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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桃花庵朵雲會乾隆 微山湖欽差入棗莊(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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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康安劉墉和黃富揚一夥三人,行行復行行已出了江南省進入山東境界。依著福康安,還是要扮討吃的,劉墉倒也無甚說的,黃富揚卻道:「不是小的說爺,叫花子最難扮的,您換了衣服換不了臉,換了臉換不了心。花子幫裡也有三六九等,各色身份不同,暗語切口學三年才能入門!人前一臉可憐相,背後滿腹玩世心,‘討飯三年,皇帝不換’,不是一時半刻說得清白的——就您和劉爺走路架兒,天生帶來的貴人氣,尋常人一眼就瞧透了!打聽事兒最好的地方兒是茶館子戲園子店堂子,叫化子都進不去這些地府兒。不如扮了茶馬商,您是東家,少爺,劉爺是帳房先兒,我是個跟班兒家僕。不上不下的身份,甚麼人都能打交道,爺們才能‘觀風’不是?」聽這番話說有理有據,福康安也就依了。黃富揚這上頭熟門熟路,揚州城茶坊裡買了五六蘿的茶磚——最便宜的,內地人喝不慣,口外人離不了的——只化了七兩多銀子。這要覓騾夫馱的,又怕騾夫跟久了不便,他卻有辦法,竟到牲口市上買了三頭走騾,從黃家三代弟子裡挑了個綽號「人精子」的扮了騾夫。劉墉醬色湖綢袍黑緞馬褂,福康安青緞瓜皮帽,寶藍寧綢袍石青背心一套行頭出落,象煞了茶商老闆退休,派少公子出門歷練生意的派頭。

但這一路實是太平靜了,江南省境內春回地暖,走一處作坊織機軋軋,換一處阡陌桑田踵接,一片新綠間秧稻初插,碧野極目無荒灘廢地。村戶中巷閭和平,老叟柱杖兒童嬉戲,真個春花與青田相映,牧歌共嚶轉同鳴——真個和大臣們獻的請安摺子賀表賦中說的「昇平舞鶴之世、黃童白叟熙然而樂」差幾相近了。沿揚州北上,過高郵湖,渡洪澤湖,也都是藕箭初展漁歌互答,岸芷汀蘭錦鱗游泳,處處安靜寧謐,地地政通人和。福康安見水上時有艦隻巡戈,原來想到設在洪澤湖畔清江的河道總督衙門看看,順便再檢視一下水師提督衙門武備武庫情形,一路看來河道整固,治安和恬,也就懶得再去「找事」。就這麼「觀」一路風景回京,他卻又於心不甘。劉墉奉父親嚴命,「不得多事,聽福康安排程」,黃富揚也奉有師命,「把這位‘爺’平安送回去,少惹是非,不混江湖群兒」,自也不肯多口。但人精子卻不理會得他們心思。見福康安懶洋洋的,抱怨「就這麼回去,算是送我回京見額娘請安,有屁的事可做!也真奇怪,我來的時候打河南走,進安徽下江南,還有幾處盜案,賑災不公的事,怎麼這邊就這樣安靜?」人精子笑道:「爺,這麼著走,就一世也沒事。萬歲爺在江南就要啟駕回程,咱們不走運河就是官道,其實這時候就是小賊也不做案子的,就是當官撈銀子也不在這一時——這是驛道,又是御道,這裡有一絲縫兒都抹得平平光光的,就是爺的話,有‘屁’的事!要想看真節骨,前頭就是沂蒙山,離了御道爺再看吧!」

「就是的!」福康安一拍腦門子笑道,「劉崇如也不提個醒兒!」忽地想起是劉墉「為主」,換了臉懇切地說道:「咱們這麼轉悠,其實差事也就是辦砸了。我也不是非要找出點事才歡喜,找窮地方走山溝路,真的好,回去也好讓皇上高興,你說呢?」

「哪咱門走棗莊,進抱犢崗!」劉墉也是覺得無味,「蔡七的案子就沒破!這都是粉飾出來的太平……我估著姓蔡的是鑽山潛伏了。只要能弄清他的去向,我們也不算白走一遭!」

因此,從駱馬湖北渡過黃河,他們便不再向微山湖方向走,偏了官道離開韓莊取道峰城,準備在棗莊歇一夜再作打算。從驛道下路十里,道路就變了。起初還是乾的,潦礓石鋪底兒,不知車軋馬踏了幾百年,整個路都掩在「溝裡」,騎在騾子上勉強肩與「溝」沿平齊。凸凹不平曲折逶迄的路,有點象劃在平地上縱橫交錯互相通連乾涸了的河床,路上的浮土一腳下去便漫到腳脖子上,走到下半晌斜日西沉,出了「溝」,前面倒是一片開闊。但這裡似乎遭過決潰黃河衝漫,一片一片的潦水泥灘斷斷續續連連綿綿無論東眺抑或西望,看不到盡頭的是蒹蔚蘆葦,去歲的荒茅、今春的白草連天接陌,景色一下子變得悽迷荒寒,連稀稀落落散佈在蒼黃低暗的天穹下的村莊,遠遠了去都象死墳一樣陰沉寂寥。寒風漫地掠過,遠近田野上細弱的早玉米穀黍高梁,不勝其力地籟籟發抖。麥田也長得不好,有的地方密如堤草,有的地方稀稀落落,有的地方乾脆是疤痢頭,東一塊西一塊空著黃土,十分難看。福康安站在路口處,神情間說不清是悲是喜,繃著嘴唇咬著牙一聲不言語。劉墉也不吭聲。呼呼的冷風掠過,將他們辮梢袍角都撩起老高,走得一身熱汗略為潮溼的中衣立時變得透心價涼。

「兩位爺,這條黃灘路過去五里,還有十里幹路就到棗莊。」人精子還是個十四五歲的半樁娃兒,凍得唏溜著鼻涕,一邊脫鞋,嘻笑著說道,「今兒咱們打尖兒早,我給爺們和師叔弄幾大盆熱水,好好兒洗個澡。再過抱犢痼山道兒雖險,都是石板路就好走了。」劉墉沒理會他,看著荒田原野上的莊稼問黃富揚:「這地一畝能有多少出息?」福康安只說了句「不要脫鞋,水很冷的——你和我坐一頭騾子過去」。也看黃富揚。

黃富揚笑道:「這都是河淤地,最肥的。不過種莊稼還要好種子,犁鈀牛具鍬鋤鐮一套兒的,還要上糞,底肥速肥少一樣兒不成。這一看就知道是官田,撒播的,不用耩,能收一把算一把。象那麥子,好的一畝能收一百二三十斤,不好的就燒柴了……這時候兒青黃不接,爺們聽聽,村裡的狗都餓得懶得叫一聲,男人們出去逃荒,村裡都是老頭子老婆子女人娃子,再走走爺們就看清爽了」劉墉不禁苦笑道:「官田有旨不許賣。不賣荒著,賣了官員撈銀子朝廷吃虧——山東一百二十萬賑春銀子哪去了?災民不能去江南湖廣,直隸河南也是窮地方,這麼鬧,是窮上加窮啊!」人精子笑道,「爺這話再對不過!其實賣了官地又怎麼著?大戶人家買了,佃戶沒有種地傢伙又繳不起租,地還是荒著!棗莊出煤,這裡還算好的,進山你就知道甚麼叫窮了!一家子合穿一條褲子的人家也有的是呢……」他畢竟不敢和福康安同乘騾子,扇了扇褲腿就下了泥路,邊走邊道:「這路不難走,下頭都是沙子地,一點也不墊腳。」

「媽的個熊!」福康安放一句粗出來,一邊上茶馱子坐了,惡狠狠道:「壞就壞在這群王八蛋官手裡了,朝廷發那麼多銀子都餵了狗了!」猛地照騾子屁股一鞭,騾子驚得一衝進了泥道兒。劉黃二人忙也都跟上。

行約不足半個時辰,道旁樹木愈來愈多,楊柳榆槐揪楝杓桕之外,沿道入莊二里近郊盡是棗樹,卻都不高大,一色平房簷高低。楊柳春機發生早,已是新綠潤染鵝黃嫩尖,其餘的喬木也蕊吐弱芽,但棗林還是灰濛濛的一片,地勢又低,在夕陽斜照下象一片紫靄靄烏沉沉的雲層托起一座烏眉灶眼的裡城。劉墉是去過峰城的,眼見那「莊子」東西連綿足有五里,南北深入尚不可知,手搭涼棚眯著眼看,驚訝地說道:「這裡歸峰城管?我看比縣城還大些!」

「大三倍不止!」黃富揚見福康安也詫異,忙道:「峰城縣城不足六千人,這裡兩萬多人居住呢!峰城的老財縉紳殷實人家打乾隆六年就往這邊遷,有錢主兒都住棗莊。錢糧捐賦煤鹽稅都從棗莊出,縣太爺不能搬衙門,一年三百六十天,倒有三百天在棗莊管營所住。其實這裡有個二衙門,比大衙門還兜得轉呢!」

一頭說話,四人已經進莊。此時夕陽掛長林樹梢,炊煙漫高屋矮房,街巷衚衕迷亂縱橫橫的莊裡,幾個人鑽來鑽去,但見各處店鋪毗鄰軒屋樓閣竹簷茅舍混雜一處。肉肆行、富粉行、珠寶店、成衣行、玉石行、海味行、鮮魚行、茶行、繡行、湯店、棺材鋪子、花果行,文房四寶房、鐵器竹木傢俱,等等諸類在扭七拐八的寬街窄道中亮無章法胡亂排列。滿街煤車川流不息間人群也擾攘不堪,一身珠光寶氣的闊佬破衣如鶉的乞丐,嬉戲捉迷藏的童子,坐茶館聽書的老漢,一群一夥的煤礦工人黑不溜秋只剩一雙白眼珠子一口白牙,有的在小攤子邊唏溜著喝粥,大嚼煎餅蔥卷大醬,有的氈帽短衣擠在黑陬陬的小店裡吆五喝六。賭博的吃酒的胡喊亂唱的,和妓女打情買俏的,夾著巷中小販們一聲高一聲低極富彈性唱歌似的叫賣聲:

「德州老滷湯扒雞!德州老滷湯扒雞!」

「水煎包子!餛飩羅——」

「揚州施家豬頭肉,脆香不膩!」

「哎嗨——油條豆漿,好吃實惠……」

「冰糖葫蘆!冰糖葫蘆!解積消食,便宜口福!」

……如此種種烏煙瘴氣。劉墉和福康安看得眼花繚亂,聽得頭暈腦脹,跟著人精子和黃富揚帶著茶馱子擠來轉去,象進了八卦**陣,昏蒼蒼中已沒了太陽,早已不辨東西南北。在小巷中鑽了半日,忽然眼前開朗,街面一下子變得開闊,四至極正的十字大街從中直直延伸出去,足有三丈餘寬,都是青石條鋪路面。天色剛入麻蒼,各色燈燭雙行燃起。羊角燈、西瓜燈、氣死風燈、瓜皮燈、走馬燈,甚至還有檀木座宮燈在各鋪門前星星點點連綴不斷。燈影如珠間人影綽約往返,和小巷中熱鬧彷彿,只是沒有煤車煤擔獨輪小車之屬,轎車馱轎涼暖軟轎或怒馬如龍或僕從如雲吆吆喝喝滿街沖走。一望可知,這是闊人們貿易往來的去處。福康安正自暗地嗟嘆,幾個巡衙役迎面過來,叫騾馱子站住,一個打頭的長著兩綹老鼠鬍子,審賊似地用目光上下覷著滿身灰土的福康安和劉墉,脖上喉節一說一動問道:「煤馱子不準進街!沒有看見街口掛的牌子?」

「上下爺們!」黃富揚見劉墉福康安發怔,忙迎上去,嘻嘻笑道,「咱們是北京福茂老行的,做茶馬生意,剛從揚州趕來。馱子上全是茶……路過貴方寶地,住一宿就走……嘻嘻……這是揚州府的茶引——請爺們驗過。」

老鼠鬍子就著街邊燈光驗看了茶引證件,把執照扔還給黃富揚,用手稠了稠茶簍子,又拍著側耳聽聽,說道:「甚麼茶這麼沉的?夾帶的有銅吧?——拆開驗驗!」幾個衙役聽這一聲就解繩子,人精子不慌不忙,從腰裡掏出一串制錢遞給那衙役頭兒,皮臉兒笑道:「都是茶磚,口外換馬用的,瞞不過您老的法眼!您瞧這地下潮乎乎的,還有泥。茶磚不敢受潮,沾了泥買不出價兒……這點意思孝敬您和諸位吃杯茶,要是不放心,跟我們前頭住下店,您再細查,就搬兩塊去煮茶喝,我們老闆也不心疼的

「你曉事。」老鼠鬍子把那串錢極熟練地丟空翻了個個兒掂掂,嘴一呶對衙役們笑道:「是茶磚。咱們前頭去!」說罷去了。

福康安劉墉對視一個苦笑,跟著黃富揚人精子往前一路覓店,連問幾家朱樓歇山頂面的大客棧,都說「客滿」,將到北大街盡頭才尋到一家中等鋪面叫「慶榮」的。這店也是樓房,樓上客房,樓下酒店,人出人進燭影煌煌的,七八個八仙桌都用屏風隔起,賣唱兒的、豁拳相戰的,鬧烘烘亂嘈嘈,一片嗡嗡蠅蠅之聲。劉墉福康安待人精子安置了騾子茶馱,四人灰頭土臉跟著小二到樓上住屋。租了三間,都是木板夾壁房,劉福二人各住一間,中間一閣黃富揚師徒夥住,一聲招呼就能聽見。小二忙上忙下替他們打水洗面洗腳。福康安洗了幾盆子黑水黃湯才算恢復了本來面目,一邊洗一邊和小二搭訕說閒話,梳了辮子收拾停當,這才下樓吃飯。四個人包了西北角一個屏風雅間等著上菜上飲。劉墉聽看滿堂說笑叫鬧,笑對福康安道:「這是我們本家開的店呢!這小二說的有趣,說他們是沛縣人,兩千年前一家子,漢高祖是祖宗!」福康安也笑,問道:「方才小二問我洗澡不洗?我說洗。又問我要胰子不要,這真問得奇,還問我洗頭不洗,這不更怪嘛?這裡洗澡和洗頭還要分開,洗澡用胰子還用得著問?」

「我的爺呀……」黃富揚和人精子不禁擠眼兒一笑,待要解說,跑堂的端著一大條盤熱氣騰騰的酒菜上來布席,便不再解說。人精子笑道:「待會爺自己就明白了!」說著舉杯敬劉墉,福康安也伸箸夾菜。聽隔壁雅間裡有人吃醉了,鬨笑間有人捏著嗓門兒一口山東腔怪聲道:「好好!這一杯自罰!再說個笑話兒,不笑還罰!」又一個人笑道:「端錯了,沒幹系,你只管喝就是!」

便聽醉漢乜著聲兒道:「就說個端錯了的故事兒——我們鄉,兄弟倆——呃!……夏天都在場院裡睡。哥嫂子在碾盤子底下旁邊,弟弟弟媳睡在碾盤上,都在弄這個這個——那個。忽然下起雨來,弟弟說‘哥也,下雨了,咱們端……呃!端回去吧……’哥哥說‘中唄!’兄弟兩個都挺著腰,那話兒也不抽出來就往屋裡端。黑燈瞎火,不防弟弟兩口子拌倒,哥哥兩口子又拌到他們身上,四個人爬起來接著又端。誰知道迷迷瞪瞪,兄弟端了嫂子,哥子端了兄弟媳婦兒睡了一夜……」他打著酒呃兒吱地又端一杯。旁邊有人問:「後來呢?」「後來沒他娘甚麼意思。」那醉漢道:「第二天早起,兩女的醒了出來回房,迎頭碰見。弟媳不好意思的,說‘嫂子,他們端——端錯了……’嫂子說,沒聽劉大頭在席上說‘端錯了沒幹系,你只管喝’……」

隔壁雅間立時一片轟堂大笑。劉墉和福康安矜持著一個莞爾,黃富揚司空聽慣卻不在意,小鬼頭人精子卟哧一口把酒笑噴出來。隔壁也是嘻嘻哈哈格格嘿嘿亂笑一氣,劉大頭吭吭地咳著道:「這和我們葛太尊家差不多,不管是誰的,亂端一氣……」福康安和劉墉有心的人,側耳細聽時,南邊又有人喝醉了,拿腔捏調兒扯嗓門兒唱道情:

一更裡,胡秀才,你把老孃門摘開。

摘開摘開就摘開,老孃不是那貨材……

二更裡,胡秀才,你上到老孃身上來。

上來上來就上來,老孃不是那貨材……

三更裡,胡秀才,你把老孃懷解開。

解開解開就解開,老孃不是那貨材……

四更裡,胡秀才,你把老孃腿掰開。

掰開掰開就掰開,老孃不是那貨材……

五更裡,胡秀才,你把傢伙拱進來。

進來進來就進來,老孃不是那貨村……

唱中滿屋不分各廂,鬨然喝彩譁笑。劉墉和福康安都覺汙穢不堪入耳,甚不習慣這種場合兒,胡亂扒了幾口都說「飽了」。剛要起身時,屏門間布簾一挑,進來兩個女子。年長的約可三十五六,年幼的十七八歲,怯生生進來,一前一後向福康安蹲膝行禮,說道:「爺們萬福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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