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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巧言令色乞師報怨 以誠相見夫人釋兵(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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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呼!悲莫悲兮生別離,失內位兮孰予隨?……入椒房兮闃寂,披鳳幄兮空垂!春風秋月兮盡於此已,夏日冬夜兮知復何時?

他擲掉了筆,雙手捧著這篇《述悲賦》坐回椅中,一邊審視,一邊唏噓嘆息。紀昀原是寫得忘神了,生恐其中有言語不合違礙之處,此刻才一顆心放定了,揩著鼻頰上的汗勸慰道:「皇上改定之後勒石作銘,藏在裕陵墓道。娘娘地下有知,必是靈感相通心慰神安的。」

乾隆放下文章,點頭說道:「但願如此……」他皺著眉沉思著又道:「裕陵就在勝水峪,雍正爺時高其倬相看過,風水極好的。只是墓道前龍頭嫌低了一點,高其倬說佳城拜樓要修得高一點,定項分例的銀子就不夠用。從內廷開支,這次南巡恐怕已經花費得多了。再抽銀子,怕委屈了宮眷,太后也不喜歡。朕心裡有點躊躕,從哪裡再支調三五百萬兩銀子呢?」紀昀現就負責禮部,這才知道乾隆留自己不單為寫這篇賦,想了想,說道:「有兩個法子皇上酌定,一是從圓明園修繕費中挪借出來使用,內廷有錢再還。二是王稟望案子出來,抄沒的銀兩恐怕也不在少數,可以暫不入庫撥來使用,給戶部立據為憑將來沖銷也是一法。」「不行,立下這個規矩例子,子孫們照辦起來不得了。」乾隆搖頭道:「那些銀子都來自賦稅,庫用不足又要巧生花樣派到民間。弘晝說了個法子,正陽門崇文門宣武門關稅歷來歸內務府管,過往官員富商按分例抽成。只是廢弛日久,關吏們怕得罪外任大員,已經成了虛應故事。莫如派個靠得住的人整頓管轄,一來京師門戶嚴謹些,不法商賈宵小之徒有所驚懼;二來有些收項,戶部內廷按三七例分,園用內廷開支也不至於太過拮据。」

「皇上,這確是一個良策。」紀昀聽著心中已經瞭然,但每年進京朝貢晉見的官員成千論萬,都要過關釐剔敲剝抽油刮皮地斂財,不但不體面,建議人且是要得罪多少人。生怕乾隆說出「你來上個條陳」的話,忙搶先說道:「臣以為這是和親王公忠體國的建議,財政聊有小補尚在其次,官員進京攜帶禮品銀兩數量也明白了,他就不敢過於彰明較著招搖過市,銀子也不敢帶得太多,少了多少鑽刺營蠅的暗室勾當。所以這個建議實在是光明正大公私兩利的好條陳,請皇上明發戶部、內務府照諭施行!」

乾隆聽得莞爾一笑,說道:「他怕得罪人,特特地說‘別說是我的建議’,你也怕——看來得罪人真的不好。這是原就有的制度,不必發甚麼詔諭了,物色一個妥當人引見了,上任只管整頓就是——這是個小進項,不在正經收支裡的數,論起本心也算不上十分光明正大,不言聲辦了也就是了。萬一有弊端,御史們出來攔著說話,反而不成了。」他站起身來,「時辰還早,你陪朕去一遭養蜂夾道!」

棠兒、丁娥兒和巧雲被雨隔在養蜂夾道,還在煞費苦心和朵雲磨纏「條件」。

這個所在自從前明就是囚禁欽案要犯的地方。清沿明制,順治帝時凡大理寺審讞的朝廷要員,一律在此候審;康熙未年曾用來關押犯過皇子,所以又有名叫「落湯雞阿哥所」;雍正未年又恢復了舊規矩。高牆大屋櫛比銜接,老屋連翩背瓦互錯,天井狹小巷道逼窄,雖幾經修葺,無奈當初建就了的格局,仍是十分陰沉森鬱。

棠兒認定了「女人都愛小意兒溫存」,和娥兒巧雲都有一份見面禮。除了金銀什物首飾之類,還送有兩塊鍍金懷錶,法蘭西香水露胭脂口紅、綵緞尺頭一類。丁娥兒自忖無法和棠兒比富,精心繡了一對檳榔荷包兒,巧雲獨出心裁,叫獄婆量了尺寸,細針密線扎花兒結結實實納了兩雙衝呢繡花鞋。三人帶了這許多東西,堆在桌上,倒也五花八門琳琅金翠滿屋。朵雲自然知道她們來意,任她們寒喧說笑,不慍不喜泰然置之,絕不認真兜搭。說笑了一會兒,棠兒見天陰上來,因笑道:「可可兒我們來看朵妹子,可可兒就下雨!用漢人的話說‘人不留客天留客’,可不是我們的緣份?」

「是這個話,」丁娥兒笑道:「我臨來告訴家裡,就這裡和朵妹子一道吃飯了,叫他們送水蜜桃、櫻桃,還有嶺南來的荔枝,都是鮮物兒。」「還有鮮藕,棗泥豆沙粽子,雄黃酒我也帶的有。」棠兒嬉笑顏開,盡力調節著氣氛說道,「雄黃辟邪,快端午了,我們先他們給朵妹子洗災。」因見雨落,催著家人趕緊搬來食物,又忙著布桌擺凳子,也就忙得熱鬧。

朵雲的傷已經完全痊癒,只是臉色還稍稍蒼白,聽由她們吱喳說笑,一時心不在焉地看著外邊迷朦的雨色搭訕一兩句,一時漫不經意看那些禮物,取起鞋來反覆細審,口中道:「呀!這鞋作得真好!是誰作的?」

「是我……」巧雲臉一紅,低頭囁嚅說道。

「這樣美的花兒,這樣精巧的針工,我們那裡的人作不出來。」朵雲欣賞著鞋,轉臉看著巧雲,「你好象不愛說話。」

「我……」巧雲怯生生看一眼朵雲,「我有點怕你呢……」

一句話說得棠兒娥兒都笑了。娥兒道:「中原女子花兒扎得好,總不及藏家女兒帶著英雄氣概。我時常想著,朵妹子比那戲裡頭的花木蘭還要體面——幾時我們也能那樣兒,那該多有意思!」棠兒笑道:「妹子既瞧著好,就穿上看!你這體態兒相貌兒配上漢裝,是人都比下去了!」

「恐怕還是我的牛皮靴子適用些。穿上這鞋子在草地泥沼裡打仗,不行吧?」朵雲也笑,不疾不徐說道,「你們送我的東西都很好,我們金川人從來只接受朋友的饋贈,我們現在還不能算是朋友——我想,你們來這裡,恐怕不是為了說扎花針線或者是甚麼‘戲’吧?」

幾句話說出來,說得三個女人臉上的笑容也發僵了。沉雷滾滾雨色悽迷,院中瓦簷決溜如注,砰鳴之聲不絕於耳,反顯得屋裡更加岑寂寧靜。許久,棠兒嘆道:「朵妹子這麼想是在情在理的事。我們一處坐地,和睦安祥,男人在戰場上是對頭。男人們的事我不懂,可我覺得朵妹子你不是壞人,我們三個也不是你的仇人。何必呢?殺來殺去斬頭灑血的,到頭來吃虧的是女人老人和孩子!他們有甚麼過錯兒,遭這樣的劫難受這樣的罪?」

「這要問乾隆皇帝。我已經問過了。」朵雲一字一頓說道,她的面龐平靜得象剛剛睡醒的孩子,「我們金川人從來沒有想到過去進攻成都,只是守衛自己的家鄉,但朝廷一次又一次派重兵圍剿我們,絞殺我們,欺侮我們!」她的聲音彷彿從很悠遠的地方傳來,發著金屬一樣的顫音,聽得三個女人的心直往下落,「漢人有句話說‘餓死事極小,失節事極大’。我想,這是說人的尊嚴比生命還要重要。大汗一定要我們屈辱地活著,金川的老人女人和孩子只好以死抗爭!」

三個女人都覺得這話極難對答,她不肯「屈辱」,而乾隆要的正是莎羅奔本人「面縛歸降」,這怎麼處?棠兒突然一笑,說道:「漢人的話很多,有些對,有些錯得一塌糊塗。我想,做君王有君王的道理,做臣子有臣子的本份,金川窩藏那個班滾一直到死,這是先有不是,才招得朝廷征伐。這是起事的源頭……」她覺得有一條道理如同輕飄飄的柔絲浮在心裡,卻只是捉不到實處。旁邊的娥兒卻被這些話撩得靈機一動,突兀張口問道:「朵妹子,你有沒有兒子?」

「有的。」朵雲有點詫異地看了看娥兒。

「聽話嗎?」

「當然,聽他父親的,也聽我的。」

「有沒有淘氣、做錯事的時候?」

朵雲一下子笑了:「你問的真怪,天下的孩子都一樣的吧?」

「我有一個孩子,」娥兒笑道:「猴天猴地,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恨起來用竹板子抽他屁股,罰他跪他就得跪,打他,他也叫屈哭鬧,但他不能起來,更不能還手——因為我是他媽!」

「孩子當然不能打媽媽!」

「這是規矩,」娥兒的話充滿母性的驕傲,說得理直氣壯,「無論打對打錯,冤枉不冤枉,叫他跪他不能站,老天爺就定了這麼個制度——這不叫屈辱。也沒聽說這叫丟人。反而是人們瞧著是孝子,敬他愛他呵護他。當然有時候偶爾也有打錯的時候,兒子越是這時候越孝敬禮貌,能忍耐委屈不失尊敬,這才是大丈夫,成器有出息的材料兒——你們族裡要有人摑母親父親一耳光,該怎麼處罰?」她突然問道。

朵雲已經聽怔了,她已經捕捉到了丁娥兒這番話的思路和用意,只是苦於一時尋不出道理來槓住這個婦人的懸河之口,冷丁的這一問逼上來,情急之間卻憋出了主意,反問道:「父母要殺兒子,難道不能還手?」

「那也不行。」巧雲果決地在旁說道,「我們是佃戶人家,祖上也讀過幾行書:君叫臣死,臣不死為不忠,父叫子亡,子不亡為不孝!」棠兒介面道:「如果要殺盡金川人,叫他們打就是了,皇上何必給你治傷,安妥送到北京?又何必我們三個人來苦口婆心來這裡嚼舌?不打不成相識,打一打,兩下里和解,各人自存體面,又是和和美美一家人,有甚麼不好?」

朵雲被這幾個女人如簧巧語說得低下了頭,倏的一個電閃雷鳴中她又挺起了胸,說道:「你說‘體面’,我們給朝廷留下了多少體面!可你們要我的丈夫用黃綾捆綁了自己,到你們丈夫那裡屈膝下跪叩頭請罪,還說這不是恥辱!」

「好妹子,你想錯了。」棠兒嘆息一聲笑道:「不是向我丈夫下跪,是向博格達汗下跪!禮節過去,我男人和你男人是平輩兄弟交往的……」她的聲音象低迴的溪水涓涓流動,「我男人,她們男人,就是蒙古王爺西藏**,朝裡的王爺和碩親王,誰見乾隆爺不跪呢?」巧雲笑道:「你說黃綾捆綁,你問問她——」她指了指娥兒,「她丈夫從德州押到北京,我男人從南京押到北京,一路幾千里戴的枷,上頭披上黃綾!我說得嘴響,尋常人沒這個道理也沒這個位份,也沒聽說這叫‘丟人’!」棠兒至此才明白阿桂選自己三人來說項的深意,竟是要甚麼有甚麼,周密得天衣無縫!

朵雲默默坐回身去。乾隆幾次容讓自己,一路調養治傷優禮有加,要勸降金川是明明白白的事,這樣善待敵人俘虜,金川也沒有這個章法,她不能不心有所感。丈夫兩次縱敵,也有與朝廷和好留餘地的意思,雙方和談不是件做不到的事。所爭執的其實說到底是金川人的尊嚴和體面。幾個婦人都如是說,從成都過武漢到南京揚州,又轉徒北京,既見天下之大,目所視耳所聞,三個人說的也都是實情,博格達汗——老天爺就給了他若許大的權柄和威嚴,天下人也都認可這個「道理」,還有甚麼說的呢?她心裡委屈,苦,不甘於這樣,又疑心自己是有負於丈夫的託付,又怕在族內遭到部落下人們的非議,思量著,竟是倒了五味瓶子,心裡甚麼滋味都有,甚麼也品不出來。她深深嘆息了一聲,正沒做奈何時,聽見外面一陣腳步淌水的聲音,抬眼看時,乾隆已經出現在門口。

「唔,看來談得投機,親如家人——好嘛,還有這麼多好吃的!」乾隆是騎在王八恥背上進來的,在門口一把丟了油衣,回頭對紀昀笑道:「曉嵐,‘一口鮮,賽神仙’——這麼多的鮮物,你也沒吃飯,就搭幫她們的便宜沾個光兒!」

棠兒三人早已伏地叩頭,朵雲原有點無所措手腳,見眾人大大方方行禮毫無滯礙,也就長跪在地。棠兒見她肯折腰行禮,一多半心放下來,待乾隆居中坐了,陪笑道:「天兒熱,白天也長,在府裡閒得發慌,就約了巧雲和娥兒來和朵妹子說話,不防主子就來了……」指著說道:「這是兆惠家的,這是海蘭察家的。主子怕還未必見過呢!」

「好,好!」乾隆笑著拈起一枚荔枝,卻不剝殼兒,放在手心裡觀賞著深紫色掛著果霜的殼面,看著二人說道:「都是好的!一個陪丈夫幾百里奔波,披枷戴鎖來京赴難;一個在獄中孝父相夫同渡患難,是——」他想說「節烈」二字,但朵雲是助弟殺兄的嫂子,丁娥兒是再嫁之身,都用不得「節」字,便嚥了,改稱「是烈孝之婦。奏摺裡朕都看過了,比得一齣傳奇呢!都起來吧。今兒這場合不必拘禮,這麼狹小的房子鬧起規矩來,麻煩!」

於是眾人紛紛起身謝恩。屋裡頭太狹窄,還擺著張小桌子,卜禮和王八恥、卜信、卜智擠在四角隅站著,乾隆居中,紀昀側身斜坐相陪,門口涼,飄雨,是娥兒和巧雲坐了,裡邊東側是朵雲和棠兒和乾隆斜對面,已是滿屋都是人,卻都拘謹不敢放肆吃東西。乾隆朝棠兒望了一眼,說道:「棠兒也有許多日子沒見了。難為你,丈夫在外頭出兵放馬,兒子也在外地給朝廷出力,你還代朕來勸朵雲,裡裡外外的不容易。」

「承皇上誇獎,奴婢不敢當……」棠兒見乾隆盯視自己,眼神里充滿溫存柔和,還略帶著昔時的愛撫,心裡一陣發熱,小聲兒道:「傅恆來信,說福康安已經晉了子爵,帝德天恩高厚,我就粉身碎骨也是報不了的。朵雲我們很投緣,方才談得大家投機……」因將方才唇槍舌劍那些話語用家常話絮絮道說了,「我們女人辦不了大事,比不得朵雲妹子那是巾幗氣派。皇上這一來,我心裡更松泛安帖了,朵雲還有甚麼話,奏明皇上,聽聖裁就好。」

「我仔細想了想三位夫人的話,」朵雲抬頭從容說道:「金川人既在博格達汗的法統之下,應該成全大皇帝的禮教尊嚴,我可以勸說莎羅奔到傅恒大營投誠輸忠……」她見乾隆含笑點頭,又道:「這樣,不但金川全族可得性命安全,大皇帝向上下瞻對、打箭爐入西藏的道路也可由我們族保護安全。唉……就算是自己受點委屈,為了長遠大局,還是應該這樣作。但是我還有一些條件,是和莎羅奔臨別時再三說起的,要請大皇帝施格外之恩……

乾隆看著她一聲不言語。

「官兵兩次進剿,雙方互有傷亡,戰俘。」朵雲說道:「這是戰爭,必有的不得已事情,輸誠之後,請皇上下旨釋放金川戰俘,開放各路交通,供應糧食、酥油、鹽巴、藥品。這樣金川的生業才能恢復。」

「嗯。」

「金川兩次抗拒天兵,都有情不得已,事出無奈的情由。輸誠是為了和好,因此朝廷不應再追究以前的事。」

「唔……那當然,朕豈有反悔之理?」

「我相信,博格達汗這樣統馭萬方至高無上的尊主,不至於說謊話,誘騙我的丈夫到大營,然後傷害他的性命和體面。」

乾隆愣了一下,旋即仰天大笑:「哦!還有這個顧慮?」紀昀也笑,說道,「皇上乃不世出聖君令主,天下人民山川草木皆是仰賴皇恩雨露生息化育,威權行於四海,澤波及於化外,風標貫於古今,仁德遍於**,豈有失信於莎羅奔一介偏隅草莽首領之理?」不料他話剛出口,朵雲已冷冷頂了回來:「那也不盡然都能說了算數。我來中原,常聽人說皇上整頓吏治,可我用黃金疏通衙門買官買引憑證件,沒有人不接錢的,沒有辦不到的事,可見下頭就是你們這些人,嘴裡說是忠誠於皇上,心裡或者就另是一種‘道理’——傅恆要不肯聽皇上的,殺我的丈夫來向您邀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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