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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心迷五色和坤情貪 力盡社稷延清歸天(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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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含笑點頭,接著方才的話題說道:「朕料劉統勳也要來的,你們接著說,中午陪朕一道兒進膳。」

「阿睦爾撒納要餉要得太多了。」阿桂斟酌著字句說道,「別說一百萬石,就是砍掉一半五十萬石,陝西藩庫榆林廳的糧庫就騰空了。再運過青海,就算是十石糧運一石的折耗,要一千一百萬石!各路軍沒有聚集,現在又是秋高羊肥時候,他又是游牧部落,要這麼多糧,奴才很疑他囤糧居奇,這個心難猜。皇上,他和三車凌不同,三車凌是定居在烏里雅蘇臺,家眷都在熱河八大山莊安置。他是帶兵帶部族,有馬有帳篷,青海南疆萬里草原天高海闊。說句‘走’,找起來都格外艱難。所以萬萬不能給他糧食多了。」

乾隆注視著阿桂,問道:「總要供應糧食吧。又要人家前鋒打仗,又不供糧食,陣前譁變了怎麼辦?」阿桂咬咬嘴唇,說道:「可以供,頭一次一萬石,以後每月五千石,細水長流給他。」乾隆想著一笑,說道:「他臨辭時,朕說了滿話,說‘糧食要多少有多少,決計不會讓你們餓著肚子打仗’——現在不好轉口昧言的吧?」

傅恆在旁沉吟道:「主子可以賞他點綢緞珠寶之類的東西以安其心。把他的摺子批迴去,就說已經有旨叫尹繼善嶽鍾麒火速辦理。尹繼善在南京,嶽鍾麒在西安,三地書信調令往返磨蹭。主子又沒說不給,他就有氣,也只好和尹繼善去打擂臺——這麼著可好?」乾隆聽了心裡叫好,但這麼做又透著不那麼光明正大,因抑了笑容,不言聲只算預設。傅恆略一思索便知自己說話太直露了,忙轉了話題,說道:「奴才回京看了不少積壓的邸報。福建將軍出缺,臺灣知府也有奏報,林爽文潛回,又在各處暗地建教結堂蠢動。奴才想,海蘭察原來在太湖水師當過營管帶,要強固海防,防止臺灣出事,不如調海蘭察補缺。川軍歸營,兆惠率大營三萬人到青海駐軍,預備著策應西征大軍。四川這次用兵,雖說是王者之師秋毫無犯,但菜價糧價都漲了不少,號住民房也有些小滋擾,有的營務紀律不整,與駐地官員百姓也小有口舌齟齬。一條是安民,可以給金輝一個宣撫大臣名義,這些瑣細事務由他辦了奏明;一條是官員,為徵金川的事各方協助出力不少,可否吏部派一名侍郎帶考功司的人去一下,分別斟定,和金輝會銜,該保的保該升的升,有翫忽怠情的也有處分,這樣,金川的善後事宜也就清理了。」

「四川免一年錢糧,鄉試舉人名額增加十二名,糧食由金輝撥給莎羅奔一萬石,這才能算完全善後。」乾隆挪動了一下身子。傅恆這些安排他都覺得合宜。他心裡是想讓福康安帶兵歷練歷練,但福康安年紀資歷都還太淺,這話卻抬不到桌面上說,一邊思量著,心裡有了主意,徐徐說道:「劉墉和福康安實在要算這一代的佼佼者了。一文一武,都要栽培重用。就著劉墉晉戶部郎中,加侍郎銜到四川,也不局定考核官員,安民的事一攬子差使辦了,福康安——嗯,到太湖水師去,加副將銜,兵部侍郎銜,帶一帶大營才能成將軍材料兒。」

這似乎升得太快了,但乾隆的口氣不是和眾人商量,而是想定了的旨意,眾人都沒敢說話。傅恆也不願兒子成眾矢之的,切身的事倒覺得容易說話,身子傾了傾說道:「福康安比起劉墉尚欠老成,奴才——」

「你不必辭,朕心裡公道毫無偏私。朕看福康安比你當初攻黑查山時還要強些。」乾隆笑著起身,適意地在地下踱著步子,徐徐說道:「國家缺人才,不能拘於一格。看準了的,該提擢的不要猶豫,昔日聖祖時高士奇一日七遷,張廷玉也是部曹小吏一下子進上書房的。你們當宰輔的要有點膽略器量。」他看了看窗外,說道:「天色還早,傅恆跟朕出去走走。」說罷便出來。站在鐵牌下的和砷見他們出來,本來彎著腰,就勢兒打下千兒行禮,卻沒敢說話。

軍機房裡的阿桂有點奇怪,見紀昀掏煙要抽,笑道:「主子一向坐功最好的,今兒象有點坐不住似的。」紀昀笑道:「坐了一個時辰了。方才議到我的差使,皇上博引牽證,說了《左傳》說《史記》,又講楚辭——那都是皇上近來讀的書。阿桂你怎麼就不曉得附和幾句?我猜皇上心裡不很歡喜呢!」阿桂嚇了一跳,忙道:「我是個帶兵的出身,雖讀了幾本子書,哪能在主子跟前逞能呢?主子也不犯著為這個不高興。」紀昀笑道:「不是為這個。他猜劉統勳來,劉統勳沒來!你沒瞧見,傅恆來時他多高興!」阿桂這才堪堪明白了,忙道:「我們也出去,問問劉統勳在哪裡,能來就叫來他。不過,主子未必那麼小心眼的。」「你想到哪裡去了!」紀昀笑著起身,一邊向外走,口中說道:「主子是耽心劉統勳身體不好——劉統勳但有一口氣,必定掙扎上朝的……」這麼一說,阿桂倒覺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好意思地一笑,和紀昀廝跟著出來。交待守門太監了幾句,便向隆宗門踅去。

景運門這邊傅恆默默跟著乾隆,他不知乾隆單獨叫自己出來甚麼事,乾隆不說,也不好問,只好亦步亦趨在後邊,心裡設計乾隆問話題目如何應答。

「方才站在軍機處門口的那人你認識不認識?」乾隆許久才道:「他叫和砷?」

這麼沒頭沒腦的一問,傅恆頓時一愣,忙道:「奴才不熟悉,只知道他叫和砷。好象是阿桂薦上來的?」

「不是,是和親王薦的。」乾隆微微一笑,「說是十九歲,朕看還要小一點。」

傅恆微微睨了乾隆一眼,心裡揣摩著,試探地說道:「十九歲做到四品,很不容易的了,他是滿洲老人兒,總歸佔了這個光兒。昨日他和那個叫馬二侉子的到了奴才家,聽說他管了京師關稅,奴才才和他兜搭了幾句。」乾隆點頭,說道:「你在家對客人們說的話,朕已經知道了,很得體。你晉位晉封,是朕第一宣力大臣,有些話給他們說到前頭也好——這個和砷是個理財能手,他請阿桂寫了個代奏條陳,請旨立一個議罪銀製度,回頭轉給你看,大意是說有一等犯過官員,或墨誤,或失事,或失察,或偶犯,總之是無心之過,允許納輸銀兩贖其罪愆,朝廷內廷多得些收項,對本人也是懲戒——朕想這個議案不宜釋出明詔,但也似乎不無道理,先給你透個風兒。你細斟酌一下再和朕議。」說著站住了腳步。

這裡是景運門外,晴朗的秋空上陽光一灑無餘,向南望是箭亭、文淵閣,東邊是九龍壁,北看是毓慶宮、奉先殿……以及寧壽門、皇極殿一帶都有內務府的吏員帶人站崗守哨,人來熙往的工匠有的修牆粉丹施堊,有的拉大鋸製作門窗,有的爬在腳手架上給罘思換網,還有叮叮噹噹給宮門上釘銅頁子換輔首銜環的,熱鬧噪雜不堪。傅恆真的摸不清頭腦:怎麼皇上會有興致帶自己來看這些?

「宮裡頭侍候人手太少了。」乾隆漫無目的地向南走著說道,「如今朕用的太監宮女,不及前明的三分之一。太后有歲數的人了,不能讓她老人家有丁點兒委屈。就是皇后,在揚州也是因為跟的人少才受了驚嚇——這就事失國體。聽弘曉說過一句話‘大有大的難處’,這話不能和外人說,又不能從正項銀子裡調撥。圓明園那邊他們尚且今兒一個條陳明兒一個諫章地聒噪,這裡化銀子又哪裡出?」

這一說傅恆便全然明白了,崇文門關稅已經有人在議論,再加上一個「罪銀銀」,無論怎樣冠冕,都逃不掉「聚斂」二字。但若硬加諫阻此刻立馬便要犯了聖忌,單獨和自己談也是寄望於自己的意思,如何拂逆得?一邊想著,陪笑道:「這不是大政,皇上以孝治天下,天子起居華袞龍毓,也是禮上當然。只是要嚴謹些,容奴才細細籌思辦理,哪些是可‘議’之罪,哪些罪不在此例,要訂出制度。防著宵小奸徒有隙可乘。」說到這裡陡然想起高恆,高氏夫人那張無望可憐的面孔在眼前一閃,遂道:「主上回鑾,諸事安妥,高恆的案子也該結束了。奴才在四川,有人把門路都走到大營裡去了。早早定下來,就不在這上頭分心了。」乾隆起先還笑,聽著後頭的話斂去了笑容,問道:「你聽外臣有甚麼議論?」「高恆家中已經抄沒了七萬銀子。前頭的帳目是歷屆鹽政上頭的事,似乎不能都算到他一人頭上。」傅恆說道:「一千多萬銀子奴才敢保決非高恆一人所能侵吞。這麼大的案子又不能不審讞明白再定。回京我問阿桂,阿桂也是拿不定主意。他和王稟望的案子確實不同的。」

「事不同而理同,情不同而心同。」乾隆說道。他對傅恆一直好感不減,但又疑心有人慫動傅恆寬解高恆,也怕傅恆晉位驟生驕佚之態。就高恆一案,也是他想定已久的事,不願隨意更動;轉思方才說到「議罪銀」,傅恆立時現身說法,有點「請君入甕」的味道。如此種種念頭只是倏然轉過,因冷了臉,說道:「恕了高恆錢度怎麼辦?他們死罪不可痯吶——有人在南京給朕說高恆是貴妃弟弟,禮有‘八議’之經。朕說,貴妃的弟弟犯罪不治,那麼皇后的弟弟如果有罪,治不治?——你不要悚惶。你自知朕對你信任不二,朕這只不過是譬喻而已。」

即使是譬喻,乾隆語調也儘量放寬和了,博恆卻如何能不「悚惶」?早已驚得臉色蒼白冷汗浹背的了,聽乾隆撫慰,忙道:「傅恆不敢忘主子訓誨!近年帶兵沒有讀書,本來的粗材就露出了本相,奴才自今得多多聆聽聖訓,謹慎言行,在慎獨上頭痛下功夫,以期不負主子厚望高恩!」乾隆從未見過傅恆如此驚慌,自知話說重了,進前一步正要加意撫慰幾句,猛聽得北邊有人吆呼,轉臉一看,是王八恥正從景運門撒腿飛奔過來,一邊跑一邊喊:「萬歲——主子爺——可不得了!」乾隆見他跑近,斷喝一聲:「你這殺才,大呼小叫的成甚麼樣子!」

「萬歲……」王八恥一個踉蹌,就勢兒爬跪到一堆木料旁,上氣不接下氣煞白著臉連喘帶籲說道:「劉……劉統勳老……老中堂……不……不……不……」

博恆情知劉統勳大事不好,見乾隆橫眉立目還在瞪王八恥,忙道:「你歇歇氣。劉統勳現在哪裡?」

「在……」王八恥一手撐地,一手偏指西北,說道:「在隆宗門外……轎上……己……已經去傳……傳太醫……」

乾隆頭「嗡」地一響,接著一陣耳鳴心悸,兩腿一軟就要往木料堆上坐。傅恆見他臉色青黯蒼白,張忙之下喝叫幾個管工的吏員:「過來摻著主子回宮!快著些,你們要死了麼?」幾個人忙奔過來架了乾隆肘彎,乾隆覺得兩手十指都森涼了,喃喃說:「帶朕去……帶朕……」傅恆在旁虛扶著他走了幾步,看著他腳步漸漸穩健了些,小聲道:「主子,您彆著急。劉統勳病得有年頭了,犯病是常有的事……您先回宮歇著,容奴才去料理可好?」

「你去……」乾隆點頭道:「朕是一時心障,沒有干係的,你先去,朕隨後就到……」博恆不放心地又看乾隆一眼,加快步子去了。

但劉統勳已經不行了。他的轎停在隆宗門外小空場上,敞著轎簾,他本人冠頂朝服,一臂架著轎窗,一手捻著朝珠端坐轎凳上,頭微微左側,有點像在轎中聆聽外面的動靜的樣子,但濃眉下垂,雙目緊閉,下巴微微垂吊下來,全身象一尊形容枯槁的木雕像般一動不動——顯見已經過去多時了。傅恆趕到時,阿桂和和砷正在趕人。軍機處候見的幾十個官員來看稀罕的官員有幾十號,遠遠地圍在一邊,和砷是作揖打躬地勸「諸位大人請回避一下……」阿桂滿頭油汗,喝斥:「有甚麼好看的,都退下!」紀昀則連連催人:「叫太醫院的人騎馬進來!」亂嘈嘈的一片,博恆一到便皺起眉頭,叫過軍機處一個小章京道:「你沒有差使麼?到這裡幹甚麼?你,還有卜義,把這裡的官員太監名字記下來給我!」話音未落,眾人已紛紛抽身如鳥魯散。

忙亂中乾隆已經趕來,看見劉統勳這尊坐像,也怔了一下,推開架摻的人,想到近前轎邊,又茫然退了一步,有點象夢遊人,呆滯地看著幾個臣子,許人才問道:「紀昀,你通醫道,看,看過脈了沒有?」

「回萬歲的話,」紀昀忙回身跪下。乾隆這樣,他也看著難過,已是流出淚來,連連叩頭,「萬歲千萬要保重節哀……」

一語既出,乾隆已經完全明白,所謂叫太醫傳進看脈如此云云,都不過勉盡人事而已。正沒做奈何處,兩個太醫和劉墉騎馬過來滾鞍下騎,太醫也不及見駕請安便向轎奔去,劉墉張惶著要過來,乾隆亟擺手道:「先看你父親,先看你父親!」劉墉忙回身趨到轎邊跪在劉統勳身邊,失神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紀昀也湊過去幫著太醫捻針切脈,忙得一頭大汗,移時,兩個太醫略一會意,回身向乾隆跪下,顫聲奏道:「萬歲爺,劉統勳老大人歸……歸天了……」乍然間便傳來劉墉一聲痛徹心脾的長慟一號。他頭碰得臨清磚地「砰砰」作響,身子扭曲著,兩手死命地摳那塊磚縫兒。阿桂傅恆紀昀等人頓時淚眼模糊。

「國家從此少一正人,朝廷從此少一柱石。」乾隆早已熱淚長流,想起昔年元宵召進劉統勳賜他魚頭豆腐湯,囑託他「預備著侍候下一代主子」的往事,想起這許多年劉統勳參贊政務,沒明沒夜死拼著辦差,想起這位活包公獎掖清流威震奸宄的種種好處,竟爾如此撒手人震一去不返,乾隆更是悲悽不能自己。任眼中的淚在頰上淌著,待劉墉哭聲稍減,他向前走了兩步,竟向轎中的劉統勳鞠了一躬!

阿桂和紀昀傅恆都隨著跪了下去。

「正直聰明謂之神,你是成了神了,還望在天之靈佑戎大清社稷……」乾隆哽咽著說道,「劉墉已經成立,家中事不必念心,自有朕一力成全料理。」

他後退一步,回頭對傅恆道:「傳朕的話,佈告天下,輟朝三日,為劉延清公禮喪寵榮!」

1997年6月之望於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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