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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貴婦人慈心憫沉淪 帝乾隆雷雨理國政(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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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將入相,仔細端詳,無非藉古代衣冠,奉勸眾生愚昧。

福善禍淫,殷勤獻演,豈徒炫世人耳目,實為菩薩心腸。

心下惦啜,婉約工巧,自是紀昀的好;若論氣勢雄闊議論奇偉,比起乾隆一聯就差得遠了,已是品評出高下,口中卻道:「皇上的聯氣概宏大別開生面,紀公議論深邃道心精微,與主聯表裡相彰,真稱得上是珠聯壁合!」說著不住稱羨,又誇「字好」。紀昀笑道:「你這人就是善拍馬屁!真正字寫得好的不是我也不是阿桂,是劉墉,功底紮實又求新變意,連尹繼善也不能望其項背!你這馬屁精上回說硯好,又說硯銘好,我刻了一方給你留著。聽說去了怡王府,又說門窗好,我去看看,木雕十八學士過瀛洲,也並不出色,問你,你說是紫檀木的,原來是質料兒好!」馬二侉子一眼見壓卷一方新硯,取過來看銘:

工於蓄聚,不吝於挹注,富而如斯,於富乎何惡。

不禁合掌笑道:「這必是給我的了,謝中堂爺的賞!——這年頭兒除了到深山野林裡漁樵耕讀,哪裡不要拍馬屁呢?千穿萬穿馬屁不穿,我就盼自己善拍各種馬屁,那就到處兜得轉了!」

「善拍各種馬屁!」阿桂一口茶吞得幾乎嗆著了,和紀昀二人都是仰身大笑,許久才喘過氣來,說道:「改日閒一閒再聽你拍,叫你的天津廚子單給我和紀昀做河豚魚吃——你把吳尚賢的情形兒寫個小傳出來,還有他和緬甸國王的過從人事也都寫進去,御覽之後不定還有旨意給你去辦差。給吳尚賢寫一封信,好生聯絡蚌築土司,說明朝廷恩意——吳尚賢的茂隆山場地理位置也說清楚。張允隨也有摺子,只是說得不甚明白,蚌築是緬甸那邊還是我們這邊都沒寫清楚。」

馬二侉子一口一個應承「預備河豚」,聽他改口說正經事,忙改容稱「是」,又道:「蚌築是卡瓦土司,在永昌、順寧邊界。哥子叫蚌築,弟弟叫蚌坎,下頭子侄幸孟、莽恩、莽悶三人分掌地方,屬雲南版圖,不屬緬王管轄……」他約略說了形勢,又道:「中堂爺既有這鈞諭,我這就給吳某寫信,他是個能幹人,不至於疏露害事的……」他說著,阿桂頻頻點頭,紀昀也聽得極為專注,苦於沒有研究過地理圖志,只是從政務沿革上大致理會而已。一時馬二侉子說完,見二人無話,又不能和紀昀說私事,便要起身告辭,含糊說道:「紀中堂要的宋版紙、宣紙和薛濤箋都運到了,回頭叫盧管家或者老魏頭去朝陽門外碼頭提貨——我來就為這個。請大人們寬坐,我且回去了。」

「你說起購貨,我倒想起要問你。」阿桂笑道:「上次去傅六爺府,見兩根長鐵管子,說是紅毛國進來的,沒有縫兒。也就茶碗來粗細。問他府裡,沒一個人知道做甚麼用場。是你給他買的吧?」「那是康哥兒要的,他想仿造西洋炮。」馬二侉子笑道:「別小瞧了那管子,論斤買的一兩銀子不到三斤。康哥兒說要又細又長又結實炮彈才打得遠……」

紀昀和阿桂不禁對視一笑:這個福康安就是不安份,居然要在府裡試著造炮!馬二侉子道:「我跟六奶奶回話,哥兒要照西洋畫兒畫的和貢來的洋炮艦圖樣造炮,斷然使不得。洋人造炮那是極講究的,圖式圖樣,炮架機件兒都配套兒,不能看看模樣就動手造,炸了鏜要出人命的!六奶奶慌了,嗔著福哥兒‘上回池子裡試炮船,一炮就把船龍骨給蹬成兩段,還不肯改!’叫人往裡頭塞了鐵丸子,火燒得蛐蟮似的七扭八彎……康爺還沒回來,回來了準要拿老馬當出氣筒兒呢!」他又拍掌又嘆氣又搖頭,一臉沮喪。阿桂和紀昀都笑。阿桂道:「這個馬屁沒拍響。由我和福康安說話,傅恆也一定要訓斥他的。私造火炮,不管理由多麼堂皇,此例不可開。你陪他個小心,沒事的。」還要往下說,王成匆匆進來稟道:「老爺,內廷王公公來傳旨,叫您遞牌子進去呢!」紀昀道:「既來傳旨,快請進來!」王成道:「他說就在門外等著,一道兒進宮,在養心殿見駕。」紀昀便忙蹬靴換袍掛朝珠戴冠,口中喃喃道:「這會子叫進,會有甚麼事呢?」

「你只管進去,別忘了把這兩幅楹聯帶上。」阿桂笑道:「沒準是圓明園裡叫你踏看景緻,給匾額題詞兒的。」說著也站起身來,待紀昀更衣過了,同著馬二侉子前後一道出府,卻見王八恥勒著韁繩站在門首下馬石旁。阿桂笑道:「王頭兒,是你來傳旨?」王八恥早瞧見了,笑著迎上來打千兒,說道:「桂爺您在這?卜禮到您府上,有旨叫您也進去呢!」紀昀便忙著喊轎,看看天已陰了上來,又叫人「帶兩副雨具,把我的朝珠給桂中堂取一付來。」家人們忙成一團侍候。馬二侉子一眼見和砷騎著騾子遠遠過來,笑嬉嬉迎上去一個揖兒:「恭喜你進鑾儀衛,這一回真的是官,一步登天到天子眼前了——你來的不是時候,走,老東來順我請你吃涮羊肉去。」阿桂紀昀無心再理他們,各自升轎呼擁而去。

待到西華門外下轎,天已經完全陰沉下來,這裡門外原來是張廷玉的賜第,再向北是太醫院,都已拆平了,足足上百畝一片空場。張廷玉原來書房西的一片海子和太醫院的幾株老烏桕樹都被灰濛濛的靄氣籠著,依稀可想當日風貌。平坦坦一大片廣場上空濃雲重壓,一層層的雲頭或褐或褚或灰或白,不安份地湧動著擁擠著,覆蓋得紫禁城灰濛濛暗黝黝的,涼風襲來,轎中帶出的滿身熱氣一洗盡淨。突然一聲沉雷,雲層後的電閃破縫而出,遠處颯颯的雨聲略略帶著腥味裹近前來。阿桂和紀昀隨王八恥進來,過武英殿玉帶橋,由北入隆宗門到軍機處,雨點兒追在身後也不緊不慢隨著,竟沒有淋著。見劉統勳還在伏案疾書,兩個人才鬆一口氣。阿桂見他專心致志頭也不抬,笑道:「太暗了,劉公該掌一盞燈吧?」

「是啊,不知不覺天就黑了!」劉統勳放下筆,一望窗外,見雲翳龍樓雨灑天街,不禁莞爾一笑,「我還以為傍晚天暗了呢!原來下雨了。」便向紀昀伸手,「煙給我一點,還是你的關東老葉兒好!」紀昀忙遞煙荷包笑道:「頃刻見駕,煙鍋子收拾好,別象我那年金殿晤對靴中失火——批甚麼文章,這麼用心的?」「一件人命官司,刑部送上來各造口供對不上,時間也不合,真不知他們怎麼弄的。我逐一劃出來批出去重審!」劉統勳喟然一嘆又一笑,「我見皇上從不抽菸,你放心,我的靴子走不了水!」說著用左手揉捏右腕。

阿桂原本站著等王八恥來傳話,看看天街兩簾如織,沒有人過來,便坐了繡花瓷墩上笑道:「那麼費事的?要是我,‘所擬有疑,情事不合’打回去就是了!」劉統勳搖頭道:「他們辦事馬虎,逐條批,是讓他們明白該怎麼辦。你們留心一下史藉,漢唐宋元明,一個朝代各種案例上下其手顛倒判斷的多了,但若人命案子舞弊起來,這個朝代就快到山崩地裂了。所以說‘人命關天’,這個‘天’就是朝廷的氣數。《春秋》裡說‘小大之獄雖不能察,必以情’就講的這個理。」劉統勳歷來務實苦幹,在二人眼中是個忠誠勤謹宰相,說出這番話,是在法司位而鳥瞰法司,學術宏大,夠得上治世輔臣品位。想不到如此叢繁的政務中,他還能讀書如此精微燭照獨出心裁,真讓阿桂和紀昀有刮目相看之感了。沉默有頃,紀昀才問道:「原說今兒休假的,皇上怎麼突然召見?」

「隨赫德明日辭駕回天山大營,皇上要向他面授機宜。」劉統勳深深吸了一口,用拇指按著泛起的煙沫,說道:「這樣,原來預備明日接見阿睦爾撤納臨時改到今日。這是大事,我們軍機處要陪皇上見他。」

正說著,王八恥雨地裡打著傘快步進來,懷裡還抱著幾件黯青墨翠的衣物,口中說道:「皇上賜劉統勳阿桂紀昀各人油衣一件,著即進養心殿見駕!」說著三人早已離席伏地謝恩。王八恥逐一分發三人。到手看時,是荷葉綠繚綾掛裡——單這已是十分名貴了——外邊似乎是甚麼禽獸的毛線織的,沒有染色,手摸上去油潤光澤,中間還有一道夾層,細捻似乎是細洋布掛了幹油,三層合起也不過半斤上下,薄輕柔韌,竟都沒見過。王八恥看著他們著衣蹬油履,笑道:「是羅剎國進貢的,野鴨絨線織了油浸晾乾的,統共只有八件,皇上孝敬老佛爺兩件,三位軍機一人一件,尹繼善傅恆嶽鍾麒也有。皇上自己還是日本國貢的那件海鷗絨的,沒捨得換呢!」三人聽得心裡一暖一烘,都覺無言以對,頂了斗篷,跟著王八恥衝雨而出。

「啊哈,這個油衣穿了果真精神!」三人魚貫入殿,乾隆正在東暖閣端著杯子踱步,置杯笑道:「連劉統勳瞧著都年輕許多!」見他們伏地叩頭,吶吶著要謝恩,一擺手叫起,說道:「你們的心朕知道,不必說了吧——紀昀的楹聯寫好了沒有?」紀昀忙從懷中將夾著的宣紙取出,雙手捧上道:「臣字學不工,近年來文牘公案等因奉此,文學也漸荒謬,主上見笑了。」

乾隆接過了,沒有展看便放了炕桌上。大約因為剛剃了頭,他的精神面色看去都十分好,只是笑容裡仍帶著掩不住的憂鬱沉悶。乾隆一邊命三人木杌子上坐了,自己也上炕盤膝而坐,看著外間風雨如晦,良久說道:「已經著太監去宣阿睦爾撤納,在乾清門見他。這會子是個空兒,一件是王稟望,一件是高恆,兩大案子議決一下,不要再拖下去了。」

自回京第二天,劉統勳已調集兩案所有案卷給阿桂和紀昀審看過了,聽乾隆這樣說,兩個人都看劉統勳。劉統勳彷佛胸有成竹,端坐在杌子上,外面雲層中竄躍的閃電時滅時明,照得他鐵鑄的面龐有點陰森。良久,他一欠身說道:「已經發文寫信給尹繼善和傅恆,他們的迴文還沒到。」

「昨晚收到了他們的密摺。」乾隆靜靜說道:「摺子都寫得很長,總之只有一個字——殺。」

天空中霍地一明,珊瑚枝一樣紫色的閃電倏地一閃,耀得大殿通明雪亮,象一口大鍋被鈍器猛地砸破似的,天上「嘎蹦」一聲脆雷響震撼得鑲玻璃窗都慄然抖動。

「這真是獲罪於天,無所禱也!」乾隆也被雷聲震得一悸,隔玻璃望著晦暗如磐的天穹,幽幽說道,「朕反覆思量過,崇禎何償是無能之輩?到了他手裡才整頓吏治,那就晚了!朕讓曉嵐遍查史藉,沒有哪一朝哪一代是整頓吏治亂了官場,亂了天下的。越是早辦越是容易挽回,越是遲疑瞻徇左右顧盼,到不可收拾時那就噬臍難悔!」

又一陣沉沉的雷聲,隆隆的響震中乾隆的話安詳利落,字字擲地有聲:「有人跟朕說,如今天子聖明,宵小之輩斷無亂國之理,還有人舉出陳平傳,以為陳平私德不淑也能致漢子太平。朕說這是胡說八道!即朕英明天縱,能保朕的子孫後世代代都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主子麼?劉邦驅三秦將士東下,帶的甚麼兵?那都是些厚顏無恥的好利之徒!陳平身處其間和光同塵,也是蹈晦其身為主辦事,豈得以奸佞視之?他不得列入漢初三傑,也為他這塊白壁有瑕!——所以朕決心已定,這幾個梟獍之臣一律格殺勿論,不能再存婦人之仁。嚴辦這兩案以杜後來,這才是真正的仁德寬柔,與‘以寬為政’大宗旨並不相悖。」

「皇上聖聰高遠,實是天斷英明!」紀昀聽得雙眸炯炯,俯仰說道:「應該將高恆王稟望等人罪由供狀刊在印報,以為儆戒——這畢竟是撼動朝野的大案,為防人心浮動官員驚懼鬆弛政務,不妨同時下幾道恩旨以寬人心。」阿桂道:「奴才以為密一些好,不必大張其鼓。這是整飭吏治,朝廷大振乾綱,防著一些奸宄刁頑小民藉口實滋事。迅速領旨立時處置,拖得日子久了,犯官人多,官場夤緣相結請託求情營蠅狗苟再出些事反而麻煩。」紀昀道:「這和誅訥親張廣泗不同,那是失事犯過,這是觸犯天憲刑律,還是應該堂皇明白,昭天下朝廷至公無私之意。」

乾隆聽他二人意見不一,轉臉問劉統勳道:「你怎麼看?」

「臣以為天子決心已定,不必顧慮有人鑽營請託。」劉統勳道,「應該發交六部嚴議,但不必印報刊載天下。這樣,小人滋事就沒有口實,官場也不致震動太大。」

「都有一定道理。」乾隆說道:「要震動官場,不要驚駭物聽。有些偏遠山野海隅草民無知,易受奸人蠱惑挑唆也不可不防。像如林爽文,已潛逃臺灣,藉機鬧起來也許有的,紀昀說的並下幾道恩旨建議很好,除了皇后大喪已經下的,原來雍正朝幾位王爺,還有聖祖朝敗落的幾位大臣,有罪一律寬免釋放。張廷玉原有旨免入賢良祠,也要再加思慮。八叔改名阿其那,九叔改名塞思黑,先帝在時晚年提及就愀然不樂,要恢復原名……」。他思量著,又加了一條,「十叔的貝勒名譽,還給他。」

說到張廷玉名位歸復賢良祠,幾個臣子都是一怔:這一君一臣鬧生分,到死乾隆對張廷玉都很顯嫌憎,此刻怎麼會想到給他加恩?

「想起張廷玉,朕心裡是五味俱全。」乾隆似乎看出幾個臣子心裡,皺眉緩緩說道:「朕回京調看了他存在皇史晟的文章《論三老五更》,回想他當年事君治事理國行徑,晚年時真是老得糊塗了。一生勤勉忠藎,雖有過,還是瑕不掩瑜,朕打心裡諒解他了。他進賢良祠,可以安定官場,給臣子立榜樣,也是他應有的榮名……」說著一抬眼,見卜禮已站在閣子外,便道:「和親王已經帶阿睦爾撒納在乾清門等著了,我們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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