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在瓜洲渡口的御舟一滑,啟動了。從送駕碼頭沿運河北上,足足走了兩個時辰才駛出夾岸歡呼的人海,乾隆一直站在艦中黃龍大纛旗下,身後設的御座挨也沒挨。倒退著的如蟻人流,紛華迷亂的彩坊,青鬱郁如煙柳堤和萋萋芳草上點綴的野花……無限春光好景,他都沒有怎樣留神觀賞,心中只覺得一陣迷惘一陣惆悵,一時想到陪太后和皇后在靈隱寺進香,又轉思在廿四橋觀賞夜月,從儀徵觀花和汀芷會面又悠然思及桃葉渡和一枝花邂逅傾談,走馬燈似的轉換不定。隨著思緒,臉上時喜時悲。只偶爾一個醒神,轉身顧盼微笑向岸上搖手致意而已。直到港汊已盡,運河直北而流,岸上沒了人,他才覺得兩腿站得膝間發酸,才聽王八恥在旁道:「主子,也好歇歇兒了。從沒見主子站這麼一晌的……」
「唔?唔……」乾隆憬悟過來,除下頭上的蒼龍教子緞臺冠,肩上的海水潮日瑞覃也解下來遞給太監,一頭往艙裡走,轉臉看見卜義站在舷邊傻呵呵看岸邊景緻,頓時陰沉了臉,卻沒言聲——進來徑自坐了窗邊,由著宮女沏上了茶,抽過一份奏摺看,是勒敏的請安摺子,醮了硃筆批道:
朕安。你好闊,明黃緞面折嵌壓金邊!此皆養移居易之故,朕豈是崇尚侈華之君?辦事宜留心,事君惟誠而已,此後不可。
寫了「欽此」二字,又抽過一份,卻是高恆的供辯夾片,已經看過一遍了的,隨意翻著道:「叫卜義進來!」
卜義進來了,他不知道傳喚他是甚麼差使,也想不出單叫自己是甚麼緣故,有點像一隻怕落進陷阱裡的野獸,左右顧盼小心躡腳兒進來,打了千兒跪下,「奴才叩見萬歲爺!」
「你可知罪?」乾隆皺著眉頭,象在看一隻掉進水缸裡的老鼠,問道。
「奴才——罪?」卜義一愣,張惶四顧,膽怯地看了一眼王八恥,忙又連連叩頭,碰得艙板砰砰作響,「是是是……奴、奴、奴才有罪……昨晚那拉貴主兒宮裡的琉璃聚耀燈壞了,蟈蟈兒叫我過去幫著修,裡頭油煙子膩住了,奴才用銀簪子捅,把聚耀燈底座兒給捅漏了。怕主子責罰,又沒法給主子交待,只好去皇后娘娘宮裡把用廢了的聚耀燈拆了個底座兒換上。這就是偷東西。求主子責罰……還有,侍候主子晚膳,失手把個琺琅碟子碰剝了邊……」他偏著頭還要往下想,乾隆一口打斷了他:「失手碰碟子、修壞聚耀燈,這不是罪,是過失!朕問你,王稟望的旨意你是怎麼傳的?!」
卜義頓時張大了口,僵跪在地愣了半日,叩頭道:「當時皇上說要辦他。尹大人和紀大人都說查明實據再辦,‘不必打草驚蛇’……接著皇上叫奴才傳旨,奴才就去說‘賞收你的宋版書,你回去安心供職’……別的奴才一句也沒敢多說,他送奴才五十兩銀子,奴才也沒敢要……」說著,頭已經碰得烏青。乾隆忙想當時情形,已知錯誤有因,原是自己沒有話說明白,但他如何肯向太監認這個錯?因冷笑一聲問道:「朕叫你傳旨。尹繼善和紀昀的話是旨意麼?」卜義一臉的沮喪,欲哭無淚地看一眼乾隆,那是一張絕無情義的面孔,冷得象掛了霜,帶著蠻橫和輕蔑……半晌,他忽然雙手掩面「嗚」地一聲哀哀慟哭起來,俯伏在地懇告:「奴才罪該萬死……奴才知道傳錯旨意是死罪……不敢有意兒的……不念奴才老實侍候主子的份兒,皇上最是惜老憐貧的,奴才家裡還有個七十歲瞎眼老孃……」
乾隆處置太監誅戮殺伐從不皺眉,心腸之狠曠代罕有,太監與外吏小員偶有口角,也素是個「有理扁擔三,無理三扁擔」的章程。但「君子不近皰廚」,此刻在舟上,無法迴避他絕望的哭聲,也不能就地打死,聽到「七十歲瞎眼老孃」不禁心裡一動。臉上顏色已和緩下來,看著蜷縮成一團的卜義說道:「朕熟讀經史,寺宦內監禍亂國家的事枚不勝舉,亡秦、亡漢、亡唐、亡明都因太監擅作威福、浸淫放縱秉持國柄。所以太監犯過決不輕恕,因為太監是小人!你自思量,今日你無意傳錯旨意可以不糾;明日有人假傳聖旨何以為法?你就哭出三江淚,能擔起這個干係?」他把話說到十二分無望,踅身取茶,見王八恥口角帶笑,知道他幸災樂禍,厭惡地轉過臉來,接著說道:「所以甚麼無意、甚麼初犯、甚麼侍候多年,這些由頭不能恕你一死。但朕看你此時念及老母,尚是一個孝子。衝這一條饒你,皇后病重,也算放生為她祛災。但有罪不能不罰——你進京途中在王恥手下聽招呼。內宮事務是皇后作主,回京娘娘身子大好了,自然有個發落。」說罷站起身來,也不管顧搗蒜價磕頭謝恩的卜義,吩咐道:「停舟!朕要去給太后請安,順便看看皇后。」
一百多艘御舟上的水手都是太湖水師裡精中選精的強壯兵丁,前後聯絡白日打手旗夜裡掛號燈,饒是如此便當,浩浩蕩蕩的舟艦也好一陣子才停下來。橋板搭岸,允祿紀昀劉統勳尹繼善四人早已趕到岸邊長跪在草堤上,看乾隆時,已從艙中出來,頭上戴一頂明黃貼邊青緞瓜皮帽,醬色湖綢袍套著雨過天青套扣背心,青緞涼裡皂靴在橋板上橐橐有聲下來。幾個人仰視一瞬忙都伏身叩頭請安,雖然只能看見乾隆一擺袍角,都覺得有一股威壓氣勢,逼得人不敢抬頭。
「都起來吧。」乾隆淡淡說道。
尹繼善和紀昀都是懷著鬼胎,心裡忐忑著站起身來,見乾隆並沒有不予之色,才略放了些心。紀昀摸得乾隆秉性熟透的人,情知不能葫蘆提矇混過關,見尹繼善猶豫,忙又跪了說道:「臣有錯誤之處要請皇上降罪。王稟望處分,昨日奉旨,‘你已東窗事發,今日就有旨意。與勒爾謹革職聽勘,由劉統勳派人檢視家產。’但今日接駕他也列班參與。臣與尹繼善背地私議,也許皇上另有敕命,但問王稟望,他說皇上賞收了他的書,臣等才知道傳旨有誤,把臣的萏蕘之見誤傳出去了。臣是當值軍機,疏於查實,自有應得之罪。」說罷垂下頭去。尹繼善這才知道事情不小,一提袍角也跪了下去。劉統勳原見紀昀和尹繼善在班裡私下嘀咕,此時才明白這檔子事,皺眉說道:「其實就是現在下旨,捕拿起來也很快。不過既是傳錯了旨意,眾人都知道賞收了他的書,此刻拿人抄家,倉猝之間容易引起誤會。臣可以立刻擬票,著山西陝西臬司衙門撿看過往驛傳私人函件,如果有通情串意的信,倒事先有了證據,將來審理起來容易得多。還要防著他得知訊息,暗地藏匿財產,這件事卻要著落在尹繼善身上。」尹繼善忙道:「我送駕到高家堰快馬返回,立刻著手佈置!」
「這才是補過之法——已經錯誤,請旨處分何益?一切等回京再說吧。」乾隆抬手示意二人起來。看了看後邊的船,皇后的座艦也已搭了橋板,岸上停著一乘四人抬明黃亮轎,轎旁還有隻黑不溜秋的大叫驢在堤上啃草,便知太后和葉天士也去了皇后船上。他收回目光,又問道:「阿桂那邊有沒有信?」
「阿桂有信。」紀昀肅恭回道,「阿睦爾撒納已經到了張家口,遵旨在北京給他找了一處宅子,是郡王府規制。來信說北京今年溫暖,阿桂他飲食不留心,痢瀉不停,接旨御駕返鑾,已經安排禮部和順天府籌辦迎駕事宜,他自己要到保定接駕。請旨是由潞河驛入京還是朝陽門碼頭。信中還說睞主子和小阿哥爺子母健康,請聖躬放心。」說著將信函雙手捧上,「還有盧焯也有請安摺子。附來的折片說清江口黃河疏浚正在緊要關頭,要趕在桃花汛來前完工,恐來不及趕到高家堰迎駕,疏浚之後要補高家堰到清江口一帶堤岸,防著菜花汛決潰,甘陝多雨,下游要萬分警惕,不能迎駕事出國政,請皇上恕罪。」
乾隆駐足聽著,滿意地一笑,說道:「這何罪之有呢?告訴他,只管用心辦差。他讀陳潢的《詞防述要》,‘河口清沙一丈,河床沙落三尺’,朕推詳道理,可以一試。傳旨——賜盧焯人參一斤,飛騎賜阿桂續斷1二斤。寫信給他們,著意留心身子骨兒……」說著便走,允祿忙率眾跪送。
1續斷:醫治痢疾良藥。
皇后的座艦規模格式和乾隆一樣,只少了一面纛旗,其餘旌旗麾幟除一面丹鳳朝陽之外俱都是孔雀仙鶴黃鸝錦雞諸多種種瑞禽朝鳳圖象。船舷邊繞舟迴廊上一色站的宮女,有本船的,也有太后隨身帶過來的,靜靜侍立著,乾隆也不理會,親自挑簾進艙,頓時一股濃烈的藥香撲鼻而來。滿艙的人,除了太后坐在後艙屏前木榻旁的椅子上,那拉氏汪氏陳氏一干人都垂手站在艙窗旁邊看葉天士給皇后行針,還有兩個御醫也躬身在榻前捻針,見乾隆進來,不言聲一齊蹲下身去。乾隆望著母親趕上一步,雙手一揖剛要打千兒行禮,太后便擺手示意他免禮,指指皇后又搖搖手。
乾隆這才正眼看富察皇后,只見她仰在枕上合目昏睡,眉宇微蹙臉色蠟黃,鼻息也時緊時慢,咬著牙關緊抿著嘴,隨著葉天士不停地抖動銀針,頰上肌肉也時時抽搐。她如此病態,這已經是第四次了,見症候並不十分兇險,乾隆略覺放心,小心地透了一口氣,坐到船舷窗邊,伸手撫了一下皇后的鬢角。彷彿著了甚麼魔力,皇后嘴角顫抖著翕動了一下,睜開了眼,游移著目光盯住了乾隆,又看了看太后,聲微氣弱地說道:「我……起不來了。」
「好媳婦……」太后也湊近了床,顫巍巍拉住了皇后的手,聲音顯得蒼老又帶著淒涼,「你是勞乏著了力……其實不出來扶我的輿輦,天下人誰不知道你賢德孝順?好生作養……」皇后閉了閉眼睛,又看乾隆,只目光一對便垂下眼瞼,略帶喘息說道:「皇上外頭大事多……南巡以來……我瞧著比北京憔悴了些似的……不用在我身上多操心……你自己比誰都要緊……」
「你也要緊……你得明白這一條!」乾隆要來手絹,食指頂著輕輕替她揩著沁出的淚撫慰道:「萬事不要動心,不急不躁緩緩作養……我看你其實是個太仔細……」
他們一邊說話,葉天士在旁跪著運針,兩個從太醫院專門派來跟葉天士學習醫術的太醫,看樣子早已傾服了這位「天醫星」,在身邊給他當下手,遞換銀針,觀看他作用行針,恭敬得象三家村的小學生看老師作文章。葉天士腦門子上沁著細汗,目不轉睛看著皇后手上、小腕上、項間髮際上插著的針,眼神有些憂鬱,連乾隆母女夫婦間的對話都不留意。過了移時,擺擺手道:「撤針罷。慢著點兒,用拇指和無名指旋著,行針容易到火候……」兩個太醫低聲答應一聲「是」,輕輕用拇指無名指一根根旋著從泥丸、太陽、四白、風池、睛明……諸穴位抽拔銀針。彩雲在旁捧著盤子收接了。一時拔完,太后在旁問道:「方才先生說是火痰、熱毒攻心。要不要晚間艾灸搬一搬火罐?」
「不行!」葉天士聲音大得連他自己也嚇了一跳,忙磕頭道:「虛補實洩、火痰祛火風痰祛風,那都是表象醫法。老佛爺您最聖明的,譬如燒紅了的鐵鍋,萬不能用涼水去澆。皇后娘娘是虛極返實陽極生陰的症候,不是尋常偶感風寒。她本就熱毒不散,再用艾灸,熱性相激更受其害。小的以為可以用輕量白參沙參丹參輕補,再加細辛白芷荊芥薄荷少許洩熱,待內熱稍散又不致傷了元氣,再作下一步打算。」說完再覺得是和太后皇帝回話,忙又叩頭,「小的見識淺陋、請皇上示下!」見乾隆點頭不語,膝行至案邊寫了醫方呈上,乾隆看時,上面寫著:
通草一錢、魚腥草一淺、銅絲草葉兩片、白參五分、沙參一錢、丹參二分、甘草一錢、山楂片一錢,緩火慢煎半時辰加白芷荊芥薄荷各一錢,砂糖一匙為引熱服。
因道:「方子也還罷了。還有沒有別的醫囑?」葉天士看一眼太后,說道:「不敢稱醫囑,用藥之後,娘娘如若內熱,可以稍用一點生茶葉茶水也就緩散了。」說罷呵腰卻步退了出去。乾隆見太后只穿了件蜜合色旗袍,外頭套著醬色金錢萬字滾邊大褂,陪笑說道:「老佛爺穿的似乎單薄了些兒,白天日頭暖還不妨,夜裡河上風涼,兒子問過這裡的地方官的。您要再有個頭疼腦熱的,兒子就更不安了。」
太后笑著點頭,捻著佛珠說道:「我身邊這幾個丫頭經著心呢,該添減甚麼比我自己想得周到。這些事你甭操心,只照料好自己就是了。現下已經啟行回京,皇后又這樣弱,我想你不如搬到她船上,這裡內外用紗屜子一隔,見一見軍機大臣也還使得,要有會議回你船上去,我就在後邊大船上,兩船搭上橋板就過去了——你看這一停是多久?這就走得慢了不是?」那拉氏便道:「我閒著也是白閒著,皇上既在這船上,我過來侍候。娘娘精神好時候,也能陪著說話子解悶兒。」乾隆笑道:「如今皇后病著,你是貴妃,雖說在道兒上,裡裡外外約束宮人太監都是你的差使。留下陳氏在這裡,嫣紅小英跟你作幫手,汪氏李氏她們跟老佛爺。這樣著請安辦事就都方便了。」太后道:「皇帝說的是,就是這樣辦了。」因起身到皇后榻前,拉起她的手說道:「葉先兒醫道是高的,他說無礙畢竟就無礙,只不要躁性兒,萬事都撒漫不在心,你的病早就好了。如今宮裡宮外還是祥和燻灼,不要總是掛記那些雞毛蒜皮小事兒不是?先帝爺在時,宮裡三天兩頭丟磚打瓦七事八事,夜裡鬧鬼不安靜。他那脾氣你也知道,殺人都不撿地方兒的,我起初也怕,見慣不怪了也就罷了。叫皇帝和你住一處,也為借他的威氣給你壯壯膽兒。自己養得身體結實了,咱娘們樂子的日子長著呢!」又撫慰了許多言語,才帶著眾人出艙下船。
乾隆聽著母親的話,皇后畢竟還是受驚了,當下心裡惦啜著送下來,相陪在身邊沿堤向太后的座艦散步走著,問道:「皇后不寧,敢情是瓜洲行宮裡鬧鬼?兒子竟一些兒也不知道。」
「揚州這地方開國時候殺人太多,陰氣重。我也是揣度出來的。她不肯說,追問急了,才說‘有鬼’,她是個深沉人,你別逼問她。」太后望著一壠壠蔥蘢無際的稻田。眯著眼說道:「葉先兒的話沒錯,皇后真的是受了驚嚇。膽小氣怯的直犯忡怔。唉……撥我的分例銀子,在行宮裡作法事,超度超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