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他們……退出去……彩雲留下……」
皇后的臉色泛起潮紅,聲音細微得象從很遠的風地裡傳來一樣,無力地擺了擺手說道。乾隆便看眾人,秦媚媚打先一躬,接著葉天士和幾個宮娥無聲無息呵腰魚貫退了出去。乾隆細著聲道:「你這是怎的,這麼鄭重其事的?說甚麼話,他們還敢洩露不成?忒心細的了——」但皇后的眼神止住了他,她的瞳仁似乎從來沒有這樣深,隱在疲倦的眼瞼裡努力在凝視丈夫,彷彿在聚集著最後的力量,她抑制著漸漸急促的呼吸,兀自皺著眉頭吞嚥著甚麼,象是還要斟酌言語字句。乾隆身子向前傾了傾,說道:「別急,從容些子說……說著艱難且安心靜養。我就在你身邊聽著……」說著,聲音已經哽咽。「我……恐怕就要撒手了……」皇后一句話說出,乾隆使伸手捂她的口,她輕輕移開他的手,卻仍用冰涼的手指攥著,淡然一笑說道:「本來在瓜洲行宮就已經該壽終的,能活到這裡,是我的心願,我喜歡這個地名兒……也多虧了葉天士這天醫星的成全……所以不但不要罪他,還要賞他銀子還鄉。我已答應了他的……」
「可是一一」
「在瓜洲我確實受了驚,也著了氣——你別發性子——並沒人敢委屈我,是聽來的事體唬著了我……」皇后凝目沉吟,她的臉色蒼白起來,漢玉似的一絲血色沒有,吞嚥了一口甚麼說道:「這件事只有彩雲知道……皇上,我氣力不夠,叫她代奏,我聽著……」
彩雲早已長跪在榻邊,見乾隆目示自己,心裡一陣慌亂,叩了頭才鎮定一些,卻仍說得語無倫次:「皇上,這會子奴婢想起來還覺得煞了的。在西花房那邊,又是夜裡——他們競是……說的話也真難回主子,有些話干係大,又不能不回主子……」乾隆知她不慣奏對,用手遠遠虛按一下,說道:「你平日侍候差使說話滿伶俐的嘛!就照你回皇后話回太后話那樣,把前後經過起因結果講明白,少些廢話就是了。」彩雲忙叩頭答「是」,理了理鬢邊頭髮,言語已變得從容流暢:
「主子那日晚間翻的陳氏的牌子。娘娘晚膳進了兩個荷葉兒蘸蜜小粽子,我們幾個大丫頭陪著在閣子裡開了一會子交繩兒,怕坐著積了食,瞧著主子娘娘精神好,就攛掇著出殿在院裡散散步兒,我們出來時皇上進的東廂,瞧著是王恥在門口聽主子吩咐了幾句甚麼,大家都沒在意。
「娘娘那日身板硬朗,只摻著出了殿就不用我們扶了。那時天兒已黑定,我們先到後苑子石山亭那邊轉悠了一陣,樹林子太密,遮著燈黑森森的。小卉子說花房那邊亮,有的花兒要通夜用燈照,有瓊花有睡蓮還有春天開的菊花,不定還能遇上芸花開……娘娘象是有點倦了,到花房就說‘你們各自散著看花兒吧,我就在這門口略坐坐。’娘娘這身子骨兒萬歲知道,萬萬不能身邊沒人的,奴婢就在跟前侍候。
「偏這時候兒靜,有人聲兒從西廂北屋裡傳出來。我心裡異樣兒,這邊花房裡亮著燈沒人,那屋裡有人說話倒黑著燈?娘娘也奇怪,悠著步兒過去,這時候聽得清爽,是一男一女在裡頭,不知道做甚麼髒事兒,說出的話真教人聽不得!」
彩雲騰地紅了臉,要啐又止住了,乾隆心裡一個驚顫,頭立時「嗡」地脹得老大:宮掖穢亂混入外人,這還了得?——但無論哪一處行宮,都是劉統勳嚴加關防,按制度仔細勘核了又勘核的,裡三層外三層護衛邏察,還會有奸徒暗夜潛入?思量半晌心裡已經明白,聽著皇后有些微喘,乾隆起身親自到了杯溫茶,扶她半側著身子喝了,又放平穩了,撫慰道:「這必是太監宮女菜戶夫妻在一處齷齪戲謔,記得我跟你說過的‘掏乾井’麼?歷來都有的事,前明魏忠賢和魏朝兩個太監爭客氏,天啟皇帝還給他門和息調解爭風吃醋呢——若就是這些髒事,你大可不必在意,回北京讓老五來治他們——彩雲,你接著說……」彩雲忙答應,接著道:「那女的說……她身上還沒乾淨,叫那男人小著點勁……男的聽去是個太監,只嘿嘿笑,不知做些甚麼。女的說,這裡不比北京,都在一個院子裡,萬一叫對頭拿住了都沒個好。男的說,想平安大家平安,想惹事就大家折騰。主子娘娘那麼賢德的,他們暗地算計,兩個阿哥都出——話沒說完,似乎是那女的捂了男人的口!」
這真是石破天驚的一句話,即使晴空一聲焦雷也沒有讓乾隆如此震撼過!「兩個阿哥出天花」都是因為這深邃幽暗的宮闕中有一雙鬼魅的黑手在暗算?這是凌遲九族的刑罰,居然真的有人敢!他覺得渾身的血都在倒湧,衝得耳膜、太陽穴都在拖著長聲突突作響……
「娘娘當時和主子此刻一樣,扶著牆動也不動……」彩雲的話象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當時唬得腿都是軟的,緊摻著喊‘娘娘’,又怕她暈倒,又急又怕渾身都是冷汗……她們幾個聽見了,忙著趕過來,又派人去傳葉天士……」
乾隆從近乎麻木的痴呆中清醒過來。他想站起身,動了一下,覺得竟也有點腿軟,又坐穩了,看皇后時,只見她雙眸緊閉,臉上滿是淚珠,枯瘦的手死死握著自己的手不放,心裡一悲一酸,幾乎墜下淚來,一手抽過一方手絹替她揩了,說道:「明兒,你很該當時就叫人稟我處置的……別說你見了這事,就是我聽著也是驚心動魄!」他突然想到弘晝闖宮,想到那個高頭大馬的奶媽子莫名其妙的「中風」,想到順治年間有人加害阿哥,往宮裡送染天花痘的百衲衣,倏地又想起睞娘和小阿哥,現在其實是在宮外「避禍」,心裡一陣發疹驚悸,竟出了一身雞皮疙瘩!思量著又安慰皇后:「宮裡留宿是劉統勳安排,內務府有往來名單,我必要查他個水落石出——果真有這樣的事,我要把他全家剝皮植草了!此時你暫且撂開手,儘量向開處想事情,別盡著思量窄道兒。身子養好了,萬事都不難辦下來的……」
「是我不讓他們聲張的……」皇后無力地鬆開了手,她似乎平靜了下來,也許是已經沒有力氣再激動起來,聲音細弱卻十分清晰,「宮裡早就有這種流言了,只我是頭一遭親自聽見……儲備宮裡有個太監,在北京時老佛爺就處死了他,也為這些話……你在外頭忙國務累得筋疲力盡,架的住宮裡頭家務千頭萬緒再纏你煩你?……所以都沒讓你知道……第二天就要啟駕回鑾,夜裡起反了似的狼煙動地鬧起來,不吉利……我想著還是回了北京病略能起身,稟了老佛爺再處置。唉……」她雙唇抿緊了,苦笑著搖搖頭,驀然間心血倒湧,彷彿身在虛空縹渺之中,整個殿宇,椅案几榻都在輕煙似的微靄中旋轉漂浮起來,悠悠忽忽冥冥緲緲不知身在何處……她看見鈕祜祿氏、那拉氏、陳氏、汪氏一干嬪妃笑著過來,近前沒有一個人向她行禮,看著那笑容都發僵,心裡又有些害怕。迷惘間又見錦霞給她看妝奩盒子,一件一件首飾亮得刺眼,忽然錦霞從盒子裡取出一塊黃稜子,正是她懸樑用的那塊,笑著說:「娘娘,你看這顏色真好!」她害怕極了,瑟縮著後退,轉眼又見西方白亮白亮地放光,隱隱音樂之聲中玄鳥鳳凰孔雀和不知名的鳥兒在瑞光中盤旋起舞……虛空之中她張開雙臂,想要擁抱甚麼,卻撲了一個空,急叫:「佛祖佛祖!我是信女富察氏——我是皇后,啊不,我是富察氏……阿彩,給我誦經!快著,誦《阿彌陀經》!」
她突然滿口譫語,一時叫「你們退下」一時又說「是你自己不好?喃喃呢呢不絕於口。乾隆和彩雲都慌了神。乾隆沒有想到她發作得這樣快,眼見不對,忙起身時,袍角在幔帳鉤上掛得一個踉蹌,急叫道:「傳太醫——叫葉天士速來!」又撲上去抓起皇后的手,伸手抖著試她鼻息,競是一概杳然,驚到極處的乾隆突然眼前一黑,軟軟地搭著身子昏暈在榻前……
此刻殿裡殿外已是大亂,葉天士為頭四個太醫連滾帶爬一擁而入,王八恥在御鑾邊吆喝:「不許亂,主子是急痛迷心,不妨事——」秦媚媚哭著帶幾個太監掖出乾隆,命人「稟老佛爺知道——把暖閣子前頭屏風撤了。娘娘跟前的大丫頭跪殿角唸經,叫個太醫過來給皇上看脈……」殿中太監有的抬屏風,有的搬桌子挪椅子,取藥鍋兒添水點火的,燒香的,跪在地下看磚縫兒的,扎煞著雙手沒事胡竄的好一陣忙亂。乾隆已是醒過來,躺在春凳上,眼見葉天士在跟前,便道:「朕不要緊,是血不歸心,你趕緊照料皇后!」
「娘娘德量配天仁德如海,待小人恩重如山,我必定竭盡駑馬之力救治。」葉天士兩眼全是淚,一邊叩頭一邊唏噓,「不過生死之數唯有司命,皇上您心裡要有個預備……」說罷蹣蹣跚跚過去了。便見幾個宮女摻著太后進來,乾隆便撐著身子要起來,一邊流淚說道:「兒子不孝,又勞動母親了——怎麼那拉氏幾個沒過來侍候?」太后一進門見這陣勢,已知皇后此番斷然無幸,見乾隆面黃氣弱,猶自要起身行禮忙按住了,偏身坐在旁邊藤椅上,說道:「別再動了,好生這麼歇著……是我不叫她們過來,就在西配殿頌經焚香給皇后祈福。這邊彩雲幾個大丫頭,要遵皇后的懿旨誦《彌陀經》……我的兒,有些事瞧不開也要瞧開些兒,就是本師釋迎牟尼也還要涅磐的,何況我們人?皇后這般兒一輩子,只是善性做善事,一些兒虧待人處沒有,又一向皈依我佛,所以才得佛祖接引,天上有瑞鳥,西方去極樂,還有音樂,連我都隱約聽見了,這是多大的功德,多大的福份……」她輕輕撫摸著兒子額頭溫藉安慰著,彩雲彩卉五六個丫頭在殿東北角合十長跪輕誦著《彌陀經》
……爾時,佛告長老舍利弗:從是西方,過十萬億佛土,有世界,名曰極樂。其土有佛,號阿彌陀,今現在說法。舍制弗,彼土何故名為極樂?其國眾生,無有眾苦,但受諸樂,故名極樂……。
約莫半個時辰光景,葉天士為首,幾個太醫嗒然垂手從暖閣裡退出,徐徐趨步向乾隆走來。
沒等他們跪下稟奏,乾隆已經完全明白了。他還是坐直了身子,默默聽完葉天士冗長的醫案奏陳,脈象氣血病源病理,怎樣行針用藥,如何迴天乏力,終歸鳳駕西去……事到已成定局,乾隆反而心裡清明安定了些,忍著悲痛說道:「朕知道了,你們已經盡心盡力,不必……請罪,且跪安下去,就有恩旨賞賚的。」他起身又向母親一躬,說道:「母親有歲數的人了,不宜傷情過逾的。喪事內裡由那拉氏主持,還要接過鈕祜祿氏來德州迎柩,外裡由紀昀負責。傅恆辦理軍務不能回來,奪情辦差,叫福康安代替父親來德州給他姑姑上香……」說著,已是淚如雨下,哽聲吩咐:「傳旨,劉統勳紀昀進宮議事……」
忙碌混亂惶恐不定中曙色不知不覺已經降臨。皇后卯正嚥氣,沒過一刻軍機處的劉統勳和紀昀便已得報。這兩個人既是天子股肱信臣,又與阿桂尹繼善嶽鍾麒等人不同,都是皇后生前極為賞識慈命屢加受恩深重的臣子,除了公義,另外還有一份私恩知遇之情。乍聞噩耗二人心中不啻平地一聲驚雷,睜大了眼怔在當地,良久清醒過來,紀昀想起當年抱著小阿哥跪在榻前搶救垂危的皇后,憶及皇后說的「紀昀愛吃肉,以後和侍衛一例,可以隨意在宮內用胙肉」的特諭,劉統勳想起自己當年還是小臣,元宵巡街特被召進宮中,賞賜魚頭豆腐湯的往事,二人都止不住熱淚長流。但兩個人都是久在機樞身居政要的人,知道不是傷情哀慟之時,唏噓著匆忙商議大事。都點菸抽起才定住了心。
「先擬諡號,這個第一要緊。擬好再進去,免得措手不及。」紀昀頃刻中眼泡兒已經有點發瘀,使勁抽菸濃濃噴霧,說道:「這是千古不遇的仁德母儀皇后,德容言功四美皆備;溫良恭儉讓五德俱全,不能有一絲遺漏欠缺。」劉統勳握著煙管的手不停地抖動,點頭哽聲道:「聽萬歲說過,皇后遺願諡號‘孝賢’,就以這二字冠首,聽皇上裁決。這上頭我的學問遠不及你——還有廟號,也請紀公費心。」紀昀垂頭靜思片刻,起身援筆濡墨寫道:
孝賢誠正敦穆仁惠徽恭康順輔天昌聖仁皇后
「廟號用‘仁’,體元立極曰仁;如天好生曰仁,敦化溥浹曰仁。」紀昀雪涕說道:「延清你看成不成?」
劉統勳搖搖頭:「我的方寸有點亂,這上頭真的是知之不多,且這樣,萬歲過目之後有旨意再說吧。得趕緊進去,遲了就不恭了。」說著便起身。紀昀跟著出來,微微曙光中已有十幾個外官鵠立著等候回事,便道:「諸位老兄,除了十萬火急軍情,其餘的事一概先放一放,皇后娘娘鳳駕薨了!我們這就要進去見萬歲。」劉統勳鐵青著臉命道:「把你們的紅纓子撤掉,宮裡宮外的燈一律換成素色。你們幾個章京,撿看各地遞來的摺子,寫成節略先放著。知會禮部來的官員,叫儀奠司的人草擬喪儀,要快著些,擬好謄清就遞進去。」說完二人拔腿便走。待進了宮中天色已經蒼亮。各殿門上已經糊了素紙,帳幕也換掉了,燈光燭影里人來人往還在佈置靈幔。早有卜禮接著,帶二人往西配殿乾隆歇駕處來見。
「嗯,這個諡號還使得。」乾隆的神氣裡帶著忡怔,呆呆地看了紀昀擬的諡號,許久才道:「朕心裡亂得很,一時想不清楚。廟號‘仁’字皇后自然當之無愧,總覺得空泛了。紀昀你再擬朕聽。」皇帝嫌空泛,自然要往實裡擬,紀昀便道:「‘敦’字如何——溫仁厚下,篤親睦族。」乾隆搖頭:「見小,而且犯重。」
「那麼——‘淵’皇后如何——德信靜深曰淵;沉幾燭隱曰淵。」乾隆只是搖頭:「皇后很明達的,‘淵’字不合。」紀昀又連著擬幾個,乾隆都不首肯,卻問:「‘純’字如何,這字怎麼解?」
這個字紀昀早就想好了,他是識窮天下學富五車的人,深諳韜晦之道,在乾隆這樣的帝君面前永遠不能顯得無能更不能顯能得智算無遺。現在乾隆自己說出來,他心中暗舒一口氣,連連叩頭道:「聖學淵深天縱聰睿,臣實在萬萬不能及一。竟是‘純’字最好!諡法‘純’字,至誠無息謂之,內心和一謂之,治理精粹謂之!」打疊了一肚子的頌詞,臨機突然收住,這樣就說得恰到好處。
接著,君臣三人商計喪典大禮,議定立即起靈赴京,在北京治喪;大赦天下,除十惡之例刑獄停勾一年;從速傳旨天下母儀之喪。禁止歌舞戲樓娛樂。議定靈柩暫昔長春宮,待勝水峪陵(裕陵)修建完工再行移奉安。加上昨日幾道諭旨全都明發天下,一直忙到已初時牌方才就緒。行宮內外已是佈置得雪山瓊閣般白漫漫一片。乾隆聽得宮中女眷隱隱哭聲,心如鑽刺,強自掙扎著要到簀床邊去看皇后,忽然王八恥挑簾進來,紅腫著眼望著上頭就磕頭,也不言語。乾隆板著臉問道:「你這是甚麼規矩?」
「回主子話,睞主子跟前阿哥爺……出花兒……」王八恥一臉苦相稟道:「內務府的趙畏三連夜騎馬趕來報信兒,屁股都顛散了,兩條腿磨得血沾褲子,馬也——」
「少廢話,哥兒現今怎麼樣?」
「漿痘兒不開花兒,不大好呢!」
乾隆心中格登一動,又急跳幾下,臉色變得煞白,雙腿一軟跌坐回椅中,抖著手指著外頭叫道:「傳旨葉天士,不必來見,即刻赴京救治!騎上朕的菊花驄跟兩個侍衛換騎不換人飛速回京!告訴葉天士,但只盡心療治不必前後顧慮,朕信得及他,朕回京恩賞賜金還山!」王八恥一句一應,幾乎連滾帶爬去了。
劉統勳和紀昀的原本耽心因皇后薨逝,乾隆遷怒罪及葉天士和太醫,這會兒對視一眼都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