇大傳疫,猶如狂風驟來暴雨疾洩,蛀空的房子就抵受不住。皇上宵旰勤政夙夜勞作,其實是兩件大事,一頭文事,修禮樂昌聖道,整頓吏治;一頭武備,征服邊陲跳梁內寇匪賊,練兵選將以防不虞。臣隨駕前感同身受,實在欽服聖德淵深,聖學莫測……」
這話一半是頌聖套路,一半也是紀昀的真情實感,所以言來如傾如訴毫無滯礙,款款如侃侃如一片誠摯,聽得眾人肅然凜然,連乾隆也坐直了身子。
「臣每每讀史比較,常常廢書而嘆。」紀昀喟然說道:「說句石破天驚的言語,皇上、先帝、追至聖祖,若不是滿人,以這樣精心求治,天下可以治得趨近堯舜!這不是虛意奉迎。以高麗為例,翻閱明史檔案,大抵都是呵斥訓戒的聖旨居多,少貢幾斤人參幾張貂皮都罵得令人難堪,我朝給高麗的聖意,多是撫慰關切之語,不但沒有斥責,計較貢物多寡,每每賞賜多過貢獻。高麗獻詞裡偶有違礙失敬也極少追究——這樣一比就清楚了,還是因了夷人龍興稱主華夏吃虧。聖祖說,前明君主一分力能辦的事,他老人家得用十分力去作。代皇上思量,常使臣扼腕嘆息。之所以如此艱鉅,臣以為一是大清得國於李自成之手,非滅明而自立,得統之正千古無之,這一條沒有普及遍天下百姓。二是士人妄解經義,謬分華夷之辨,不知聖人有訓夷人可主華夏之理!」
說到這裡,他閃了眾人一眼。這是份量極重的國本之理,引伸的是「大道」,人人聽得神情肅穆,目光炯炯。
「江南數省是富庶之地,也是人文之地。」紀昀下意識地抽出大鍋煙鬥,想打火抽菸,忽然明白是在陳奏,忙又收起,乾隆輕聲說道:「要抽你就抽吧——說下去!」
紀昀謝恩,窸窸抽菸鬥,按煙,燃火楣子點著了,猛吸一口,噴雲吐霧說道:「大清入關揚州嘉定兩處,江南各戰打得最為慘烈。民心中戒懼之心自外之意始終未能隨化而安。延清公說的所謂‘朱三太子’謠言,動輒以為朝廷要大動撻伐的蜚語,皆是由此發生。
「臣以為與其說是人們信謠傳謠,毋寧說是他們心裡其實隱隱願意有這樣的事,這比浮光掠影幾句謠言更其可怕——眼下無事,對景兒時也許就是大事!不堪言之事!
「昨夜臣寫了一份奏摺,還沒有謄清奏上,揚州知府魚登水修橋,要拆掉史可法廟,臣給他指令暫緩待命。這裡向皇上奏明,史可法是忠臣,即為激勵風節鼓舞聖道,此廟不宜拆的。還有,前明錢謙益無恥文人,他的書版坊間流傳不少,甚或有的書院講堂還有供著他的題名錄的,要一律禁版焚燬。修明史《二臣傳》有遺漏的,該補一定要補上,不能因為他們於本朝有功,掩其大節有虧——延清公在南京和臣講過,如果把破案用的財力人力分一半出來獎勵名節,提倡風化,案子可減四分之三,這個話臣竟聞所未聞,猶如鈞天之雷。換言之,設如官員廉潔愛民勤政,把撈錢鬥名利心思用在廟堂君父邑城百姓身上。那,天下該是何等隆治繁華!」
他長篇大論縱橫譬說鑿鑿有據,至此鏗鏹收煞,真個擲地有聲,聽得人人心旌動搖,許久都沒人接話。乾隆俯仰思之,嘆道:「這是良實之言,出自曉嵐肺腑,自然是要嘉納的。我朝八旗勁旅攻陷南京,當時天降傾盆大雨,南京前明官員趕來行轅投降,手本疊了幾疊,都有五尺多高,降官滿地俯伏,帽子上簪纓被雨淋退了色,紅水橫流!這中間哪個不是讀聖賢書出來的!怎麼這麼多的無恥之徒!是足證朝廷平日不學無術,不重名節,招致亡國之禍,連挺身赴難的人也稀見!」「北京城也是一樣。」陳世倌道:「李自成崇禎十七年三月十九攻入北京,崇禎半夜撞景陽鍾召集百官,無一人應詔,偷出東華門,接連投奔幾家大臣,都閉門不納,絕望之餘,才逃煤山自縊的。」
「史可法廟不但不能拆,還要修葺整裝,紀昀用軍機處給他們廷諭。」乾隆聽陳世倌約略幾句,將亡國之君呼天不應籲地不靈,焦惶悲悽的狼狽情景繪如親見親歷,驀然間心裡一個激顫,竟爾一陣慌亂不能自持,臉色變得異常蒼自,細白的手指捻了幾下系在腰間的漢玉佩,才定住了神,無聲透了一口氣,說道:「查一查,除錢謙益之外,當時曾受恩於前明,又歸誠於我朝的名士大儒,還有省臺行在大員沒進二臣傳的,要一律補進去!」彷彿還覺得不解鬱怒,頓了頓又道,「知會禮部,朕再返南京,拜謁明孝陵,凡二臣後代為官的,一律不準隨駕入陵宮,跪在神闕外替他們祖父思過懺悔!」
這般料理就有點匪夷所思了。紀昀和劉統勳不禁一怔。前明降官論千上萬,已經時過百年之久,現在居官的至少是他們的曾孫,甚至玄孫輩了,禮部就是千手千眼觀音,也來不及一一考定這段沿緣履歷。再說,平白地鬧這麼一齣,事先連個招呼也沒有,也極易引起人心騷動。紀昀和劉統勳一個照面,彼此心會,眨巴著眼睛笑道:「皇上,激勵風節當以典型楷模為要,聖祖有遺訓,世宗爺也說過,您在乾隆元年也說過的。如今外面有所謂‘朱三太子’的謠琢,這會子禮部大動干戈查履歷、定禮儀,不但官場不安,給小人造作攻訐黨爭空隙,也容易給奸民有可乘之機。明詔加增二臣序列,拜祭孝陵、表彰史可法,臣以為已經十分妥當了。而且有些人事很難一時理別的,施世綸的父親施琅,是前明將軍,又是鄭成功麾下的,如果定為‘二臣’,就得把施琅牌位撤出賢良祠。還有,三藩之亂也有不少降官降將,算不算‘二臣’?如果不算,就委屈了洪承疇這些人,如果算,又得認承吳三桂為一朝之君。就認真要辦,這是要仔細甄別的,不可為一百多年的陳賬亂了今日政局——這是臣的一點草茅之思,求皇上聖明獨裁!」
「這是議論嘛,又不是朝會!」乾隆不等他說完,已知自己想左了,一笑說道:「就依你奏不再細盤查了。」劉統勳笑道:「聖祖爺修史聖躬天斷,一部《二臣傳》令天下後世亂臣賊子懼,可抵得一部《春秋》!其實獎忠褒義,朱洪武何嘗不知道?當日元朝遺臣危素降明,在太祖跟前顯擺功勞,自稱‘老臣’,太祖心中十分厭他,有一天上朝,他在殿外款步進來,又是說‘老臣來見’,太祖說:‘是危素啊?腳步聲這麼從容的,朕還以為是文天祥來了呢!’終究還是黜降了出去。罰他去守餘闕墓。可見明太祖心裡還是厭棄那些沒骨氣的二臣。他所不及聖祖爺的,沒有把這件事放到春秋大義上思量,沒有向治世政道上去用,這就見小了。《二臣傳》修正,不但口誅而且筆伐,史筆鐵案,哪個想當二臣的,就得好生斟酌分量!」
乾隆默然點頭,站起身來,對四個正襟端坐的臣子注目許久,似乎不勝感慨,對著幽幽跳動蠟燭徐徐說道:「今兒雖非會議,其實是在議政了。到南京以來,見了不少地方官,也見了易瑛,和市井小民三教九流也有觸及,朕覺得和在北京聽見和想到的大有不同。在北京看摺子見大臣,一步宮門難出,許多真話聽不到,真情實景看不見,出來一走,朕有時欣慰,有時觸目驚心!朕是已經讀完了二十四史,還看了《資治通鑑》,細思起來自古亡國之途,一是急徵暴斂,百姓不堪其苦,於是揭竿而起,秦修長城,隋掘運河,一下子江山糜爛了;二是吏治敗壞,政由賄出,潰爛頹敗日復一日,好比一個人身染重痾,體氣弱了百哀齊至,甚麼風寒磕碰都禁受不起,兩漢之亡是如此。唐宋元明也是如此。或災荒,或外族侵犯,都抵擋不住。崇禎皇帝說過‘君非亡國之君,臣皆亡國之臣’,看似諉過之言,其實他這皇帝當得不安逸,一到敗壞不可收拾,就是堯舜重生也挽救不得,李自成的檄文裡都說過‘君非甚暗’的話嘛!上下都清廉,國家才能真的義安無虞。先帝爺手裡,軍機處宰輔大臣都是聖祖留下的傑出之士,除了廉潔自好,而且公忠能俱全。下面縣守郡令到督撫,但有貪墨的沒個輕縱的。真正雷靂風行起來,殺的人反而少。」乾隆彷彿在舒發自己心中積鬱已久的愁緒,臉上似悲似喜,徐徐而言,「如今天下太富了,庫裡的銀子也太多了,賺銀子的門路也太多了!從縣、府道、省,一層一層底下先爛起來,是一群一夥的貪婪,借辦差之便,上下里外其手掏弄國庫,雖然不加捐賦,暗地裡官商勾結弄銀子,官員從中折扣取銀,或者官員自己偷偷經商,更有借刑獄官司發財的,盼著境裡出田土糾紛,盼著兄弟分家鬩牆告狀,盼著有人命官司——山陽縣、內黃縣、欒川縣、鎮平縣……」他一口氣羅列了十幾個縣名,「官司報上來,原告被告都拘押起來,一村的人都傳去當幹證,卻不審不判,一拘就是幾個月,人們急得熱鍋螞蟻似的要回家務農趕農時,就得給他們塞銀子,塞飽了再判。判了府裡再駁,調到府裡故伎重演一遍,務必將富的榨窮、窮的榨乾,半點油也擠不出來才撂開手!至於借河工,借皇差鑽刺發財的,認真要查辦,恐怕要抓得乾乾淨淨一人不留才成。朕夜半批閱這些摺子,常常氣得繞室徘徊憤懣難眠,恨不得硃批一筆全部勾紅了他們!可是……不成啊!辦事的也還是他們啊……」他象是被甚麼嗆了一下,突然一陣咳嗽,嗽得漲紅了臉,王八恥忙過來替他輕輕捶背。
剎那間,幾個人忽然覺得乾隆也帶了老態。
「所以朕命範時捷去戶部,並不單為你賬目熟稔,是要理一理財,和劉統勳常通通氣兒,偷雞摸狗小貪小取的且放一放,大案,要員犯貪罪的,就是紀昀說的,典型示範!」乾隆喝了一口茶,喘過氣來,一把推開王八恥,說道:「今晚索性多坐一會子,你們接著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