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好了!危言聳聽——爺聽你們的還不成麼?」弘晝聽著已經起身,「就依著老梁的,你留在這店裡,咱們這就走!」
弘晝一行四人「出去遛遛」散步而去。和砷便回後店房中。甘肅地高氣寒,雖已是季春天氣,料峭春風掠地而過,還是一陣陣身上泛出冷意。此刻已近三更,後店大院因房舍簡陋,只有拐角通道二門上吊一盞若明若暗的羊角風燈,深藏青色的天穹象一口廣袤無垠的大鍋,疏密不定的星星隱耀閃爍著微芒,院中粗大的白楊樹,樹幹泛著淡青色直矗高空,模模糊糊融化在黯黑的夜色之中,枝葉都看不甚清晰……今天的事直到現在,他還覺得有點恍惚,從九宮娘娘廟一下子又回到了官場,而且攀上了天子唯一的親弟弟和親王弘晝,都是倏轉倏變如夢如幻,大起大落間他不能不慨嘆人生機緣莫測。在院中徜徉了一會子,又思量如果今夜無事,明日弘晝必定要笑罵他「杯弓蛇影大驚小怪」,不禁又一個莞爾,深深透了一口氣回了房,也不打火點燈,和衣躺在床上望著天棚出神。
隔壁的吳氏母女似乎也沒睡。這處店房是風華店早年起家時的舊板屋,中間都用木板皮釘著,既不隔音且走風漏光,夜深人靜時聽得清晰。好象是憐憐換了新居處,蓋著店裡大被窩嫌熱睡不著,耳中隱約聽得還有撩水洗濯的聲音,瀝瀝作響,和砷猛地想起方二癩子挪揄吳氏的話「明裡認個乾姐姐,暗裡養個小漢子」,不禁心裡一烘一熱一動,就床上一臂仄起身子,隔板皮縫兒瞧時,果然是吳氏正在洗澡。她只露出半截上身,背對著牆兩手對搓著肩膊,黝暗的油燈下一頭烏髮瀑布似的披散下來沾在雪白的背上,下半身卻被床擋得嚴嚴實實,和砷不禁呆了,天天見面的,倒不留心她體態這窈窕豐滿的!——他撐著身子不動,用小指輕輕將板皮上的幹泥又摳得縫兒大些,木匠吊線兒似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貪婪地看著,耐心等吳氏站起來擦身子。直待左臂都麻木了,吳氏才起身來,半偏身子坐在床邊細細揩拭。和砷的眼中放出賊亮的光,動也不動隔牆飽覽春光,骨碌著眼珠兒,不夠使喚似的從她肩膊掃到胸前腹下,大腿小腿看得忙個不了。無奈燈太暗,有些急煞了要看的地方偏偏死活看不清楚,只好使勁瞧吳氏那雙發麵饅頭般的**,細白如柔荑的腹皮大腿,再看臉龐時,似比平日秀麗出十分去……他的呼吸變得有些粗重。吳氏似乎有點覺察了甚麼,見憐憐翻身,替她裹裹被角,說聲:「別鬧了,睡吧!明兒叫你和叔給你買新衣裳,啊?」回身一口吹熄了燈。和砷輕輕躺下,左臂已經全然麻木得不知所以。
和砷原本有些睡意的,想著方才光景,倒醒得雙眸炯炯,一時欲焰蒸騰,情極不可忍耐,渾身躁熱麻脹著就要起身過去敲門做光。聽著吳氏細細的鼾聲,又轉思這女子是自己的恩人,一個不是做出不情願,恩也沒了情也沒有了,好人反變成混蛋,連面也不好意思廝見……這麼一陣熱一陣涼,一陣夢一陣醒,他正是情竇乍開氣血兩旺的年紀,少不得手指兒告了消乏,兒度折騰了方才罷手。聽得遠處雞鳴,和砷方朦朧過去……
—聲劈柴似的爆響驚得和砷渾身一個激靈,雙手一撐坐起身一看時天還沒亮,房屋門譁然洞開,幾個大漢影影綽綽已經站在床前,有的揭被窩有的拽行李,喝問:「銀子呢?那個姓王的昨晚跑到哪裡了?」和砷只一陣懵懂,便知是昨晚的話應驗,披著衣裳起身回道:「你們是做甚麼的——清平世界朗朗乾坤,要搶劫麼?」話音未落,隔牆吳氏那邊的門也被砸開,憐憐「哇」地一聲尖嗓子大哭起來,幾個人在隔壁揪扯著夾著吳氏的哭罵,有人喊著:「把她拖過去,這是一對賊男女!」一時便見幾個人影連拉帶推揉著吳氏進來。就有人打火點燈。和砷剛蹬上褲子,腰帶已被人劈手抽去,惺鬆著眼看時,方家祺和方家驥都在,想著弘晝沒被捉,和砷定住了心,挽起褲腰問道:「方掌櫃的,你一個生意人,夜入民宅又搶又打,你活夠了麼?」
「我是生意人,還是這裡的甲長!」方家祺惡聲惡氣說道,口氣中帶著煩燥,「昨晚捉賭你逃了,來提髒又讓你們充大頭唬回去了。他逃了,你還敢帶著淫婦在這搭裡奸宿!」說未說完已著吳氏夾臉啐了一口:「你媽你姐姐才是淫婦!我們是出過店錢在這住店,各住各屋安份守己憑甚麼狗血噴人?」方家祺一臉壞笑:「你們在九宮娘娘廟早就明鋪夜蓋了!昨晚你洗澡他偷看,看完過去睡了才過來——我這叫捉姦成雙,這裡的人都是證見。你賴毯不掉!」
和砷被他說得臉上發紅,旋即明白他們早監視定了吳氏,心裡驀地一陣慌亂,雖說沒被他們「捉雙」,前頭破廟同住是實情,此刻栽髒順理成章,又有那許多「人證」,這怎麼處?無論如何,此刻不能和這起子下流坯直口折辯,正要張口見官,吳氏卻道:「你少給我來這一套!和爺是落難貴人,不是平頭百姓,想怎麼作踐怎麼作踐麼?做套兒挽人小心挽了你自己。誰不知道方家祺就是三唐鎮的賭痞子頭兒!不要臉的,你們要不偷看,怎麼知道我洗澡?——和爺,和他們見官!我是寡婦你是光棍,別說我們清清白白,就有甚麼能輪到他們來捉姦?」和砷倒被她一篇話說得定住了心,這才想起大清律裡只有本夫和直系血親才能捉姦。且是自己身正膽壯,又有弘晝撐腰,怕甚麼?一跺腳說聲:「走!」褲子便要掉,忙用手提起來挽緊了,看眾人時,已起出那些銀子,鼻子裡冷笑一聲沒言語。
鎮公所衙離著風華客棧只有半里之遙,出店向東轉過一道彎子再向北,一條筆直的中街約兩箭之地便到了。和砷一路都在犯嘀咕,耽心方家兄弟喊街,招來一大群瞧熱鬧的閒人來「看審姦情」。即便將來翻過案來,臉上抹的這塊灰擦洗起來頗費功夫。幸而此刻天尚黎明,店鋪居家關門閉戶。除了上早市的豆腐坊、菜販子、扇爐子點火的飯店有點動靜,滿街清靜得一個閒雜人沒有,方家兄弟也許心虛,也許奉命不準聲張,押著他們也沒有言聲。待進了公所,和砷才暗自透了一口氣,照方家祺指令「站到樹底下聽招呼」。看吳氏時,只見她拉著小憐憐站在西廂門口,滿臉的泰然自若,沒有一毫氣沮膽怯的神氣。其時曙光微曦映著,一頭青絲蓬鬆,洗得乾乾淨淨的一身青衣映襯得面容格外秀美。和砷倒沒想到這般妝梳也如此能打扮女人的,想起昨夜光景,不由心裡又動,因見憐憐穿得單薄,笑道:「你該給她多穿件夾衣的。甘肅的三月比北京二月還冷——」
「不許說話!」站在旁邊的鎮丁立刻喝斷了他。「太爺這就要升堂審你們!」
和砷一笑而止,打量這座衙門,這才看清是座廟改的,南面的正門封了,從東傍臨街新開一座廣亮門,正殿掛著「議事廳」白底黑字匾額,匾上有匾卻是廟中原有的,寫著「衛大將軍祠」只勉強可見,府柱上一副楹聯是新的,卻在晨光中清目分明:
得一官不榮丟一官不辱勿雲一官無用百姓全靠一官
吃百姓之飯穿百姓之衣敢說百姓可欺一官亦是百姓。墨書隸字十分端秀精神。和坤不禁一笑,卻見議事廳兩對衙役各持竹板出來,在廊下襬堂威。便有人呼叫:「太爺升堂羅——帶和砷!」他猶自發愣,背後有人一搡,喝道:「日你媽!叫你過堂沒聽見?」和砷一個踉蹌才穩住了步,緩緩拾級升階入堂。
其時天剛放亮,外邊明裡邊暗,好一陣和砷的眼睛才適應了,這對看清裡邊也是四個衙役分立而旁,都是一身洗得泛白的靛青粗布長袍,有的打著補丁,有的油漬麻花骯髒不堪,提繩拿棍的擺架勢,活象一群叫花子窮開心。正堂「公案」是廟中原來的神案充用,那個姓高的大約是蘭州知縣,大個子白淨國字臉偏身坐在公案後,沒有穿公服,只戴了頂**一統黑緞瓜皮帽,中間嵌著一塊漢白玉,卻也一表堂堂。公案東首站著方家騏,呵著腰一臉媚笑看高知縣。西邊坐著一位師爺看去面熟,仔細認了才想起是賭場上那位茶商——至此,和砷已明白昨晚推斷無誤,確是設好了的局要整治弘晝!他暗自提了一口氣,在堂中站定了。高縣令見他如此神安氣靜,倒覺一時氣餒的,用詢問的目光看看師爺,見他點頭,將案上鐵尺一拍,沉啞著嗓子問道:「你——叫甚麼名字?」
「鈕祜祿。和坤。」和砷剎那間突然定了主意:莫懷古不見影兒,不定是躲是非去了。這高縣令四十多歲還是縣令,在勒爾謹手下絕非紅得發紫的角色。但但凡作省城首府裡的首縣,沒有「圓融」二字決計幹不來這缺。倒是那位師爺象是有些來頭,串通一氣謀陷親王,對方未必有這膽量———連幾個念頭閃過,明擺著應該開啟天窗說亮話,氣勢之先聲奪人,因不緊不慢說道:「滿州正紅旗人,家居北京西直門內驢肉衚衕。父親常保曾任福建副都統,本人隨從軍機大臣阿桂在軍機處辦差。」
高縣令愈聽眉頭皺得愈緊,因三唐附近藩庫地勢低凹,庫房漏水,他是奉了知府的憲命來招募傭工填塘修牆來的,遇上制臺衙門的師爺阮清臣,拉著他拿問「賭徒淫棍」,誰知一開口便問出一個軍機處辦差的人!他不滿地睨了阮清臣一眼,身子動了動又問:
「你在軍機處辦甚麼差?」
「護從阿桂中堂。」
「到蘭州來幹甚麼?」
「奉桂中堂指令,我在這裡等他。」
「桂中堂要到蘭州來?」
「回大人,中堂已經來了!」
高縣令一怔,嘴角嚅動了一下,想問:住哪裡?又覺得甚不合體例,已知跟著阮師爺淌了渾水。他在省城作官,自是歷練得滑不留手,且闔城官員早有風聲,朝廷要派人查勘捐監庫糧的事,這個份量一掂便知重大,但勒爾謹和王稟望是合穿一條褲子的朋友,現就是惹不起的土皇帝,這個夾縫兒難鑽!因放緩了口氣,說道:「你跟中堂,有沒有憑證?既在軍機處當差,就該懂法度,竄到鄉間小鎮狂賭濫淫,不怕王法麼?」阮清臣一聽便知,這個滑頭縣令要慢慢磨審和砷,他卻急著要查出那位「大人」下落,一繩子縛了示眾,他也壓根不信阿桂會親自來蘭州——這是在總督衙門幾個師爺和勒爾謹議定了的:不管誰來暗訪,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澆一盤子屎,拉到蘭州當街示眾,修本翻做彈劾欽差,一下子便把水攪渾,變成糾纏不清的筆墨官司,這著棋雖險,仔細推詳卻是極漂亮的殺手鐧。只是最忌遲疑,最怕慢,講究「猝不及防」四個字。昨晚因請示勒爾謹誤了時辰,派莫懷古去也沒有穩住了弘晝,此刻哪裡能再容高文晉再磨蹭?聽著和砷一一細述怎樣得病,怎樣吳氏調理照應,娓娓敘談如訴家常,他心裡一陣發急,在旁一拍桌子喝道:「誰信你胡說八道?沒有勘合沒有憑信,你就是平民,見了父母官,為甚麼不跪?」
「我的勘合憑信是這個方家祺給毀了的,我住店他是店主,難道不登記?你問他!」和砷冷笑一聲指了指方家騏,「我的勘合如果在手,恐怕你們得給我跪了!」
「憑甚麼?就憑你在軍機處提茶倒水當跟班?!」
「我是功臣子弟,身上襲著三等輕車都尉的世職——敢問你是甚麼爵位?」
堂上堂下頓時僵住。連吳氏站在院裡也聽得清爽,暗想,怪不的這少年舉止斯文穩重機靈,敢情是真有大來頭的!阮清臣也是大出意外,打脊背間泛出一股冷意。三等輕車都尉不是職務,但這身分別說是縣令,就是見了總督,也沒有下跪的道理。眈眈怒視著和砷,他心裡已經犯怯,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此刻只能咬牙橫心往下挺:「你的爵位仍舊是空口無憑!你在三唐荒淫婦女聚賭滋事我們握有實據——來,不動刑諒你不招,給我按倒了。打!」
「慢。」阮清臣問話,高文晉樂得旁觀風色,見他要動手,忙用手一按,笑道:「我聽著其中文章不小,問明白再處置最好——去人看莫懷古酒醒了沒有,叫他過來,傳吳張氏進來!」
一時便見人帶著吳氏進來。她有點怯這場面,看一眼挺身立著的和砷,雙手提提大褂前襟跪了便朝上磕頭:「民婦吳張氏叩見青天大老爺……」憐憐看那群衙役,更覺得張牙舞爪面目猙獰,躲進吳氏懷中直說:「媽——我怕……」
「你們退後些。」高文晉擺手吩咐衙役,聲氣中已全然沒有問案口吻,倒有點敘家常的口氣問道:「吳張氏,聽你口音是本地人了,今年多大歲數?」
「三十一歲」
「唔,討飯幾年了?」
「不到一年。」
「原來也是祖厲河發水淹了的莊戶人。有人告你和這個外地人勾搭通姦——說說看,你們在廟中和店中是怎麼回事。」
吳氏磕了頭,指著和砷道:「這位大爺是北京來的,是個志誠人,他今年才十七歲,比我孃家侄兒還小著一歲。他來廟裡是方家祺的人扔進來的,起初病得人事不省,廟裡原來住著的幾家討飯的都怕染了病,躲走了。我想他是落難的人,沒人照應只有個死,哪裡不是積德行善……」因口說手比前後情事一一備細說了,「就是昨晚賭錢,也是和大爺見他們幾個合夥兒暗算王大人,氣憤不過才入場的——小婦人說的句句都是實情,求大人明鏡高懸為民作主!」她沒經過公堂問案,行動作派連帶堂叩用語都有點象戲裡的會審案犯,和砷在旁聽得咧口兒笑。莫懷古早已進來。他原是裝醉躲在東耳房偷聽,這裡的事心裡一清二楚,此刻仍是站在一邊扮傻充楞發臆怔,忽然聽阮清臣說道:「哪有甚麼王大人?我在總督衙門管奏封摺子,刑部沒有姓王的大人,他在哪裡?和砷你說!」高文晉卻問莫懷古:「這女人說的可是實話?」莫懷古便忙點頭,說道:「似乎是實話。她是寡婦,犯奸是族裡處置,一族水衝了,其實沒人能奈何了她。她也用不著說假話。」至此,堂中已是問亂了,各說各的話,連臨時充用的衙役們也沒了規矩,交頭接耳竊竊私議。
「今天的案子就問到這裡。」高文晉心裡暗笑臉上一本正經,單手按桌站起身來,直要打呵欠的模樣嗚中嚕嗓子說道:「莫懷古,修庫房是大事,朝廷要派人來檢視的,你趕緊給我募集民工!」
「扎!——請太爺示,和砷幾個人怎麼辦?」
高文晉舔舔嘴唇,說道:「得先把身份弄明白,弄明白了案子就好結。叫他們住公所裡,不許滋擾不許管束不許呵斥,按驛站分例供應著,我請示勒大帥詢問軍機處,有了後文再說。」阮清臣聽著,這是上賓相侍和砷了,氣得頭暈手涼,卻又不能奈何這個老奸巨猾的縣令,在旁插口帶著火氣手指莫懷古說道:「限你今日給我查到那個假王大人!」
「查到立刻稟我來審。」高文晉終於伸懶腰舒坦打了個呵欠,「昨晚失眠,好難受。莫懷古,給我弄點棗仁粉,泡茶喝……老阮,急甚麼!跑了和尚跑不了寺,假的不真真的不假。走,我屋裡殺兩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