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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福康安逞威定家變 聚金銀臨機暫組兵(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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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人都湊了近去看圖,聽他解說攻剿蔡營方略計劃。指指點點間,眾人一顆忐忑不安的心都漸次穩住,移到軍事上。你一言我一語插話補充,直到醜正時牌決議定下才各自安歇。劉墉睡不著,曲肱而臥雙眸炯炯,隔著幾間房,猶自聽福康安呼呼大睡之聲。

福康安這次排程剿匪真的是機密神速湯水不漏,酉時初牌,著揣繼先召來豔春樓老鴇,問明瞭蔡黑七今晚照舊要女人,當即展出蔡營房舍地圖,一一用硃筆圈了,吩咐道:「把堂子裡的妓女都叫到衙門,由衙門派轎送去蔡營,專門給官軍衙門帶路指門認人。」立撥兩千兩銀子賞了揣繼先「事後分發給豔春樓」。便見劉墉和葛逢春聯袂而入,都是臉繃得鐵青。福康安打發那兩個男女出去,命人掌燈,問道:「都來了?」

「都來了,連行刑房十個劊子手,一共一百九十八名!」葛逢春道。

「怎麼通知的?」

「說衙門要會議,清理棗莊各礦的野雞!」

福康安一笑,又問:「有沒有老弱的?」

「這是選過的,一個一個都是我的心腹小刁子親自通知。老弱的有病的——一概不要。」

「炮呢?」

「炮車停在廟門口,混在一串煤車裡頭,裝車就走。共是三輛,路上車壞了立刻換車!」

劉墉在旁說道:「豐縣大營來的管帶我見過了,已經按你的方略佈置下去,棗莊放煙花,他們就進位置……」他雖然辦過不計其數的案子,遣兵攻剿動用兵馬還是頭一遭,興奮裡夾著緊張,說話的聲音都有點變調兒,遲疑了一下又道:「這麼打,恐怕要傷不少蔡營百姓。」

福康安閉目沉思,說道:「覆窠之下豈有完卵?逃了蔡七傷害朝廷,也要傷害更多百姓——這是善後的事,現在不想。」他矍然開目起身佩劍,將一頂紅絨結頂,鑲著明黃邊的帽子戴上,小心用手理了一下腰間的臥龍帶,說道:「走,我們去接見,下令行動!」

會場就設在公所正院天井裡,大門緊封,院裡各房一律沒有點燈,只有議事廳階前桌子上擺著兩枝蠟燭。近二百衙役從沒有見過這種陣勢,都預感要有甚麼大事,黑鴉鴉一片齊整站立,連咳痰也都小心翼翼。一片寂靜中,福康安劉墉並肩在前,側旁葛逢春相陪,黃富揚人精子都是氣字軒昂按刀隨行,腳步橐橐步進天井。人們本來就忐忑,本來就岑寂的院落一下子變得一片肅穆森嚴。見葛逢春當案立定,眾衙役一齊打下千兒,「給葛太爺請安!」

「諸位請起!」葛逢春雙手據案,燭光從下往上照,嘴臉倒影顯得異樣可怖,沙啞著嗓子說道:「今晚有特大案子要破!我不多說甚麼。現在向大家紹介:這位是太子少傅劉公諱墉大人。這位是乾清門侍衛,我葛逢春的主子福康安爺。他們是萬歲爺欽點巡閱使,也就是欽差大臣,有先斬後奏之權!」說罷一回身,「啪啪」打了馬蹄袖,雙膝跪下叩頭,說道:「請二位大人,請主子訓話!」說罷,起身侍立在側。

劉墉向福康安一點頭,向前跨出一步,黑紅的臉膛在燈下閃著釉面一樣的光彩,嗓音沉濁渾厚,說道:「朝廷嚴旨捕拿的一枝花餘黨,慣匪蔡七,就隱藏在棗莊近鄰的蔡營。今晚要一舉捕拿……」

他這句話一齣,衙役們便是一陣不安的騷動。劉墉雙手虛按,又靜了下來,「軍事上佈置,由福大人全權主持,從現在起,你們是野戰編伍。這是我說的第一條。第二,豐縣大堂軍隊已經秘密開到,北路東路通蒙山道路已經封鎖。我們是南路,由我們主攻。務必將這一百多名土匪一網打盡,務必將蔡七緝拿到案!第三,要有軍紀,儘量少傷無辜良民,趁火打劫豪奪民財、奸宿民婦者,格殺勿論,窩藏匪盜人家,拒不投誠的,一律格殺!現在請福大人訓示!」

「我已經殺掉了葛太爺的女人和一個長隨。」福康安也跨前一步,按劍說道:「因為他們通匪!你們葛縣令早有舉發,他大義滅親,舉發有功!」他頓了一下,冷冷掃視著目瞪口呆的眾人,又道:「敵人,不到二百。豐縣大營出動三千,斷路合圍。可以說蔡營現在連只耗子也跑不出去。你們葛縣令是個有為有守有志有節的好官,特地請命為前鋒主攻,也是想給諸位掙一份功勞的意思。這個意思好不好呢?」

「好!」

「不象軍隊!重說——好不好?」

「好!!」

福康安嗯了一聲,頭一偏命道:「抬上來!」

眾人噓眼看時,先是兩個人抬著個端飯用的條盤,條盤中並排放著葛氏和張克家兩顆人頭,葛氏不論,張克家是衙門裡人人相熟的,如今一片血肉模糊放在案下,死人眼瞪得溜圓,煞是嚇人。

「我在棺材鋪定了二百口棺材!這一仗打壞了,就照這樣子每人一口,軍無戲言!」福康安又開始遊走踱步,「狹路相逢勇者勝,只要膽大敢殺人,此戰必勝!」他嘴一呶,人頭已被撤下去,接著又抬上來兩盤,上面蓋著紅綢,卻不知是甚麼物事,福康安一把將綢布扯掉扔了,只見燈燭下兩個盤子裡新包的餃子樣密行排列,都是鋥明噌亮白花花光灼灼的台州銀元寶,晶晶瀅瀅閃閃爍爍耀人眼目。衙役們一下子都直了眼,下頭一片竊竊私議:

「呀,銀子!」

「這麼多的……」

「是九或七八大的足紋,嘖嘖!」

福康安格格一笑,說道:「大家眼力不錯。這是銀子,乾乾淨淨的庫銀,是發給大家壯行色的,每人五十兩,是你們跟我福康安一夜賣命錢——戰勝回來,每人還有一百兩賞銀。生擒蔡七者一千兩,中等頭目五百兩,每個俘虜再加一百兩。陣亡傷殘按軍功條例加倍賞銀,勒石鑄名立在縣衙門內!我不心疼銀子,你們心疼命不心疼?」

「不心疼!!!」

「好得很嘛,這才象個生力軍模樣!」福康安說道:「發銀子,每人一份!每人二斤熟牛肉、半斤酒、一葫蘆水——」他看著表,「限三袋煙時間分發完畢!」

……半刻時辰之後,這群人已被鼓動得滿心殺機,從頭到腳裹紮得利利索索,佩刀快鞋裝備停當,福康安一把撤掉桌上蠟燭,暗中喝命:「開拔!」二百餘人都從公所後門列隊出發,暗夜裡,如一條婉蜒遊行的黑蛇直趨北方,關帝廟的大炮已經裝車,黑魅魅地停在路上等著,還有兩輛放著繩索鐐銬木枷火把諸類雜物,略一接頭毫不滯留,待到蔡營村口約百步之遙,約莫也就用了半個時辰。福康安相了一塊高地,一邊命人迅速架炮,一邊問:「豔春樓的鴇兒來了沒有?」

說話間人精子已帶過一個女人過來。劉墉不等她說話,劈頭便問:「蔡七住的胡家大院,在哪個位置?」

「回回回……老爺!」不知是冷還是怕,那女人象得了雞爪瘋似的抖著手指定村東一個院落,「就就是那那那個院子……」福康安想了想村落地圖,點點頭,喝命:「對準那院子,用石頭加固,填炮彈裝藥——第一炮一定給我打中那院子,三炮之內轟坍他的院牆!」那鴇兒一下子唬得癱跪在地,連連求告:「大大大老爺……手下超生……我我我還有有有十幾個孩子在在在裡頭……」福康安道:「你給我禁聲!毀你多少賠多少,再敢叫嚷立地正法了你!」

劉墉在旁扯扯福康安衣襟,下坡到背風地裡說道:「是不是先喊話讓他們投誠,然後再攻?裡邊還有二百多戶人家。」福康安在暗中看不清臉色,沉吟了一會,說道:「呆會兒這邊點火,棗莊放焰花,北邊軍隊點火把合圍。沒有安排先喊話,還是讓我的大炮先說話吧!蔡七在這裡窩藏幾個月,莊裡人要不受他的銀子,怎麼會連點風聲都不露出來?——大炮響後,讓葛逢春喊話,讓良民協助拿賊!」一邊回頭問「炮架好了沒有?」上邊人回說:「架好了!一炮打不中這賊窩子,爺您宰了我!」

福康安晃著火摺子看看錶,仰天遙望滿天星斗。這真是個晴朗得再不能晴朗的夜了,整個天穹象塗了一層淡墨的青石,密密麻麻連連綴綴的繁星中斜亙著靄霧一樣的銀河,灼亮幽暗不一的星星時明時滅互應著無聲眨眼。近處荒野該冢上的春草影影綽綽,在料峭的風中時起時伏。葉片被星光鍍了一層幾乎看不見的銀輝。只有北邊遠處高地錯落的蒙山崗巒餘脈,那一大片黑沉沉死寂寂的村落壓臥在地下,顯得有點陰森。福康安道:「還有一刻。我心裡也不安呢!阿瑪說,打仗最叫人心煩著急的就是這時分了。北邊不知佈置行動得怎麼樣了,他們放三顆起火預告,手令裡寫過的嘛……」

「四爺四爺!」站在坡腰的人精子突然興奮地大叫「起火了,北邊的起火了!」

福康安劉墉渾身抖擻,幾步攀上炮位,果然見北邊三個殷紅的點,第一個在下落熄滅,第二顆也在頂點拋下,第三點甚是明亮,悠悠然,上升得很慢了。福康安剛說了句「點火通知棗莊」,但聽棗莊方向疾雷般轟鳴一聲,沒有起焰花,倒象是響了一聲悶雷。接著一團極亮的火光傳來,暗夜裡遠遠看去,象是誰家失火了的光景。劉墉一陣慌亂,連問:「這是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福康安大聲喝命:「把篝火給我點起!」三堆潑滿了油的篝火轟地燃起,暗紅的火焰一衝丈餘。幾乎同時,棗莊上空一個「福壽萬年」、一個「天羅地網」、一個「桃花春豔」三筒煙花齊升而起,頓時滿天異彩繽紛。

葛逢春手搭涼棚還在看棗莊方向方才那起火爆炸人家,說道:「象是誰家炸煤開石的火藥鋪子失火了……」

「胡說八道!」福康安罵道,「這是棗莊蔡七的眼線知覺了,給蔡七報信!」說著就上坡。劉墉說道:「一點不錯,事情稍不機密,今晚又完了!」便就跟上。

此時蔡營裡已一片混亂,雞鳴狗吠間夾著大人叫小孩哭。幾面銅鑼篩得山響,參差不齊的聲音高叫:

「有賊有強盜劫莊子了!男人們操傢伙……」

福康安站在高坡頂,悶聲喝道:「開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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