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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驕大帥驕入崇文關 悍家奴悍拒返談店(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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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冷雨,零零星星的不甚大,但仍陰得很重。濃雲低低地壓在天空下,一塊塊一團團或青或灰或絳紅或黯紫,像說不上名目的一群怪獸在輕靄霾霧間互相擠壓重疊沉浮升降。冷得浸骨的雨星星點點灑落下來,打得水塘裡的殘荷一片沙沙作響,滿是潦水的官道已和道邊渠塘海子幾乎連成一片汪洋,朔風催送著愁波漣漪,遠瞪霰霧悽迷,近處微波粼粼拍岸,殘蘆敗葦菅草枯茅都在不勝淒涼地瑟索抖動。驛道邊色澤斑斕的柿樹白楊,沉甸甸直垂到地的楊柳、枝葉軀幹都溼漉漉的,一陣哨風掠過,五顏六色的葉片不甘寂寞地順風一揚,又無可奈何地紛紛墜落、浸入驛道車轍的溼泥寒水之中。

剛過申牌時分,一隊輅車沿西南婉蜒向北的驛道疾馳,直趨北京紫禁城南的崇文門。車隊共是十一輛,一輛轎車,十輛騾車。騾車全都是一色栗殼漆打底,清油桐油掛麵。大蘑菇頭鐵釘輪面,車廂封得嚴嚴實實用油布包裹著,不知裡邊裝的甚麼物事,還用大鐵鉤釘釘著加了封條。夾車隊二十幾個戈什哈一律披米黃油衣騎馬隨行、馬蹄踏得泥花四濺,佩刀馬刺碰得叮噹作響,打頭的轎車更是豪華,烏銀戧金絲飾轅、景泰藍圓帽包頭,黑羊皮條納相眼綠呢車圍,萬字雲頭泥金線帷子下面鑲一圈紅呢——俗稱所謂「紅圍子車」,三品以下官員不得使用這個式樣兒——不消說得,這車裡坐的必是貴人了。其實再細心一點,就能看見車轅前插遮陽撐傘的槽口旁還有一面明黃鑲邊寶藍色小旗,杆上寫著一行小字:

欽命兩廣總督太子太保李

不用問便知是當今乾隆駕前一等一的能員幹吏李侍堯。只是那旗打溼了,時舒時卷地耷在杆上,怒馬如龍車行如風間一晃而過,道旁行人根本無法細辨。一片聲響的馬蹄踏水聲,鞭響車馳夾著戈什哈的吆呼唱道聲熱鬧得淆亂,給這肅殺荒寒的京郊平添出一份喧囂、沿城根的民居都驚動了,躲雨消寒的人們都探頭伸脖子往外瞧。那趕轎車的戈什哈越發來神兒,一手執鞭在空中繞著,一手扶著銅手閘,身子微斜前傾,滿是雪珠汗水的頭半昂著,「撲」地打個響鞭,興奮地喊道:

「嘿!崇文門!制臺爺——崇文門到了!」

他用鞭梢掃了一下拉梢的騾子斥罵道:「日你姥姥的,梢繩彎得弓一樣兒了!吃料時候兒你媽的頭拱著盡揀精料吃,做活兒時沒你!媽的——使勁!」接著「啪」的又一鞭。那拉梢騾子一驚,四蹄猛蹬使勁往前竄,車輪子在一塊小石頭上顛了一下。車身微微一個仄顫,驚動了正在凝神看邸報的李侍堯。李侍堯放下邸報,摘下老花鏡,一手撐著平金軟棉墊套子,一手撩開「紅圍子」帷,果見沉黑蒼暗的天穹下灰濛濛矗著的崇文門,高大灰暗的城牆橫亙東西,堞雉上牆面上斑駁陸離黯紅的苔薛、被硝蝕風化了的牆面都看得清晰,東一片西一塊癩痢頭似的十分難看,他呼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要見萬歲爺了……小吳子,咱們且不進城,叫人知會一聲崇文門關上,就說我奉旨見駕,派幾個人來把車洗刷一下,還要派人去稟軍機處一聲兒,看看西下涯子宅邸預備好沒有。就這城外頭打個尖,回去就不用再吃飯了,去吧!」

「扎!」那叫小吳子的響亮答應一聲,一手輕輕扳動銅閘,那車已緩緩停下,他騰身跳到車下,招呼跟上來的戈什哈:「老胡老馬,你兩個攙制臺下車,先到那邊茶鋪子裡歇著——老爺,您搓把臉再下車,外頭風大,賊冷的,小心著涼了!」說著叭嘰叭嘰跑去了。

李侍堯沒有搓臉,也不等戈什哈攙扶已倏地跳下車來,鹿皮油靴立刻半浸在水裡,腳底下透心泛上涼來,從暖烘烘的轎車裡乍出來,稀疏冰冷的雨點打在臉上,迎面撲來的風把袍子撩起老高,渾身一個抖擻激靈,倒覺比氣悶汙濁的車廂裡精神一振。覺得又有幾點雨珠落在臉上脖子裡,李侍堯才抹一把臉,衝崇文門一個微笑,點點頭,大步向城腳下一排店鋪走去,一頭走一頭大聲吩咐:「輪班兒過來吃飯!狗息子們——累不累?」連趕卒的戈什哈共有三十多個,都己列隊待命,聽這一同,鬨然一笑七嘴八舌說道:「標下們不累!」「大人走好,泥地兒滑溜得緊!」「累是不累,一路不吃酒,嘴裡淡出鳥來,請大人賞碗酒喝!」李侍堯正走,站住了腳,偏著頭略一思索,笑道:「差使沒有交割不吃酒!京裡我府裡埋著二十幾罈子臥龍老燒頭鍋,今晚刨出來給弟兄們解饞!胡麻子——帶這些囚攘的進茶館,每人一份點心,不再吃飯了……我晚間有事,就進這邊飯館胡亂吃兒口,咱們進城!」

「是羅!大人您先吃!」老胡遠遠興高采烈答應著,帶人進了茶館。這邊飯店老闆早迎了出來,滿臉堆下笑來,順身兒一個呵腰打下千兒:「給制臺爺請安!咱們蔡家老酒館跟爺有緣分,爺出京時候兒咱店給爺餞行,如今八抬大轎奉旨還京,還是老蔡家給爺接風!您者回這天子腳下,這就進軍機處,這就宣麻拜相,日後飛黃騰達,二十年太平宰相是穩穩當當的!」

李侍堯聽得撲哧一笑,看了看店門上匾額說道:「我打潞河驛離京,這裡是崇文門!你他孃的倒會瞎奉迎!你這店名字也怪,叫什麼不好,叫個‘返談老店,——這裡頭有什麼說頭?」說著進店,藉著門窗透進來的光看時,是明三暗六一座大座廳,外間瞧著不起眼,窗低門面小,裡頭裝璜卻別緻風格,三間大廳客座,偏東一間打通了後院廚房,北四西二和大廳相接暗房雅座,一色用桑皮紙婊糊潔淨,四匝懸著十幾幅名人字畫,有寫「屈醒陶醉隨斟酌,春菲秋蓴入品題」的,有寫「韓愈送窮,劉伶醉酒」「江淹作賦,王粲登樓」「看曲檻縈紅,簷開飛翠」「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紙色有新有舊,筆調風致不一,最醒目的一副中堂聯卻是集唐詩聯,極精神的一筆顏體,寫著:

勸君更盡一杯酒,與爾同消萬古愁

蔡老闆見李侍堯湊近了眼看題跋,忙打火燃燭過來,笑著解說:「這是高江村(高士奇)老相國當年進京住的小店。當時我爺爺夜來作夢,祖爺爺說‘明兒有貴人來,小心侍候’,我爺爺見高相爺雖說穿得叫化子似的,精神氣兒裡帶著的貴重,管吃管喝不要錢住了三天,高爺一高興,臨走寫了這幅字兒留下。不瞞爺說,後來我爺和人紛爭鬧出人命下大獄,家裡人帶這字當憑據去見高相爺,康熙老佛爺聽高相一句話,免勾!可不是神佛有靈,我祖上的福祉不是?爺說離京是潞河驛不假,那邊‘蔡記者店’也是我家的,當時我還在那邊,現今我兄弟掌著那邊門面,您老人家跟前說句打嘴的話,熊賜履老相,張廷玉老相國,莊士恭、王文韶這些有名的狀元,前頭李又玳、李巨來、勒六爺這些制臺,還有您,誰沒住過我們店呢?」

「這麼著說,」李侍堯堯爾笑道:「你這店真佔了龍虎地兒了!」蔡老闆一眼見李侍堯的兩個跟班親兵進來,掇凳子沏茶命夥計掌燈——這二位軍爺這邊桌子坐——賠笑給李侍堯布菜,口不停說道:「這是緣分,是咱們祖上有德佔的墳頭冒青氣兒!爺先用一口筍片再吃酒,這幾個小菜是小的孝敬您老人家的——積德積福神佛自然佑護,那真是加減乘除一絲不爽!您瞧這崇文門外鬼市街,名字多不吉利吶,應試舉人老爺都不願住這,家家客棧都空著多半房,只有我家返談店,一夜一錢二人爭著住,這塊辟邪,出進士出狀元!」說著招呼:「給二位軍爺上菜,軍爺們不用酒,紅燜雞條子肉上滿海碗!」

「哎——來了,軍爺們請!」一個夥計腰圍水裙肩搭毛巾,在後院高聲答應著託一個條盤大步出來,雪白的饅頭兩海碗雞肉熱香四溢墩放在桌子上,兩個戈什哈都喜得眉開眼笑,聽李侍堯說聲「你們別拘束,隨便吃」,各自便伸箸淋淋漓漓夾肉送口。李侍堯只一笑,轉臉又問蔡老闆:「你既說人都爭著住你的店,我怎麼瞧著這麼冷清的?」蔡老闆看一眼風雨如晦的外間,笑道:「爺,您明鑑!今兒個西山辭楓葉日子——我這店東院都住滿了的,都是公車舉人,雅人想事兒就愣和我們這些人不一樣兒。這個天兒,還要結伴兒遊西山,說這場下過,楓樹葉兒就掉鈴兒了——爺別看這會子點燈,那是天陰得重!平日晴天,日頭還不落山,鬼市還不到上市時分呢!」

李侍堯尋思半晌,才曉得「掉鈴兒」就是「凋零」,不禁一笑。一邊吃,有一搭沒一搭和蔡掌櫃的閒話,聽得外頭泥水腳步聲近來,知道是小吳子回來了,他放下箸轉臉看,小吳子已經進門,身後還跟著個瘦小伶仃的年輕人,料是崇文門關上的,只看了他一眼,問小吳子道:「怎麼去這麼久,關上沒有人麼?」

「回制臺話,」小吳子凍得吸溜鼻子,呵腰賠笑道,「今兒天下雨,又過重陽節,早早兒就封關了。標下跟留守的書辦說了半日,他們才去叫了管關的劉三爺來。三爺,您當面回我們爺的話!」李侍堯這才認真打量這位「三爺」,幹繭繃瘦的個矮個子,橄欖腦袋兩頭尖,禿得發亮,鷹鉤鼻子掃帚眉配著一臉麻子,兩隻椒豆眼不住眨已閃爍,穿一身醬色市布夾袍,腰束得細細的,呵腰立著腳下一擰一動,一望可知是個潑皮。這樣的東西,也配在自己跟前亮「三爺」,李侍堯一咧嘴幾乎要笑出來。因問道:「你是關上總監劉三爺?」

那叫「劉三爺」的也在偷偷打量李侍堯。這位名震天下的總督他還是第一次見,沒想到也是個不足五尺高的精瘦漢子,年紀在五十四五之間,疙瘩眉毛黑豆眼,鬢邊還有二寸來長一塊刀疤。一般的鷹鉤鼻子一般的滿臉麻子,穿一身寶藍寧綢夾袍套著醬色小羊皮鳳毛坎肩翹足坐著,一條腿抖一隻腳擰擺,彷彿渾身機簧訊息兒一按就動的個角色,一條又黑又粗的辮子**一統帽兒壓著拖到腦後,幾乎搭到地面,不用問是假辮子。他嘴一咧幾乎也要笑,心說「換換衣服咱倆半斤八兩」,口中卻笑道:「這是爺取笑,折煞了小的草料!」說著極漂亮地打個千兒下去,「小的劉全給制臺爺請安!劉全——京城裡守號人都叫我劉三禿子!」

「哦,劉全——是《劉全進瓜》戲上那個名字?」

「回爺的話,是!戲裡劉全是忠臣孝子,小的也是!」

「好!」李侍堯笑道,「只是你這腦袋,再頂個大南爪,閻王老子近視眼兒,準問‘底下那是什麼瓜?’——」一句話說得幾個人都笑,李侍堯又問:「雖說過節,也不是甚的要緊節氣。京畿關防朝廷有制度,內務府有規矩,怎麼都撂下差使,這麼早回家高樂子,這成話麼?」

他起先笑著說,劉全折腰笑聽,至此已帶了質問口氣,劉全忙斂容道:「這關上差使並沒人敢怠慢。爺知道眼見要過冬至,這關上都是內務府的旗下人,各人都有主子,主子家過節得回府裡請安。歷來定的規矩,逢元旦、端午、中秋、重陽、元宵五個節都要見主子口府侍候。就是小人,也不是回自己家,方才這位吳爺是到西直門和爺府叫我來的。小人也知道責任重大,斷不敢翫忽的!嗯——呢吶!」說完有稜有角乾淨利落又給李侍堯打一躬。

李侍堯想想,劉全的話也真無可挑剔,沉下了臉,不耐煩地一擺手道:「你既來了就成!立刻開關放行,我要趕快進城!」不料話音剛落劉全一仰身子回道:「大人要進城沒說的,不過車子上的貨要驗關繳稅。留下他們看貨,明兒卯時開關,小的親自把貨送到府上。」李侍堯冷笑一聲;說道:「這不是私貨,是廣州海關上的厘金,還有孝敬太后老佛爺的幾件東西,驗什麼,又收的哪門子稅?開關!」

「爺要進城只管走,放貨進城小的不敢!無論厘金稅金,只要帶財物進城一律徵稅,這是奉旨的事!」

「厘金本就是國稅,你崇文門敢徵國稅的稅?」

「小的放肆!這是關上歷年規矩,從來過往官員,就是王爺,也得驗關繳稅放行——嗯——呢吶!」

李侍堯已鐵青了臉,濃雲佈滿了額頭,翼邊刀疤連著筋繃得老高,一抽一動的煞是可怖,疙瘩眉壓下來,眯縫著的眼睛裡閃著兇狠的光,聲音變得低沉嘶嘎:「我——要是不讓你驗貨呢?」

「小的端碗吃飯,沒法子的事。」在李侍堯的威壓下,劉全身上顫了一下,怯懦地看了李侍堯一眼,旋即恢復了平靜,語氣中卻加了小心,「今兒眼見天已經黑了,又下雨。大人寧耐在城外頭歇一宿,容我口去稟明我們和老爺,明兒大人和他說清白,一句話的事!」

話說至此,雙方都毫無容讓餘地。此刻在茶館吃茶的軍漢們都已集在返談店外候命,他們空著肚子喝茶,一個個早已餓得飢火中燒,見這禿子和他們「大帥」一遞一句鬥口,早已大不耐煩,圍在門口盯著屋裡亂口高叫:

「大帥別理這王八蛋毬皮癩子!咱們自己弄開城門樓子自己走路!」

「這個囚攘的真不識抬舉,天上掉下個臉愣是不要!」

「把他縛起,把他縛起!嘿!這兔崽子,就這麼拴驢橛子似地站著和我們大人鬥口!」

「媽的,老子進去把他蛋蛋兒閹了,看他是驗不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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