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乾隆皇帝》小說信息

09 喋血持義直諫巡幸 秉鈞執衡框君勤政(第2頁,共2頁)

字體:

「皇上……」竇光鼐伏地大慟,泣不成聲說道:「臣今日原本無資格發言的……然而君父有問,臣子焉得隱匿不言?」

「你早有預備,要直諫而死,置君父子不顧,邀敢言忠直之名!」

「臣不敢……臣沒有這樣想過……」竇光鼐聽著這刁惡刻薄的考語,自尊心象被刀剜一樣痛苦,下氣泣聲道,「臣願皇上為從諫如流之君,臣不敢以私慾求名邀利之心事君……梁鴻‘五噫’之歌之後,易出‘三吏三別’。今日極盛之世,更須防微杜漸,珍惜物力民命……此是公義,不是臣的私意……」說罷闢踴大哭,爬跪幾步到一株槐樹下,用頭「咚咚」擊撞那樹,一邊撞,一邊哭,說道:「恨你不生在御花園!上天怎麼偏偏教你生在江南,生在儀徵!」偌粗合抱的大槐樹被他撞得幹動枝搖,椏上殘雪紛紛墜地,披黃瀑布似的迎春花枝也簌簌顫抖,待到索倫和幾個太監扯過他時,竇光鼎已是血流被面!

乾隆也被這激烈悲壯的場面驚呆了,微張著口,盯視著竇光鼐,他沒有想到這個年輕人真的性命相撲硬諫直勸,毫不容讓自己的帝皇之尊。「南巡是大局,竇光鼐所諫,也不是細務啊……」乾隆打心底裡嘆息一聲,說道:「給他包紮……待傷好後,朕當面訓誨他……」說罷,起身便向關帝廟走去……

劉統勳隨駕返回儀徵,天色已經黑透,城裡家家戶戶彩門懸燈,映得一街兩巷通明徹亮,倒還不覺得暗,待到行宮前,一片空寥中只有八盞明黃宮燈幽幽閃爍,化雪後的夜風颼颼掠衣而過,立時便使人覺得黯黑寒涼曠野寂寥。似乎一天繁華熱鬧都被一下子浸迸了冰水裡,有點恍若隔世的光景。

送乾隆入宮之後百官散去,因軍機處還有幾份公文沒有處置,劉統勳結記著還要進去處置,卻見福康安手裡掌一盞玻璃風燈過來,傳旨道:「延清公,主子進去前吩咐,明日寅末卯初時牌起駕去揚州,紀昀從駕,其餘各官返回原任。劉統勳今晚不必入值,明晨不必請安送行,明日留守儀徵,安妥歇息一日,後日再赴揚州行在!」劉統勳忙躬身稱是,還要下跪行禮,福康安一把挽住了,笑道:「主子特意吩咐不要行禮,說象劉延清這樣的臣子,一息一念都在為君上著想,不可以禮貌拘泥。延清公,多咎福康安能得你這麼一份考語,福康安就不枉人世一道兒了!」

「你這就算入值當差了?」劉統勳心裡暖烘烘的發熱,目光閃爍望著燈光,微笑著道:「……你胎裡帶的,比我有福啊!到我這年紀,就是有心,能作多少事呢?現在雖說在軍機處,其實比不了紀昀尹繼善,更比不了你父親和阿桂,他們年富力強,重擔子都挑了。跟著皇上,眼看著一個個也都為國事累得筋疲力竭,想多幫他們些都力不能及!好生作,要看你們年輕人的了!」福康安笑道:「多謝老中堂勉勵!每聽父親和大人們訓誨一番,我都覺得自家缺的東西越多,雖想著當衛青霍去病,本事還要歷練出來才成。既是您肯成全,今兒我索性撞一撞您的木鐘。皇上不肯放我去跟阿瑪沙場廝殺,要有去行任裡練兵帶兵,或者有小股土匪盤踞水窩山寨的征剿差使,請您在皇上跟前美言幾句,‘就派了福康安最好’,這就足感厚愛。我莊子裡奴才在長白山刨的老山參——這麼大個兒——足秤八兩一一送您泡酒合藥,準能活一百歲!」

看著福康安滿是稚氣的臉,虎虎有神的目光,劉統勳不禁點頭一笑,「真有點聞雞起舞的氣概,使人聞而忘俗!好,你有這個心志,我必定成全——告訴你,蔡昌本(蔡七)一枝花餘黨七個人已經逃往沂山觀波嶺,那裡原就有個匪寨,和他們早就通著聲氣的,有一百多個土匪,周匝各縣我已經下令堵截——這股子匪人已是窮途末路,把給你來剿如何?」「才一百多人?」福康安失望地一撮嘴唇,「那有甚麼折騰頭?」劉統勳聽著臉上已沒了笑容,說道:「慶復就是這樣想的,訥親也是這樣想——你這樣想,這個差使不能,也不敢給你了。這不是兒戲,不是玩兒的——你該問問令尊,十幾萬人馬打一個莎羅奔——全族老小隻有七萬上下人,怎麼兩次敗北?」說罷,繃著臉輕咳一聲,丟下發愣的福康安徑自去了。福康安翕了一下鼻翼,想追,咬了咬嘴唇,一跺腳返回行宮,往軍機處來尋紀昀。

這邊劉統勳背轉臉便是一個暗笑,打轎回到縣拱辰臺附近專為自己安置的官宅。兩個太監早已候在門口,見他下轎,步履艱難顯得有點蹣跚,忙打千兒請了安,早上來兩個,一邊一個摻了他腋下——這都是自幼練成的把式,劉統勳覺得身子頓時一輕,腳下沒有飄忽之感,脛臂也沒有自己家人摻架時那種使勁著力的束縛意味,輕輕鬆鬆便進了正房臥室。裡邊三個太監也是訓練有素,安置劉統勳半躺在安樂椅上,一盆熱騰騰的水泡了腳,一個伏身給他洗腳,撩著水從小腿到腳趾細細按摩,安樂椅頭兩個太監,一個從項到下推揉擠擦,一個一把一把擰了熱毛巾給他揩臉,用剃刀細細刮臉剃頭,兩個太陽穴各扣一個火罐,又用銀針在印堂輕輕為他放了幾滴血……一時侍候完,劉統勳睜目起身,但覺通體通泰,心清目亮,彷彿一下子年輕了許多,深深透了一口氣,問那為首的太監:「你叫甚麼名字?」

「回大人,奴才本名汪聲亮。」那太監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收著剃頭刀逼刀布呵腰兒道:「本來跟的王八恥老公公當徒弟,萬歲爺有回遇見問起,說‘汪聲亮’是狗叫聲,就叫犬吠最好,所以小人——大人叫小人「犬吠’也成,‘狗叫’也成。」

劉統勳聽了不禁莞爾:「‘犬吠’還是雅訓些——願意到我府裡辦差不?」犬吠陪笑道,「咱們這種人不算人,好比一條狗,養在哪算哪,沒個願意不願意這一說。告訴爺一句話,宮裡太監,要混不到直截跟主子主子娘娘眼面前差使,真連狗都不如——派出來跟大人,那是優缺。怎麼說呢?一者說比宮裡行動自便,主子少,一層一層的‘爺’也少;二者到底是萬歲爺派來的,有個小小不然侍候不到的,大人們總有個擔待,比宮裡上司客氣體恤得多,也不用吃大夥房裡黑心廚子的餿飯涮鍋水——在宮裡混得不成人樣兒的,還得不著到老爺跟前當差呢!」劉統勳邊聽他絮叨邊「嗯」,又問:「有誰來過沒有?」

「來過一大起子呢!」犬吠身邊一個高條個兒太監道:「奴才上午打發了,說老中堂隨駕去了五十里鋪,夜裡回來未必見人,請大人們明上午再見——是五六個淮北遭水了的州縣官兒。午間過後是少老爺來,請示甚麼事兒,奴才沒敢攆,只說老爺回來怕是很晚了。事體緊呢,晚上請爺過來,不然明早也成。少老爺沒說甚麼就去了。下午來了兩個,一個姓裴,是原先揚州知府,一個叫靳文魁,原是揚州城門領,都是已經罷了官待罪聽勘的,叫他們走,不走,叫吃飯,又說不餓。奴才沒法打發,只好由著他們,這會子只怕還在書房死等呢!」劉統勳問:「你叫甚麼名字?」「回大人,」那太監毫不在意地回道:「小人叫‘狗孃養的’——太監一律用賤名,這是皇上定的制度。」他指著其餘三個太監,「——他叫王(忘)本,他叫單(善)媚,他叫王(忘)恩——老爺隨意叫,阿貓阿狗的都無所謂。」他舔了舔嘴唇,神定氣閒地站住了身子。

「真個一群好東西!」劉統勳被這一串異樣新鮮的名字逗得哈哈大笑,口中兀自喃喃嚼念:「狗孃養的……哈哈哈哈……」幾個太監用慣了的名字,倒也不以為異,只陪著訕笑。良久,劉統勳才揩著笑出來的淚道:「好,就是‘狗孃養的’跟我吧,你們其餘的侍候屋裡差使——告你們一句話,我這裡管著天下刑罰,一錯就是人命關天;還有賑災河工土木興建,鑽刺打點想從這裡掏弄銀子的也不少。你們規矩著,我極好伏侍的,要和外官勾扯舞弊,劉統勳自己就是內務府大臣,連慎刑司也不用送,就地就處了你們!」犬吠、王本、狗孃養的幾個人忙不迭哈腰稱是:「老爺是今世包老閆羅,奴才們不敢胡為的……」劉統勳覺得此刻精神去得,便穿官袍,己是一臉正容,命:「帶我書房裡去!」

一到書房劉統勳便是一怔,不但裴興仁靳文魁在,新任的揚州知府魚登水,還有四個道員知府衣著的官員都在。因為彼此不相熟,書房是臨時設的,既無書藉也無字畫,寒喧詞竭,都坐在木杌子上喝悶茶,再一細看,自己的兒子劉墉也在書案邊枯坐。劉統勳進門,站在門口籲一口氣,說道:「讓眾位久等了!今天太乏,回來歇息了一會才來見大家,恕我老病,就是抬愛我了!」眾官早已肅立相迎,沒口子一片聲遜謝「不敢」。劉墉搶出一步,恭恭敬敬打個千兒,小聲道:「給老爺請安!」劉統勳皺眉道:「揚州那邊都是你的責任,辦好差,我自然就‘安’了。無緣無故的,到我這裡做甚麼?請個安,就叫孝順了?」

「回父親的話!」劉墉小心陪笑,說道:「兒子焉敢荒息公務?曉嵐公下公文叫兒子過來的。一是為揚州徵收圖書,幾家藏有宋版書的,聽聞張老相公偽三太子被殺,心存疑慮不敢獻書,竇蘭卿已經調離四庫修纂,叫兒子兼理差事,有話吩咐;二是從儀徵到揚州,車駕駐蹕關防也是兒子的差事。紀公叫兒子隨駕伺候,也好及時排程。還有蔡七的事、高恆產業清理的事,要請示父親。因此連著趕來,早飯都是在馬背上胡亂吃的……」劉統勳道:「馬背上吃頓早飯有什麼委屈你處?到上房等著——我見過這幾位大人回去再說!孫嘉淦的《三漸克終疏》上次說讓你背誦,仔細溫一溫,我還要考查你的!」劉墉喏喏連聲退了出去。

劉統勳這才轉臉對幾個聽呆了的官員笑道:「興仁文魁,你兩個的事稍放後一點,就在這裡候一候。我把他們幾位的事料理清楚再談,好麼?」二人忙悚惶躬身。陪笑道:「犯官們當得等候,若有干礙處,我們迴避一下可否?」「不必。」劉統勳面無表情,一邊擺手命眾人坐,問道:「你們誰先說?——魚登水罷,你明天還要隨駕。」

「這就是老大人體恤卑職了。」魚登水在杌子上欠身說道:「還是為涸田的事請示中堂。高恆原來沒壞事時,從河督衙門平價批過來一百七十頃地,河工衙門打了三十頃折扣,實到只有一百四十頃,折銀二十三萬八千兩。揚州府庫裡已經支付,認購業主也向庫裡繳了銀子。逮捕高恆,原來批的揚州府徵收一年鹽稅、關稅厘金一百萬兩自然也成無效批文。現在戶部一兩銀子也不發,業主們又憑地契向府裡要地,戶部且封了揚州銀庫,今年各縣的養廉銀子都發放不出來。鹽商們為迎駕樂捐幾十萬,原就是指著在涸田上頭沾點便宜。如今高恆出事,一切妄想落空,下頭暗地鼓嗓鬧事的也就不少。十幾個府縣官衙,有職分的也都有些耿耿於懷。卑職其實身在兩難之中,請示中堂,怎麼著設法有所安撫。」

劉統勳聽了一時沒吱聲,盯著燭光出了半日神,問道:「揚州織坊、染坊、漆坊、鐵工坊,總計有多少工人,你心中有數沒有?」魚登水怔了一下,說道:「卑職才到任,不能備細知道。大約有三千多人吧!」裴興仁在旁說道:「單是織染兩坊就有三千七百多,加上漆坊,鐵工銅礦工,六千八百多人呢!」劉統勳點頭,說道:「我告訴你登水老兄,不要只聽縉紳的。不是要你得罪他們,我知道得罪這些人你日子也不好過——他們現在是裝窮,給你叫苦是讓我聽的。怕我從高恆案子一層層窮追到他們。涸田的事有專旨,盧焯攬總兒管著,我不但無權管,就有權,也不同意賤賣了!你回去分頭給鹽商、田土業主,還有揚州各行坊主會議,有藉機尋畔鬧事的,我拿人毫不手軟。有剋扣工人工價找補樂輸銀兩,激起民變滋擾聖駕不安的,不以‘為富不仁’定罪,我要當他欺君之罪辦理——也就同你不客氣了。至於官員養廉銀子,我給你寫批條,你去見範時捷,先由藩庫撥給,限三年補足虧空——一句話說白了,不能從作坊工人身上擠油,激起民變不得了;不能從朝廷庫銀上打主意,弄出虧空不行!去年揚州爛掉三十萬擔桑葉,為甚麼不用來養蠶?!郡南荒著那一片嶺,長的都是荊棘,那是官地吧?佃給窮人,栽上果樹,結果就是錢——要從百姓生業上打主意,不要想現成的!」

他連訓戒帶出主意指點,其實連裴興仁在任的闕失也都掃了進去。魚登水原想劉統勳是主掌刑典的,未必懂得財政,至此妄想打消,嚥了口水陪笑道:「大人指示明白,卑職遵命。只是栽果樹一時不能見效,請寬限兩年。太緊促了不好辦……」

「桃三杏四李五年。」劉統勳毫不假借,「可以先栽桃樹。山上那麼多的酸棗樹,棗仁是藥材,能變錢;安慶人在酸棗樹上嫁接大棗,一畝能收四百多斤,運到南京風搶一空,不是錢?」

「是,是!卑職真的想明白了,一定想辦法廣生財路,只要有利民業民生,減少庫銀支出的,能辦的立即就辦!」

「這就對了——揚州這地方用官場的話說,是富得放屁油褲襠的肥缺,有閒人有閒地就是官員失職。有虧空更是不許!你會議傳話給那些有錢主兒,有哪個作坊工人叫歇鬧事的,劉統勳在此,殺這些刁頑之徒我毫不手軟!」他瞥一眼裴興仁和靳文魁,「我知道有些事是前頭拉屎你來揩屁股。你給我揩乾淨些兒!我也幫你,有些荒坡山地,一時不能見實益,可以種藥材,一種是止血跌打損傷的,傅恆有多少要多少,那是從軍費開支。一種是防疫避瘟的藥,傅恆要,受災地兒也要,由戶部開支出來收購,聽見了?」

此時魚登水真是茅塞頓開,已是喜動顏色,忙道:「一定凜遵中堂憲命!送駕到府,我即刻區劃籌辦,還可再議議別的生財之路。」劉統勳卻對眾人道:「也是對你們說的,淮北雖然被水,河淤之田肥似油,莊稼沒了種藥材。傅恆來信,金川地氣溼潮,兵帳裡要鋪蘆蓆,大水連蘆葦也淹死了不成?還有巴茅、高梁桔亭兒,編囤糧的囤子,也是軍用……總之百計生方兒自行救荒。賑糧朝廷當然也要出的,安徽那邊己有了旨意,受災人均六錢銀子,義倉裡糧用了,糧食從兵部軍用存糧陳米調撥,除了種糧,每人可得口糧四鬥七合,加上自救,春荒不致有飢堇。皇上前腳回京,後腳餓死人,出饑民群,我就要唯爾等是問!」

「是!」

淮北的幾個道府官員被劉統勳灼人的目光逼視得心裡卜卜直跳。淮安府知府囁嚅了半晌,小心下氣說道:「敝府地勢低窪現在積水不退。已經有了饑民群,現在靠官設粥棚過活,又有保甲裡連坐官府管制才沒有外流。請大人給盧河帥寫封信,用作修河堤民夫。水退之後再回鄉照老大人方略自救。卑職再三想,我府治淹得太厲害了,淮安城外水深三丈啊!一路過來,百姓連野菜也沒吃的村子有二十幾個,吃觀音土,脹死的人埋不及!一是不管哪裡,急調一點糧食頂一陣子,二是防瘟防疫的藥趕緊供應,這雪一化天就暖了,病氣一傳不得了!」

他說著,劉統勳已不言聲起身,至窗前案上援筆濡墨,說道:「實在對不住——你老兄貴姓臺甫?」「不敢!」那知府忙道:「卑職叫杜鵬舉。」劉統勳即揮筆寫道:

時捷吾弟:淮安府急需用糧。彼府杜鵬舉來告,百姓且有食觀音土者矣!今令持此函往弟處,即以急賑公務料理,務期五日內賑糧運至災區。切切在意即頌臺祥!

劉統勳拜書

寫完,將手條交給杜鵬舉,「你去見範時捷——還有你們幾個淮北來的,大約也為的糧食吧?就說我的話,讓他一併統籌——你們還有沒有別的事?」幾個道府官便一齊起身打千兒辭別,只一個知府說:「高家堰在卑職轄區,現在盧河帥要重修,兩個村子搬遷,百姓們把我的堂鼓都砸破了……」

「你去吧!去見盧焯。這是有定例出項銀子的,由河工調撥。十補九不足,我知道,真不夠用,讓盧焯和我說話。」望著眾人辭出去的背影,劉統勳又追著說了一句:「餓死一個人小心你們頂戴——我要派劉墉去勘察的!」不待眾人回身,已轉過臉來,穩穩坐在椅上目視裴靳二人,卻不急於說話,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個扁琉璃瓶兒,皺著眉頭喝了一口藥酒,定著神,似乎在等著藥力見效,又似乎積聚著力量準備訓斥二人。他濃黑的掃帚眉下三角眼深邃得象黑洞,閃著兩點刺人的微芒,額頭和項上蚯蚓樣的筋繃脹得老高,黑紅的臉龐在燈下油亮閃光,腮邊的肌肉時而抽搐一下。這副模樣,就是無罪的人也覺得看了心悚,裴靳二人低頭不敢看他,真有點如坐針氈的味道。

「知道叫你們來為甚麼麼?」良久,劉統勳才問道。

他開口說話,二人才好似從酷刑中解脫出來,兩個人同時抬頭,又躲閃著他的目光低下了身子,裴興仁小聲道:「犯官們有罪,老中堂要處置發落我們……」

「就你二人的行為而言,太無恥了,真是罪無可貸!」劉統勳吁了一口氣,「揚州百姓滿街唱,‘靳文魁裴仁興,綠帽子紅纓頂,拚著老婆攀高恆,鹽稅涸田兩頭空,奸詐似鬼頭髮懵,又賠夫人又折兵……’很好聽麼?」

兩個人聽著劉統勳一字不拉背誦兒歌,臊得臉象紅布似的低下頭。靳文魁吶吶道:「回……回……回老中堂話,實在……不中聽。不過……說句實在話,是我們犯了晦氣,該當的倒霉!那兩個婆娘都是從春梅閣買來的婊子……」他突然心一橫,說話也流利了不少,「這是現今官場不宣之秘,並非只有我和老裴這門不要臉。您到福建訪查一下,官員升官只有兩門——不走黃門走紅門!彰州縣令古而信,境裡出盜案要處分,連正配夫人帶三個妾送去按察使那打三天雀兒牌,盜案改了竊案,而且拿賊有功報卓異,湖州、吳江、無錫、常州、鎮江……我不是攀咬,他們的出身連個秀才也不是,官怎麼上去的?老大人只要一查就知道了。」「我們也都是讀書人,這麼無恥自己也知道的。」裴興仁口氣中略帶著忿忿,「就是人比人氣死人!就我的本心,拚兩個婊子哄高八舅子,鹽稅關稅厘金,還有一百多頃涸田,揚州府藉著迎駕,財政一下子就活起來了,並沒有想著攘塞自己腰包兒。老靳說的沒假話,您老到南京藩司衙門微服訪一下,鑄錢局、藩庫廳、賑災局那批人,不但妻妾,連兒媳、女兒、小姨子都供奉了上頭——上頭無恥,泔水缸似的,撲灰的、血撲灰的,姊妹姑姨一概混賬雜膾湯,大夥兒聚會吃酒弄屁股貼燒餅,那是甚麼樣的‘無恥’——沒說的,總之是我們無恥得倒霉就是了——」

「別說了!」劉統勳聽得頭脹心跳,一捶椅背打斷了二人訴苦叫冤,想掏藥瓶兒,顫著手半途又放下,呼呼籲了幾口粗氣,咬了咬牙,半晌才無可奈何地說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說他們,先說你們的事……」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