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之後,弘晝和阿桂《查明竅實工稟望勒爾謹冒賑貪贓納監邀功折》的連章彈劾奏議,便由驛傳六百里加緊遞向乾隆御駕行在。其時迴鑾車駕已經駐蹕德州行宮,因皇后病勢愈見沉重,太后亦旅途勞頓,乾隆便下旨,「暫駐德州」。著遠道陪駕送行的江南、浙江、江西、福建、安徽、河南各省督撫、布政使按察使「各自回省到衙辦事,不得滯留行在」。兩個軍機大臣,劉統勳負責御駕關防,佈置吳瞎子黃天霸一干人護衛漕運賑糧,時時關注錢度高恆一案審理。因有思赦刑獄為皇后禳災的旨意,每天要和北京刑部讞獄司趕來的官員,一一稽核在獄死囚,甄別可矜可憫可疑情由,擬定減等發落名單。紀昀更是不可開交,每日定時接見修纂《四庫全書》官員,遴選要緊書籍送呈乾隆親覽,「博學鴻儒科」各地送來的「徵君」都要一一考察,德、學、才、識、望一件也馬虎不得,還要忙著拆看各地送來的奏摺,請安的、報晴雨的、說河工的、講賑濟的、奏建議條陳的都要列細目寫節略,遇有匪情盜情水汛旱蝗情的更要留心。接見地方官指示方略,進內覲見備問稽考,處處沒有小事,饒是他打熬得身體強壯耐苦耐累,卻也疲累得面容憔悴腳步踉蹌。兩個人都忙得寢食俱廢,索性一索性都住了軍機處,有犬吠,狗孃養的幾個太監在旁經心照料,倒比每日往返輕捷簡便了許多。
「延清公,王爺和阿桂真個雷靂風行。」紀昀拆看了弘晝的摺子,閉目略一沉思,連通封書簡遞給隔桌坐著的劉統勳,「三天就料理了——您先看看:通省存糧不足五萬石,銀子三十萬,和戶部賬上差了七十多萬。這個王稟望看去溫良恭儉讓,這麼心黑膽大的!這麼著還敢冒稱捐監?三司衙門同時出缺,一百七十二員官得旨處分——這是要立刻見皇上請旨的,你我得有個商量。」
劉統勳原本半倚著椅子抽菸,一口接一口噴雲吐霧解那身上乏勁,聽是甘肅的案子有了頭緒,情節如此重大,自是十分關心,口叼著煙桿坐直了身子接過折稿,嗚嚕不清地說道:「大抵世道人心,做好事的心越做越小,做壞事的膽越做越大,到了積重難返時候兒,一切身家性命不顧。我辦案子多了,這種事真的是司空見慣不怪……」說著便翻摺頁,他唯恐劉墉不知起倒,以欽差名義和弘晝阿桂聯名上奏,見是劉墉筆跡,後款未落名字,這才放心了從頭看起。
奏摺寫得很長,洋洋灑灑幾近萬言,請安套頭寫畢分層寫弘晝由甘南甘東,阿桂由甘北一路查勘庫府訪窮問富情形,劉墉自己查訪輕描淡寫,只講某縣餓死窮民幾何,某鄉凍殍不及掩埋若干,某庫存糧被搶諱匿不報,官府彈壓斬首幾級,以「軍功」報奏請功,說的瑣碎但事事有數有據。弘晝也是暗訪,彙報連年霖雨淋淫淹滅莊禾,蟲蝗漫地顆粒無收,「僅以臣王弘晝所見,甘南十七州縣,唯武都、臨潭、隴西三處府庫略有存糧並計不足二十萬石,而甘東蝗災過後遍地赤荒種糧無著,且千萬饑民日以蝗蟲為食,一旦食盡而賑糧種糧不到,則必有不可問不忍聞之事矣!」阿桂則是從甘北一路視察軍備駐軍行至蘭州,「唯秘不以告勒爾謹而已。以各軍告之,非唯未收王稟望勒爾謹等斗升糧秣,且從榆林調拔軍糧就近賑濟災民糧食近三萬石,目下甘北牛羊牲畜屠宰殆盡,將食及留種羔羊,更堪憂者,春日已至而種糧無備,而軍中糧食貯存有年已不合用作種子。」總歸結論寫得字字端楷精神:
是以納糧捐監之事,僅一紙告示具文,實無顆粒入倉,乃以冒賑抵銷賬目虧空。一則以欺天子,一則以害百姓。按該省共有直隸州六,直隸萬一,州六、萬八、縣四十七,共通上下作弊狼狽為奸,侵盜銀兩一千兩以上州縣官計一百零二名,全省大小官員無不染指有罪。臣等陛辭之日,萬歲指示詳明實洞鑑萬里明若觀火之綸旨!細按之下,乃王稟望卑鄙無恥邀功取寵作俑於前而勒爾謹藉機營利巧取豪奪於後,其情可恨而其事可畏而善後艱難。即以雍正朝諾敏一案,山西一省尚有廉律自潔之官,其餘賄案或單個作案或上司夥同三五屬員納賄索財。似此通省一心矇蔽欺君蠹國害民,實屬開國首例。王稟望勒爾謹及主持其事之蘭州知府蔣全迪自當首罪。其餘各州縣官除新調入甘肅補缺之員,罪應一體拿問。唯是春荒在彌春播事巨、賑災支差諸項吏務驟乏人手,恐貽今歲百姓生業之患。因除將三法司及蘭州知府監候審理外,餘官如何處置,臣王弘晝與臣阿桂臣劉墉會商。暫且留任辦差,俟聖命頒明依旨再作處分。
劉統勳緩緩合起折本,不知是悲氣交集還是被煙燻的,他掏出手絹揩淚。把折本推給紀昀,說道:「我真無話可說,也耽心皇上看了受不得。」他的眼神象土垣裡嵌著的黑石頭那樣黯淡無彩,語調裡帶著無奈的傷感,「孫嘉淦去的前幾天我去看他。他說如今官場有口號‘一年清,二年濁,過了三年死命撈’,這一百多官有的我認的,勒進士,去年才分發到甘肅補缺,已經大把伸手在撈了。老百姓吃蝗蟲他們吃老百姓,我只有一個字,辦!」
「我同意劉公意見。」紀昀手裡批著幾份票擬,看著吹乾了,握著發疼的手擰著捏著,說道:「高恆的案子和這一案嚴厲處置下去,于振作吏治威懾貪風有好處。不過我想,應該分成兩步走,一步先拿問王稟望勒爾謹這些首腦,同時把原先已調出甘肅的外省官按名單查明押解蘭州,甘肅知府以下的官暫留原任聽侯恩旨辦差贖罪。第二步待春耕春播之後,吏部選調一批新進士到任補缺,就在蘭州開審。恐怕還是要有所甄別:一是多寡有別;二是資格深淺有別;三是偶犯與慣犯有別;四是檢舉認罪好差有別;五是留任辦差政績不同有別。這樣處置容易善後,也給一些人留下改過圖新的餘地,且不致擾了‘以寬為政’的大局。」他在軍機處處理政務多年了,慮事酌情嚴如城府,大局細節少有疏漏,劉統勳一邊聽一邊點頭,咳嗆兩聲說道:「你這想頭很周全。這是要領明旨意佈告天下的,不宜把朝綱抹得太黑,小人造作流言,奸徒乘機起釁,反而不得。我和你一道兒請見皇上,這會子就遞牌子。」
二人商議定了起身出來,紀昀看錶時正指到下午申時時牌。天氣不知甚麼時候已經佈滿了淡墨層染似的雲。沒有風,雲層一重重從東方壓上來。全然沒有聲息地愈積愈厚,西半天極分明的一道雲線壓著太陽,散亂的陽光從雲線下面不甘心地延射出萬道金霞,將蘇祿王山陵,陵北陵東錯落的崗巒,和陵南這座巍峨壯觀的行宮映得一片燦爛。馬穎河、四女寺、減河和運河三水交匯之處,象剛出爐的金波融成一片,嵌在紅牆外婆娑掩映的綠樹叢中。撒網放舟的漁船和碼頭上,密林般的牆桅都漂泊在靄靄蔚蒸的玫瑰紫霧之中,澹澹泊泊容容與與進退不定,給人一種幽遠沉渾的感覺。連劉統勳這樣從不留心山水風景的人都看住了。眺望著,滿是刀刻般皺紋的臉上綻出一絲微笑。紀昀難得見他這樣適意的,便不肯驚動,踱過幾步石甬道在儀門口遞了牌子,迴轉身子見狗孃養的夾著兩件衣服過來,便笑道:「這天氣進裡頭還怕涼著了?你也忒小心的了。」
「紀爺,您瞧這天兒,就要下雨了。」狗孃養的眯著眼看看劉統勳,「連你的披風我也帶來了。您二位大人進去不定甚麼時候兒才得出來,再要下雨,淋著了不是玩的。上次在高家堰堤上劉老爺子冒了風,內務府把犬吠叫進去一頓臭罵,還是老爺子自己擔戴了才算沒事兒……」他說著,突然舌頭掃了結,張眼望著紀昀身後耗子見著貓似的身子萎縮下去,紀昀笑道:「你這殺才做甚麼象生幾,怪模怪樣的——」一回頭自己也愣了:原來是乾隆皇帝不知甚麼時候到了身後。此時劉統勳也看見了,轉身急趨幾步和紀昀伏俯跪下請安。
乾隆看去精神還好,剛剃過的頭上戴一頂紅絨結頂黑緞瓜皮帽,雨過天青湖綢巴圖魯背心套著醬色江綢袍子,梳理得極精緻的辮子紋絲不亂垂在腦後,挽著一縷明黃絛子,流蘇似的搭在腰間,一手握著素紙扇子,一手虛抬一下叫起劉紀二人,笑道:「朕也是坐得腰困寫得手痠,出殿走走,他們又說你兩個遞牌子——太監摻著劉大人,怎麼這麼沒眼色?!——朕這會子實在不想回那個屋裡,索性出來走走。」劉統勳覷著眼看了看乾隆,說追:「主上瞧著眼睛有點發淤呢,敢情還是沒睡好的過——有些事情能緩看點的,不妨把摺子留著回北京再批。如今是途中,六部又不能分勞,主上別拚身子骨兒。」乾隆道,「單教你們努力,朕站乾岸兒看著,那還叫君臣戮力?我們散散步兒吧——從這裡往西,再向北,沿山坡漫上去再向東,就又回宮裡去了。還有洛陽送來的牡丹要各賞你們一盆,晚上也不留你們賜膳,說完事就回,如何?」劉統勳道:「難得陪皇上疏散一下,當然歡喜的——只一條,皇上不能出宮。要出去,我還回去佈置關防。」乾隆笑著用扇子遙點劉統勳,說道:「你這個老延清呀……好,朕聽你的,聽你的!」於是打頭便走,劉統勳和紀昀左右相隨,王八恥卜禮卜信和狗孃養的幾個太監並巴特爾幾個侍衛隔著五六丈遙遙廝跟,侍踅出儀門向西,下了馬穎河堤時,天色已雲遮日暗,完全陰晦了。
高大的蘇祿王陵頃刻之間便完全黯淡下來,一陣哨風帶著潮溼的雨意,涼涼的撲懷而來,將幾個人的袍擺撩起老高。濃淡不一的雲團壓得低低的,無章法無次序地互相擠壓著。方才在陽光下十分明豔輝耀的荊樹由青翠一下子變成黛綠,濃郁鬱碧幽幽的象墨玉瀑布般覆蓋了山巒,樹蔭下修砌得極整潔的石階上佈滿新苔,鮮綠繞心蜿蜒時隱時現,在搖拽翻動的濃蔭中顯得分外深邃神秘。一路走,紀昀向乾隆娓娓陳述弘晝阿桂的奏疏。因知乾隆心情不快,其中說到賑濟災民發放種糧更換庫糧諸項善後事宜格外仔細用心,連甘肅北種牛種羊宰殺過多,建議從漠南蒙古平價購買運入甘肅貸賑給牧民的籌劃,也都插入案件首尾中。他和劉統勳都懷著鬼胎忐忑不安,耽心乾隆光火憤怒,當場大發雷霆,但乾隆聽得很耐心,冷淡裡透著沉靜,從頭至尾一聲也沒吱,只偶爾轉臉看兩個臣子一眼,接著又走路。紀昀見他如此沉著,倒安了心,備細陳述中央著左右引證,說道:「……一切情事當初聖躬判斷無遺,臣及劉統勳和議,若無聖上見微知著,甘肅之案就此湮沒了。由此舉一而反三,類似甘肅之案的其餘省份也不敢斷言僅有絕無。以高恆錢度案和此案發端一舉整頓,此種震懾威懾自不待言。而於天下承平盛世極隆之時如此規模整飭吏治,更見主上千古一帝絕大眼光,絕大腕力,絕高風範!」
「你們的意見分兩步走,朕看不必。所有弘晝奏上來染指貪賄的官員,一千兩以上的要立刻鎖拿進京,交部勘問議處,待朕回京和高恆一案併發處置一一一千兩以下的你們甄別處分。」乾隆站住了腳。這是山坳的一個拐角處,憑高鳥瞰,陵下三河交錯,暗柳幽水蜿蜒曲屈如畫,稻綠如茵隨風伏波,恰似坦蕩如砥的一幅畫,直延伸到無際的天盡頭,他眯著眼向遠處眺望著,面色象個剛睡醒的孩子那樣平靜。「朕如今看破了,許多事只能勉盡人力。天下這麼大,又是國運燻灼之時,收緊了苛察一些,清官倒是多了,百姓生業也就跟著凋零,以寬為政久了,再上苛政,人不能堪,就容易出事。一味和光同塵,那又是縱容,縱容得遍地都是貪官,縱容得政以賄成,禍亂一作天下大亂。所以還是應取中庸,那頭偏了扶一下,非過正不能矯枉的,就權且過正一下——你們覺得如何?」
紀昀聽了點頭嘆道:「由來興一利必生一弊,主上登極以來輕徭薄賦百業生息賑急救貧。天下財賦比之熙朝收入五倍不止,生業繁滋承平遊悠久了生出一些不虞之隙,也是自然之理。人主時時警惕,萬歲宵旰勤政不退寧處,斷沒有滋生亂源的。怕就怕王稟望勒爾謹這類貪官,他不是和光同塵,國富百姓富我也富——這也還顧及了一點社稷百姓——他是閻王不嫌鬼瘦,百姓在油鍋裡煎,他在油鍋裡撈錢,欺君虐民喪心病狂,不以重典懲治,一定要出亂子的。」劉統勳皺眉道:「昨晚和紀昀挑燈夜談,確是這個道理,主上以寬為政,講究的是訟平賦均,無乍無暴無憎,任用這一方官卻在下頭施虐政,只要升官發財,甚麼傷天害理**悖法的事都敢做。就象《虐政歌》裡唱的‘歌聲嘹亮怨聲高’,民怨鼎沸之時,他倒撒開了手,豈不可恨?」
「唔,《虐政歌》?」乾隆問道:「是誰作的?」
「是《虐政謠》。前明荊州太守貪虐,當地百姓興的謠歌,沒有出處註明。」紀昀忙道,「臣撿點圖書,在荊州府志裡見到的,昨天偶爾說起,才背給劉統勳聽——」因一字一頓誦道:
食祿乘軒著錦袍,豈知民瘼半分毫?
滿斟美酒千家血,細切肥羊萬姓膏。
燭淚淋漓冤淚滴,歌聲嘹亮怨聲高;
群羊付於豺狼牧,辜負朝廷用爾曹!
吟罷低頭無語。
一滴沁涼透骨的雨滴進乾隆脖項裡,他被激得渾身一個寒顫,望著愈來愈迷濛悽迷的景緻發了一會呆,回身說道:「要下雨了,我們回宮裡去。」卜信見天下雨,早一路小跑趕上來,將一件深醬色大氅給乾隆披上,一邊笑道:「小雨早就落了,這道兒一半掩在樹棵子底下,一時淋不著。這邊出去風口的風毒著呢!主子加厚些兒,感冒了不是玩的……」乾隆由他結束停當了,仍舊一言下發,沿山道蹈蹈而下。劉統勳和紀昀交換一下目光,忙趕著跟了下去,下到一處凹地,一漫石徑上去,已是行宮二進院內,那雨已經將道兒潤得潮滑明亮了。
行宮正殿依山面南矗立,山色晦陰幽暗,院中幾株合抱粗的梧桐樹遮蔽了天光,顯得這座殿有點陰森,殿門和軒窗有點象透不過氣的怪獸,黑魃魃地張著口喘息,倒是幾個三等侍衛挺身站在軒下和院中,給這死寂的深宮庭院帶來幾絲人間煙火氣。乾隆似乎不願進殿中,帶著劉紀二人在超手遊廊上漫步游弋,許久才道:「地土兼併太厲害,富的極富貧的極貧,著部勘實山陝甘豫魯五省土地荒山,由當地督撫鼓勵開墾,計入政績歲考。有一等良善縉紳深明大義,減佃減租救助恤民的,報上來要表彰——這是大政,不是尋常細務,你們要著意留心。」紀昀和劉統勳略一怔,便知這話由《虐政謠》而來,確實不是「尋常細務」,是社塞革命亂源的大計根本,忙都躬身應「是」!
「圓明園還是要修。」乾隆在雨灑語桐的沙沙聲中徐徐說道:「不過工銀料銀由內務府竅實核定之後,戶部奏準再拔給施用,由工部派人監督,這是大項支用銀子,軍機處不能不聞不問。」
「是!」
乾隆仰起臉凝望著梧桐樹的枝椏,彷彿有點自失地掠過一絲笑容,又道:「傳旨給戶焯,給他加兩級,黃河口疏浚了,長江口也要疏浚,淤出的海灘田移交給鹽政司曬鹽。黃河淤涸田得高恆的案子結了再議。還有——這次南巡雖沒有擾民,各地官吏迎送車駕也有不少供億,頒旨天下,再次赦免天下錢糧。」
疏通黃運、揚子江入海口,建鹽場獲利,紀昀劉統勳都沒的說,但赦免天下錢糧,國庫歲入立刻少去五千萬兩收入,兩個人便不免犯躊躇。紀昀猶豫著剛說了句「用銀處太多」,便被乾隆打斷了:「民有恆產本固邦寧——這還是你紀昀講給朕的。只不要委屈了太后的用度,連朕在內部可以節儉些兒的。就這樣定了——哪裡就窮了呢?戶部那裡的底賬朕心中有數!」因見秦媚媚從東角門閃出來,望一眼自己,側身呵腰站在丹墀簷下肅立等候,便知皇后那邊有事,無聲嘆了口氣,卻招手叫過卜禮:「他們送來的牡丹呢?不進殿了,搬出來就這裡賞劉統勳和紀昀。」又道:「本來還想一處再細議一下,就這樣吧,你們按這幾條斟酌,看有沒有闕失遺漏處,擬出旨稿朕再看。」
說話間卜義已督著小蘇拉太監抬過花來。紀昀看時,兩盆花都約可三尺高矮,俱是有名色的,一株「魏紫」一株「姚黃」,各有兩三朵怒放盛開的,朵兒有碗來大,其餘五六枝骨朵半隱半現在墨玉般的枝葉裡,剛從殿後雨地裡挪來,粉瑩瑩顫巍巍含珠帶露茵蘊綽約,喜得拍手笑道:「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天顏,真真的洛苑仙葩曹後玉影,華貴雍容世間無敵。」劉統勳笑道:「前日見你作詩,還在數落壯丹,這會子如何歡喜得瘋魔了?」兩個人忙提袍叩謝恩賞。乾隆笑問:「紀曉嵐還有數落牡丹的詩?吟來朕聽聽!」
「那也是情隨事遷,以壯丹借喻而已,若是實指,老劉就辜負皇上的心了。」紀昀笑道:「當時說起福建王稟望送的嘉禾,一莖玉穗,畢竟沒一粒籽兒,又說到牡丹,才引了元人一首詩一一棗花似小能成實,桑葉雖粗解作絲。惟有牡丹如斗大,不成一事又空枝。——若說這詩,雖然算是翻韻,終究太煞風景,僵板直硬,說給皇上一笑而已。」
乾隆點頭說道:「你不用辯解,這不是詠牡丹,是借喻事物嘛!作詩和學術是兩回事,像陸稼書詠佛,說‘亦是聰明奇偉人,能空萬念絕纖塵,當年可惜生西土,來聽尼山講五倫’。議論是絕頂見沒了,未免道學氣太重,一門心思格物致知,寫出的詩就毫無意趣。」他取出懷錶看看,又道:「沒時辰搬弄詩詞了一—王八恥,劉統勳和紀昀在偏殿賜膳,你留下侍候。送回兩位大人你再進來。」說著,便從廊下西階拾級升階,過丹墀踱至殿東,一邊下階,一邊問道:「秦媚媚,這會子都有誰在皇后那裡?」
「回主子話!」秦媚媚溜腰兒跟著乾隆趨步走著,陪笑道:「方才老佛爺來過,午膳就在娘娘那邊進的。那拉貴主兒也過來了的,瞧著主子娘娘睡沉了,陪著老佛爺過去了,方才娘娘醒來,氣色不好,胸口悶堵得慌,出了一頭的冷汗。葉天士正在給她行針,奴才看著他有點慌神,就出來報主子知道。」
他說著,乾隆驀地升起一陣不祥的預感,腳下已加快了步子,從殿東月門出來,沿一帶溼漉漉油亮亮的卵石小徑,也不循正道,徑從後宮東掖門進去。一路霏霏細雨淋著,待到皇后正殿外滴水簷下,髮辮上臉上已滿是水珠。彩雲墨菊翠珠幾個大丫頭早已看見,略一蹲身便趕著給他更衣,退了青緞涼裡皂靴,換上一雙幹鬆鬆的衝呢軟拖履趿了,只穿一件滾金龍邊海蘭寧綢單袍,輕手輕腳跨進殿裡。
殿中瀰漫著濃烈的藥香,幾乎嗅不到那幾縷嫋嫋幽幽寂寞升空的檀香氣息,正中須彌座上的黃袱墊枕和座前的拜墊靜靜地擺在那裡,周圍各按位序侍立著二十兒個宮女太監,仍看去空曠岑寂得象一座荒廟。儘管南壁一色俱是大玻璃嵌起的窗戶,乍進來他還是覺得暗,立在御座前定了定神,彷彿要透出一口壓抑的鬱氣,仰著臉凝視片刻殿頂的藻井,移步向東暖閣而來。秦媚媚微一呵腰,為他挑起簾子,便聽皇后低弱得幾乎耳語般的聲氣:「是皇上來……了……把座兒往榻前再……移一點……」
暖閣裡只有三四個宮女,捧巾執盂立在角落。葉天士則跪在榻尾,小心地用生布包裹用過了的針,他神情呆呆的,看樣子方才受了甚麼驚嚇,猶自略帶著餘悸,蒼暗的臉龐上還掛著幾滴汗珠。乾隆看了他一眼,湊近皇后枕邊坐了,溫語輕言說道:「剛見了紀昀和劉統勳下來。說是方才不大好……這會子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