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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巧言令色乞師報怨 以誠相見夫人釋兵(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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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乾隆乘八人抬明黃油布槓轎前行,出養心殿由月華門下轎,穿廊向南徑到乾清門。阿桂紀昀和劉統勳三人只步行跟隨。因雨下得大,雖然只過了一個天井,幾步永巷,三個人的袍擺褲腳和官靴都被潲雨和潦水打溼。乾隆站在後廊門口,看著他們換了靴子擰乾了袍角,輕咳一聲抬腳進殿。王八恥早搶前幾步,大聲道:「萬歲爺駕臨!」便見須彌座略偏東跪著的兩個人,弘晝領頭伏地行三跪九叩大禮,口中高呼:

「萬歲!萬歲!萬萬歲!」

一陣衣裳悉悉,乾隆步履橐橐從容升座。紀昀阿桂劉統勳三人略一會意,並排跪了座東。便聽弘晝說道:「臣王弘晝奉旨帶輝特部臺吉臣阿睦爾撒納引見!」阿睦爾撒納來京已經頗有時日,進紫禁城靚見還是頭一次。他似乎心情有些緊張,伏身跪著,頭幾乎抵到金磚地下。乾隆一時沒言語,外間淙淙的大雨和隆隆的雷鳴在廣曠的大殿中迴響,憑空增加了幾分威壓和嚴肅。阿睦爾撒納兩手十指緊貼著冰涼的地面,嘰哩咕嚕說了一通蒙語。乾隆便看弘晝。

「他說」,弘晝舔舔嘴唇翻譯道:「上天賜與我這樣的榮耀,能夠在這座至高無上的宮殿裡拜見偉大的博格達汗。天上的太陽沒有您的輝光燦爛,天山的雄偉比不上您的博大胸懷!我是博格達汗法統之下的一方小小領主,我要象雄鷹一樣飛回我的故鄉,當我將來再見到您時,將用天山那樣長的哈達和瑤池釀成的美酒,還有美麗的雪蓮向您奉獻,以表示我部落臣民由衷的敬畏!」他翻譯剛一落音,阿睦爾撒納便糾正道:「是仰慕——我的親王——我說由衷的仰慕!」

乾隆一下子笑了,「‘仰慕’就‘仰慕’吧!意思都差不多——你能說漢話很好,省了多少時辰。弘晝通習東蒙古語,西蒙古語略有變異,朕也不大熟悉——你是在雅爾一帶游牧的吧?」

「是!」阿睦爾撒納頓首說道。他的漢語說得也還順暢,只是拗口,有點舌頭轉不過來的嗚吶,「我是和碩特部拉藏汗的孫子,外祖是阿拉布坦。我的母親博託洛克在父親去世後,改嫁了輝特部臺吉衛徵和碩齊,由繼父那裡承襲為輝特臺吉。」

跪在一邊的紀昀聽此人說,母親嫁了三個丈夫,其中兩個還是兄弟,「拖油瓶」兒繼承臺吉汗位,且是說得嘴響,理直氣壯鏗鏹有力,吞地想笑又裝咳嗽掩了過去。乾隆只微睨了紀昀一眼,笑道:「這麼著就明白了。打從聖祖三代交情,恩恩怨怨老相識,今日一見不易。別這麼跪著了,和親王你們賜座賜茶——你們三個也起來吧!」

「謝皇上恩!」五個人一齊叩頭說道。

乾隆這才仔細打量阿睦爾撒納,只見這位西蒙古臺吉王爺穿著一襲簇新的寶藍繡龍滾邊蒙古袍,罩一件新賜的黃馬褂,腳下踩著打溼了的高腰牛皮靴,年紀在四十歲上下,公牛一樣的身軀又高又壯,黑紅臉膛寬寬的,留著八字髭鬚,只是濃眉下兩隻眼睛小些,眼白大瞳仁小,不停地眨動著,看去有些怪。因見他兩腿微微羅圈,雙腳有點倒八字,乾隆笑道:「好雄壯一條蒙古漢子,你必定好騎術的!聽說打遍厄魯特四部無敵手的,怎麼會敗給達瓦齊?想必是中了人家的圈套?」

「我的兵沒有怕死的,都是天山矯健的雄鷹的!」阿睦爾撤納黑紅的臉泛著光,凝視著乾隆,驕傲地說道,「達瓦齊的騎兵是四萬二千,三萬四千——從東;他的將軍瑪木特率領八千——從西!嗯?——」他雙手比成一個鉗形合圍式樣給乾隆看,「我們部落里老人女人和孩子,加上部隊只有三萬!——不能硬拼,只能突圍!」乾隆笑道:「你從那達慕大會上逃出去。見過朕的天山將軍隨赫德,說你有三萬鐵騎,要求會兵合擊準葛爾,是虛張聲勢是吧?」

阿睦爾撒納詭譎地一笑,說道:「隨赫德是天山狐狸老奸巨猾,不肯聽我的假話!」乾隆也是格格一笑,說道,「但是你已經表明了心向中央朝廷,這也很‘老奸巨猾’了。你心裡必定還想,最好能出兵打一下,隨赫德打敗了,朝廷更不能與喇嘛達爾扎罷手言和,你就拿準了勝算!」阿睦爾撒納孩子氣地一偏臉,說道:「這是我的心事,皇上怎麼知道的?」他這樣誠樸天真,逗得乾隆一陣大笑。紀昀笑道:「你的那點‘心事’如何逃得過皇上萬裡洞鑑?」阿桂道:「準葛爾之亂起,皇上已經廟算無遺,幾道詔書嚴命靜觀待命,隨赫德豈敢違旨!」只劉統勳表情莊重,隔門望著三大殿下雨霧朦朦的天街端坐不語。

「你這次萬里來見,九死一生來的,很不容易的。」說笑幾句,乾隆正了容色道:「朕兼程返京,也為的早一點見你。自康熙未年至今三十多年。準葛爾一直亂,現今和卓也亂,弒父弒母殺兄殺弟,互爭牧場領地,於朝廷時叛時伏,生靈塗炭人民受難,再也不能姑息拖延下去了……」他喟然一聲嘆息,站起身來踱至乾清門口,怔怔地望著外間如注的傾盆大雨。

乾清門座處乾清宮與太和、中和、保和三大殿之間,由北向南子午線中軸出去直到正陽門,所有的龍樓鳳闕都籠在蒼暗的天穹下,在雨幕中朦朦朧朧,一漫平坦的臨清磚廣場叫「天街」,已汪了二寸許的雨水。三大殿周匝三層月臺上的漢白玉護欄下,數千只排水龍口決溜飛瀑,和著雨聲雷聲,發出山呼海嘯般的轟鳴,偶爾卷地而起的迴風撲上丹墀,撩得乾隆袍角微微掀起,又溼重地耷落下去。幾個人不知他在想甚麼,只交換著目光,都不言語。許久卻見乾隆一笑回身,問道:「紀昀,三車凌歸伏,是親王封號,有沒有頒領親王俸祿?」

「回皇上話,」紀昀忙趨前一步躬身說道,「皇上原有旨,著三車凌由理藩院領年俸一萬八千兩。此後給三部重新分封草場牧地,他們上奏懇辭俸祿,皇上留中不發。事情擱置下來了,沒有實領。」

乾隆「嗯」了一聲,說道:「阿睦爾撤納身處極險之地,輾轉百戰萬里流徒奔謁朝廷,誠勇忠貞其志可嘉。朝廷欲定新疆,還要借重阿睦爾撒納四部臣民,這就有了區分。賞——」他頓了一頓,「阿睦爾撒納食親王雙俸,現有護衛儀仗增加一倍,加賞豹尾槍四杆。」

食親王雙俸人稱「雙親王」,有清以來得此恩賞的王爺已是極為罕見,雖說只是多出一萬八千兩銀子,儀仗比尋常親王加了幾件名器法物,實惠不大,難得的卻是這份體面,天恩雨露錦衣玉食的尊榮華貴!弘晝頓時嘖嘖稱羨:「康熙朝的康親王,雍正朝的怡親王,那是多大的功勞辛苦,也沒聽見增加儀仗的!多咱兒我也出兵放馬拼個血葫蘆兒功勳情份,弄個雙親王榮耀榮耀……」見乾隆看自己,伸舌頭扮個鬼臉兒一笑收住。阿睦爾撒納激動得血脈賁張,「卟通」一聲長跪在地,大聲說道:「上天和佛祖為證,我阿睦爾撤納,還有我牧場上的奴隸娃子,願將一腔熱血灑向天山南北,維護博格達汗莊嚴的法統!我如果有欺慢聖主的心,就讓天上的雷霆就把我擊成粉塵!」

電閃在雲中疾走龍蛇,一閃過後緊接一聲焦脆的雷聲,颯颯的豪雨彷彿受了驚似的一頓,立刻又急驟地「砸」落下來,打得大片潦水密密麻麻都是雨腳水花。

「你是雙親王,你的兒子自然就是世子。」乾隆回頭凝視著阿睦爾撒納,說道:「有這份心胸志向,世世代代都是大清的股肱藩籬,世世代代都是西北臺吉王之首。這一份榮耀非同小可,朕寄厚望於你!」

阿睦爾撤納激動得渾身顫抖,聲音也興奮得有點走調兒:「萬物之主博格達汗啊!輝特部忠勇的兒女永遠銘記您賜與的恩榮……太陽也許有一天會熄滅它的火焰,月亮也許有一天會失去它的光明,天山南北的人民不會忘記大汗賜予的光榮!」乾隆聽得頻頻含笑點頭,他被這些話深深打動,眼睛裡也閃著淚花,良久才說道:「弘晝帶阿睦爾撒納體仁閣休息,賜筵之後再回王府。明日再遞牌子進來。」卜禮卜智卜信幾個太監便忙張羅著備油衣油靴,指揮小蘇拉太監背了二人出殿升轎而去。

乾隆望著雨地許久不作聲,他似乎思慮很深,目光幽幽只是出神。不知過了多久,回頭問道:「阿桂,你看這個人怎麼樣?」

「奴才和他談了兩次,隨赫德、策楞二人也幾次和奴才談。」阿桂字斟句酌說道,「單是‘聽其言’,阿睦爾撤納並無可疑之處。但若‘觀其行’,他實在是在輝特連吃敗仗,窮蹙無計才內歸請命的。他在準部稱汗,襲殺達什,脅迫其子訥默庫歸附自己,都沒有依法請旨施行。達什有恩於他,忍於下手,可見他心狠手辣。如果是心向朝廷真心歸附,那麼五年前與訥默庫、班珠爾輝特和碩特、杜伯爾特三部合併,就應該修表請封。直到在準部無立足之地,突圍犯難來投。可見他原來的本心並非忠貞朝廷,乃是有求於朝廷……」他頓了一下,隨赫德和策楞因為兩次向乾隆奏陳阿睦爾撒納是「奸雄」,大遭乾隆垢誶,被罵得狗血淋頭。現在自己仍舊如是說,原本是預備著再遭申斥的,但乾隆卻一聲不言語,臉上不喜不怒,竟是個毫無表情靜心聆聽的光景。他膽子乍了乍,又道:「但據奴才見識,準葛爾諸部、和卓諸部內亂,只有阿睦爾撒訥率部來歸,至少他心中尚有‘朝廷’二字。和三車凌相比,三車凌已在烏里雅蘇臺安居,且從羅剎萬里奔波,似屬真心忠誠,說阿睦爾撒訥心口相應,奴才不敢深信——因此,奴才以為,此人可用不可信任。」

「嗯……可用不可信……」乾隆重複了一句,自失地一笑,「你有膽量,而且事情說得明白。隨赫德和策楞是兩個莽夫,當著那許多朝臣大喊大叫他‘是個混蛋不可信’,還怎麼能‘用’?準部和卓部之亂,局面也是‘可用’的局面。與其讓達瓦齊在西疆自立為王,何如這個阿睦爾撒訥為我所用?雍正九年為甚麼我們打了敗仗?和通泊之戰六萬江東弟子幾乎片甲不回!就因為那時節他們內裡上下一心,我軍千里萬里攜糧帶水奔襲,兵法上犯了大忌,‘必厥上將軍’!現在他們亂了,天山南北都亂了,三車凌來歸,阿睦爾撒訥來歸,這真是千載難逢的機緣,不能有一步失慎,更不能有一步走錯,握準時機一舉可以底定西疆,豈敢有一絲疏忽!朕原來準備了十一萬人馬遠征的,有阿睦爾撒訥五千人,還有三車凌兩千人馬,他們不但地理氣候適合,驍勇善戰恐怕也比綠營兵有過之而無不足,有這先鋒嚮導,朕看有五六萬兵就夠用了。以‘準’制‘準’,你們算算看,省了多少錢糧省了多少事!」

阿睦爾撒訥不可信而可用,三個輔政大臣識見相同。唯恐乾隆中計上當,他們原是抱定了「苦諫」的宗旨來的。乾隆這番話不但高屋建瓴目窮千里,而且審慎明晰細密周全,連和通泊戰敗失利原由以及眼下用兵時機方略都把握得鉅細靡遺,許多事是他們寢食不安苦思焦慮都沒有想到的,都被乾隆一語道破指明竅實,不但用不著「諫」,反而是自己茅塞頓開!三個人直盯盯看著乾隆,一時竟尋不出話來對答。乾隆見他們瞠目結舌,得意地一笑,說道:「阿桂是負責軍事的,照這個章程擬出調兵方略來——你們還有甚麼想頭,不妨直言陳奏。」

「萬歲!」

三個大臣一齊匍伏跪了下來。阿桂泥首奏道:「主子廟算無遺,奴才們萬萬不能及一!奴才原來已經草擬了調兵佈置的摺子,現在竟可一火焚之!就據主子方才旨意精心再作曲劃,擬成章後主子御覽批示施行!如此排程,傅恆金川的兵不必抽回,全力攻下金川也是指日可待的!」

「傅恆的兵撤回吧。萬一不虞,結局便是一萬。北路軍以阿睦爾撒訥主掌先鋒,西路軍由滿洲綠營漢軍綠營為主;還要設預備策應一路,加上天山大營策應,才算萬無一失。」乾隆吁了一口氣,「你擬出來朕再看。就是此刻,棠兒和兆惠海蘭察夫人正在勸說朵雲,若能善罷,金川歸伏,十幾萬軍隊七省老百姓可以休養生息,何必一定趕盡殺絕呢?」

休兵、養民、生息,這是誰都駁不倒的堂皇正大理由。紀昀暗地裡透了一口氣,「既有今日,何必當初」八個字竟無端冒了出來,他立刻意識到這是臣子不該想的,是一種有罪的念頭,他輕咳一聲,更低伏了頭,卻聽乾隆說道:「那邊體仁閣賜筵,阿桂去陪筵,劉統勳回去休息,紀昀留下,朕有事交待。」

「是!」紀昀伏首叩頭,「臣——遵旨!」

劉統勳和阿桂退下了,偌大的乾清門議事閣變得更加空曠寂靜。外間的雨小了些,卻似乎起了風,象被宮牆擋得不知所措似的,時而掠地而過,時而撲上丹墀,打得大玻璃窗上水珠淋漓流下。乾隆似乎略帶一點失神,怔了一會兒,對跪著的紀昀說道:「起來吧,閣裡頭說話。」紀昀有點摸不著頭腦,爬起身來隨乾隆進了西閣。一眼便看見大炕前卷案上一張素色宣紙,已經寫了幾行字,標首題目是《述悲賦》,心裡格登一聲,便知是要自己給皇后撰寫悼亡辭,卻裝著不知道,低頭聽乾隆說道:「皇后薨逝之後,朕心裡一直空落無著,恍惚不能安定。朕雖然給了她‘孝賢’諡號,那是取之於公義,實在她配得上這兩個字,至於私情,坤德毓茂,那就不是諡號能侷限的了。很想作一篇賦辭悼念她,終究公事繁冗文思不住,留下你,就是請你代筆為朕了一了這番心願……」紀昀躬身說道:「這是皇上格外的信任恩情,臣草茅陋負文詞簡約,雖勉盡綿薄,恐懼不能勝任。」

「要說這麼幾件情事,」乾隆不理會紀昀謙遜辭讓,擺了擺手說道,「她出身名門閨淑,朕在藩邸讀書時已經指配跟從,雖不能說是糟糠之妻,多少甘甜辛苦,風風雨雨裡為朕共擔憂愁。待到正位皇后,對上頭孝敬,對下頭慈愛,勤儉操持宮務,淑德端莊,毫無妒忌之心,誕育兩個阿哥都先後逝去,忍著心裡苦楚協理朕的後宮,待其餘的阿哥如同親生……恩愛夫妻不到頭,她去了,朕心裡的苦再也無處訴說了……」說到情動,乾隆心裡一陣悲酸,熱淚已經湧眶而出,雪涕哽咽說道:「你且草擬出來,朕再斟酌。」說罷坐了椅上吃茶,紀昀便看那篇《述悲賦)起首語:

《易》何以首乾坤?《詩》何以首「關睢」?惟人倫之伊始,國天儷之與齊。念懿後之作配,甘二年而於斯——

下頭還有幾個字,卻塗抹得一些兒也看不清楚,紀昀日夕侍駕,乾隆興之所至,幾乎見物聞事就有詩,有時發了興頭,一作便是十幾首,卻是特講究平仄粘連,用語極考證典章故事——他的詩作「本領」紀昀是領教得麻木,讚譽得頭疼了,心裡多少腹非都得按捺了,還要尋出一車話「暢遂聖懷」,也實在是件苦不堪言的事。這篇「賦」又是這麼一套頭,循著這個意思做下去,無論如何也述不出「悲」來——大約也為這緣由才尋自己捉刀的吧?這麼一想,紀昀已經有了主意,莊重其容說道:「皇上這個起首大氣磅礴,堂皇榮衛之勢蔥籠懋華,深得賦體三昧。臣循此賦大綱作意,略作行述,皇上以為如何?」見乾隆頷首,因提筆濡墨,另用一張宣紙接著寫道:

痛一旦之永訣,隔陰陽而莫知。昔皇考之命偶,用倫德於名門。俾途予而屍藻,定嘉禮於渭濱,在青宮而養德,即治壹而淑身。縱糟糠之未歷,實同甘而共辛。乃其正位坤寧,克贊乾清。奉慈闈之溫清,為九卿之儀型。克儉於家,愛始繅品而育繭;克勤於邦,亦知較雨而課晴。

接著筆鋒一轉,辭氣變得異常輕柔婉約:

嗟予命之不辰兮,痛元嫡之連棄。致黯然以內傷兮,遂邈爾長逝……

乾隆此刻已踱步過來,見紀昀神形貫一,皺眉蹙額,運筆如風一行行似行雲流水:

切自尤兮不可追,論生平兮定於此!

影與形兮難去一,居忽忽兮如有失。

對嬪嬙兮想芳型,顧和敬兮憐弱負,

望湘浦兮何先徂,求北海兮乏神木……

者新昌而增慟兮,陳舊物而憶初,

齊有時而暫弭兮,旋觸緒而欷覷!

信人生之如夢兮,了萬事之皆虛!

寫著,紀昀已是潸然淚下。乾隆抖著手要過筆,接著一揮而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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