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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驕大帥驕入崇文關 悍家奴悍拒返談店(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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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子……」

「哼!」

「真的不知道喇叭是銅是鐵!」

……一片嚷嚷嘈雜不堪,附近幾家店鋪的人都驚動了,只是天已黃昏色暗,風涼泥水大還下著小雪,出來看熱鬧的人不多。李侍堯一擺手止住了戈什哈們叫鬧吵嚷,喝道:「這裡是北京,不是廣州!都退回去聽我的令!」轉身對劉全說道:「他們跟我出兵放馬,打出來的丘八,說話口沒遮攔,你別見怪。」劉全卻仍是一臉嬉笑,晃頭晃腦的滿不在乎,回道:「他們是痞子,小的也是痞子!痞子碰痞子,弟兄比**一毬樣兒!這個麼,小的最沒脾氣了——」「你甭跟我嬉皮笑臉。」李侍堯一口打斷了他的話,「就是戶部尚書來,他也得給我放行!海關厘金就裝著五車,這城外頭怎麼關防?出了丁點差錯,和珅有幾個人頭?」

「爺為這個擔心?」劉全一聽就笑了,」無礙的!稅關的關丁就駐在對面那排營房裡,就為怕有的銀子驗關,不及進城,我們和爺特地請豐臺大營調來一哨人馬,關上供應維持關防。就這返談店,老蔡家支應這種差使不知多少次,從沒有出過閃失的——老蔡!」他突然衝老闆叫了一聲。

「哎,三爺,有什麼吩咐?」蔡老闆早已聽得懵懂看得臆怔了,身子一哆嗦呵腰道:「侍候著您吶!」

「把東院住客遷到後院,」劉全半個主子似的吩咐道:「給李爺騰出東院上房,貨車都推院子裡。裡頭由李爺的親兵看管。外頭我去安置關防,把這條街都護住了!」又呵腰對李侍堯賠笑道:「這麼著可成?」

李侍堯陰著臉沒有言聲,劉全如此處置其實沒有什麼差錯。但今夜不能進城他無論如何都覺得是掃了自己的面子。今晚被擋在北京城外苦等一夜,就為明日讓和珅驗貨抽稅開關放人!這件事怎麼想都彆扭,讓人受不得。他覷著眼輕蔑地看著劉全:這麼個油頭滑腦的癟三,給我的馬弁當跟班也覺得蹩腳,居然在自己跟前沒上沒下跳踉指揮!就是和珅他也略知一二,不過是軍機大臣阿桂張家口練兵時候一個跟班兒的大頭兵,自己每到軍機處,每每見他提著個大茶壺,滿口「者者是是」,滿臉帶笑容,逢人便請安,看座兒就倒茶……這麼個角色,幾年間抖起來,就有了如今這副嘴臉!他看著劉全那副不陰不陽乾笑著的臉,驀地生出一個念頭,很想就這麼劈面一掌摑將去打他個滿臉花……

李侍堯思量著,冷冷一笑說道:「我不認得你,和珅麼,早先見過幾面,現在升到四品官,就這麼拿大的?既這麼著也好——你回城去稟告你們和大爺,就說下官李侍堯在此奉命專候進城……」「不敢不敢……」劉全忙笑道:「大人取笑了——和爺就說來關上親自迎候大人的,實在是和親王五爺召見,分身不得,這頭的事又不敢壞了規矩,只好請爺委屈一夜……這都是我做下人的難處,大人略體恤些兒,就是周全我的草料了……」李侍堯聽聽這話還算入耳,透了一口粗氣站起身來,說道:「不吃了,我已經飽了——告訴和珅,明日皇上要接見我,今晚阿桂在府裡等我說差使。叫他看著辦!」說罷又吩咐:「叫弟兄們過來,東院裡把車安置好,店裡弄大鍋飯先墊墊飢。我們就在這泡著等姓和的。」說罷抽身去了。老闆等一眾人忙都隨了去。

店裡只剩下劉全一個人發愣,他還在掂掇李侍堯方才那番話的分量。他心裡十分清亮,李侍堯不是個好惹的角色。當年人試貢院,因試卷裡錯把「翁仲」寫作「仲翁」,恰逢乾隆巡視春闈,撿出考卷指正謬誤,欽命「罰去山西作判通」,在山西又遇當朝「第一宣力大臣」國舅宰相傅恆帶兵打白蓮教飄高徒眾,自告奮勇出謀劃策奇兵奔襲黑查山大獲全勝,一舉廓清晉陝兩省造反徒眾。天子門生加上宰相全力扶掖,富貴逼上來擋都擋不住。直升道臺又直升戶部侍郎,治理雲南銅礦又兼管了安徽銅礦,出任安徽布政使旋又擢升廣西巡撫,到一處一處政聲鵲起,升官升得遍官場目瞪口呆。乾隆屢次明詔表彰「各省督撫中最為出色」與雍正朝名臣李衛比較,「有其野不失其斯文,有其粗而無其俗,治安理財軍政民政可用無疑」。一般的將軍總督,唯獨他賞穿黃馬褂再加雙眼孔雀翎子,誰也沒比!——但今晚自己拼全力恃候,還是招惹了這主兒。一頭和珅,一頭李侍堯都是紅得紫頭蘿蔔似的,哪個抬抬腳都比自己頭高,擠在了夾板縫兒裡這可怎麼好?左右思量難以兩全,他「啪」地自扇一個耳光,一跺腳出店回城。

蔡老闆在東院安置好李侍堯上房裡歇了,連後店做飯的廚子都叫過來,幫著把車拉進院,卸套苫油布喂牲口。怕冷,又給李侍堯屋裡生火點了炭盆子,打了滿滿一澡盆熱水,看著把肉包子粉湯送到各屋,呵腰賠笑進上房稟說道:「制臺爺,這店池水之地,就這模樣,委屈您老人家了。小的料著和大人今晚必定來見您的。您要沒別的吩咐,小的前店裡也得照應一下。這院裡原來住著幾個孝廉老爺,這辰光怕也快回來了,人家不在挪了房子,得趕著巴結賠不是……」

「那也沒什麼打緊,大不了少收他們房錢就是了,我這頭自然補著賞了你。」李侍堯臉色已經不那麼難看,似乎有什麼心事,坐在炕沿上雙腳泡在熱水盆裡對搓著出神,一笑問道:「你怎麼知道和珅必定來見我?」蔡老闆笑道:「京裡京外誰不知道,傅老相爺在外頭出兵放馬,尹元長相爺病重,軍機處只剩了阿桂相爺和紀曉嵐相爺是傅相上摺子請旨讓制臺爺進軍機處料理政務。您要升相國老爺和大人不能不知道。劉三禿——劉爺這麼一折騰,他更得來彌縫一下了!和爺,那是天下第一伶俐人,如今又得了聖眷,將來同朝為官天天廝見,斷斷不肯開罪您老人家的。」李侍堯略一頓,點頭笑道:「你資訊靈動,好長耳朵!去吧——你私自給人挪房搬行李,自然也得去舉人老爺那兒‘彌縫’一下了」。

「爺聖明!」蔡老闆笑得兩眼眯成一條線,「那也是萬不能得罪的,今日是舉人,明日不定就是進士、狀元,後日許就是宰相!遍天下開店的不願接他們這些主兒,就為他們身份位置兒不定不明,誰曉得人家日後做什麼官呢?有些窮老爺吃了住了一抹嘴就走,要錢就瞪眼,孝廉老爺就像——我說句打嘴的行話——出了名兒的婊子,難侍候!」

李侍堯聽得哈哈大笑:「出了名的婊子,名妓——好!還有‘身份位置不定不明’,這是‘妾身未分明’,小老婆!哈哈哈哈……說得好!」擺手喘著笑道:「去吧……去侍候姨子們吧!」

天已經完全黑下來,隔窗只能看見外間影影幢幢的房屋高低錯落,像在暗中竄伏跳躍不定的怪獸倏往倏來,郊外陰寒的風一陣緊一陣慢,發出微徽的吆呼聲在簷際牆頭回流鼓盪,房頂上的承塵和窗紙都像活物一樣忽翕忽張,兩枝蠟燭也隨節舞蹈時明時暗,越顯得屋裡靜寂溫暖。李侍堯洗了澡,只散穿一件絳紅綿裡夾袍、散趿一雙軟拖鞋,適意地在屋裡踱著步子,他要理一理思路,明日見乾隆皇帝,皇上會問什麼事,又該怎麼回奏。

一件是收成,是必問的。珠江今年發洪水,衝了四個縣,全省減產一成,有十萬難民要賑濟安置。離開廣州前他早已處置停當,每戶撥銀一兩半,各地建了粥棚,難民入冬前都住進椰樹窩棚。廣東地氣溫暖,再不至過冬凍死人的,但一是柴草不足,要用錢從鄰省買,二是溼氣太大,春暖要防瘟疫,藥材須得預備足了,才不致臨時手忙腳亂。二是天理會教匪韋春生在羅定聚眾造反,盤踞大雲霧山,自己親自督師進剿救平,四千匪眾潰散被俘,韋春生逃亡梧州,中途落入預設包圍,生擒押赴廣州……

這是皇上最關心的,雖然早有奏摺詳明陳說,見西恐怕還得詳說。這裡頭有個分寸把握的事,說得小了不見功勞,說得賊勢浩大,又要追究地方失政責任,已經有人訐告他「誤殺良民」,都察院御史王平,翰林院編修稽橫已經聯名彈了一本「賊匪人不過千,而剿殺四倍此數,是以良實百姓首級貪邀朝廷功賞,賊下而欺上,蠧國而害民,該督喪心病狂至於此極!」皇上雖已駁了這彈劾摺子,自己恐怕還要有所解說……還有廣東天主教傳教建教堂,地方百姓擅自入教的事,吸食鴉片的也越來越多,查禁東印度公司運煙躉船的事……紛紛如麻盡人心頭,忽然心頭一熱,想起阿桂給自己的信「皇上有心令兄人值軍機,以俾益政務」……任軍機大臣參贊機樞,位極人臣,這固是殊恩殊榮,但若不是傅恆在緬甸身染沉痾,尹繼善病在垂危,這大的好事一時也落不到自己頭上——太高興了,立刻就會招來皇上厭憎。「輕狂」二字足可斷送如花似錦前程……思量著,他已有點意馬心猿。聽見房頂屋瓦上沙沙一片響,才回過神來,命站在堂房門口的小吳子道:「吳世雄,雨大了,再去看看車上苫的油布,有的物件不能著雨淋。」

「扎!」

吳世雄答應一聲轉身跨門出來,立刻驚喜地叫道:「大帥,是雪,是小雪珠子!我跟大帥去廣東,六年沒見過雪啦!哈哈……真是希罕巴物兒,落到嘴裡還他媽甜絲絲的……」東廂裡的戈什哈們有的久不見雪天,有的是廣東人根本沒見過雪,也都出院來,高興得亂叫:

「又見著雪天兒了!」

「嘖嘖,到手裡就化了,瞧不清模樣……」

「要在廣州,這會子還熱得沖涼呢!」

「少見多怪!碎米似的,有什麼好玩的!」

「回屋回屋!失驚打怪的,小心大帥生氣!」

「孩子氣!」

李侍堯只一笑,沒有制止眾人。他對軍士們滿口粗話,其實他自己卻是進士底子錦心繡口,也極喜愛雪的,也想出院裡張開兩臂嬉鬧。但如今眼見拜相,要講究城府閎深氣度雍容,略一怔,返轉身來回裡間半躺在炕上,掏出懷錶看才剛剛兒到戌初時牌,一手曲肘而枕,一手把著紀昀新贈他的《閱微草堂筆記》遊目瀏覽……恍惚迷離間,忽然西院前店一陣人聲嘈雜,有笑聲有罵聲,似乎還夾著蔡老闆的解說聲,李侍堯放下書坐起身來。吳世雄見驚動了他,忙道:「敢怕是那群舉子游西山回來了。爺只管安臥,我去叫他們安靜些兒!」李侍堯笑道:「你去也無非狐假虎威嚇唬秀才。左右我也睡不安,出前店走走——你們只管看牢我們的車就是。」說著便披大氅,因外頭天冷氣寒,又換一雙烏拉草統履蹬上,漫步踅到西院前店來。

回來的舉人有二十幾個,有的錦袍皮坎肩,有的尋常市布袍褂,有的寒酸得袍褂補丁連綴,一個個凍得青頭蘿蔔似的,唏溜鼻涕的,統手抱肩跺腳的什麼怪相都有,七嘴八舌鬧著要熱湯暖和身子,要「趕緊上飯」,還有要「燙熱熱的酒來」,有幾個舉人指著老闆鼻子唾沫四濺問:「憑什麼搬我的東西換我的房?哪有你這樣開店的?!」那老闆掬得一臉都是笑花,雙手抱揖團團周拜一句話一彎腰:「列位老爺!別說你們都是天上文曲星,今科春闈一個個都要連登黃甲,***樓子底下御街官,就是尋常挑腳伕來住店,也都是小的衣食父母,怎麼敢怠慢呢……」他解說著,李侍堯聽「都是文曲星」不禁一笑,就牆角一個桌邊坐下,一個夥計忙就捧上茶來,李侍堯吸了一口,聽老闆說道:「東院幾位爺換房子也要千萬體恤。官家臨時徵用,小的哪敢違拗呢?天地良心,姓蔡的要是希圖銀子故意兒委屈各位,叫我子孫男盜女娼!千差萬錯陰差陽錯總之列位爺大人大量一笑了之的罷!這麼著,各位回房歇著,熱水正在燒,飯也立馬就成,今晚飯錢店錢概不收,算小的孝敬各位老爺一點心意——我還希圖著各位春風得意,高發了再來小店賞小的銀子呢!」

那群舉人原本不依不饒,聽見不收錢,已是神氣轉了和緩,有的笑有的罵徉徉徜徜散去回了後店。只留下四五個舉人,看樣子是原在東院住著的,等著夥計領到新住處。老闆仍舊一說話一打躬,「曹爺吳爺惠爺馬爺方爺,嘻……你們換住西院東廂房。且請先回房,小的稍待備酒給爺們消寒。嘿嘿……」李侍堯打量這幾個人時,年紀彷彿約可都在二十四五歲上下,一色都是黑市布馬褂,袍子或灰或藍或米黃或靛青各不一樣,一個個俱都器宇軒昂舉止安詳穩重,卻都不理會坐在角落裡的李侍堯,自顧揖讓說話。

「今晚本說曹弟做東請客,這店主硬擋橫兒要代做東,只好恭敬從命的了。曹弟,今個詩會你佔鱉頭,年紀你又最小,又是浙江望族子弟,得這個彩頭,高第是必定了的!」站在門口的高個子舉人操一口江浙話,笑著對中間一個瘦矮瓜子臉年輕人說笑著,又道:「我們要照依牌頭的啦!」那姓曹的年輕人未及答話,身邊靠西窗一個胖子說道:「阿拉今個西山一遊,白相得快活,吳兄的詩兄弟鄉居時就拜讀過,今天屈就第二,小弟至今不服,嗯——嵐氣綽約繞重峰,晚楓回波映絳雲——西山秋氣一筆攬盡!」他話沒說完,北邊飯桌旁立著的一個國字臉笑道:「兄弟還是覺得曹錫寶的詩好——丹心不耐西風冷,絳雲出岫繞巒回。霾籠蒼碧掩古道,悵望關河傷心翠——這份沉鬱雋永耐人尋味,耐人咀嚼!」「馬祥祖評得不公,吳省欽評得不公,惠同濟評得也不公!」站在胖子旁邊一個圓團臉舉人尖著嗓門道:「曹錫寶的詩頹唐、吳省欽的詩小氣,你們的詩我都不敢恭維。」「那該是你方令誠的最好了。」惠同濟笑道:「嗯——今日遊西山,天氣大老寒。我要穿薄點,感冒準吐痰——多好的詩吶!」

一句話逗得眾人鬨堂大笑,坐在旁邊的李侍堯也不禁暗地吞聲一嗆。卻見方令誠大大咧咧笑著道:「回房多氣悶吶!我們就這裡說話得趣兒——老闆,我們喝茶等飯——諸位兄弟怎麼連童子詩都忘了咧?‘天子重英豪,文章教爾曹’——文章八股掙功名,一摑一掌血,一摑一掌血,那叫實惠!」說話問夥計已經端了茶來,老闆一邊布茶一邊笑說:「小的要說列位爺又笑小的吹牛了。當年高藩臺——高鳳梧老大人住我店,他是幾科都沒有發跡的。這次遇了賈士芳賈神仙,他問功名,賈神仙說‘明兒東廁裡去看’。有個促狹鬼夜裡到東廁,用筆在牆上寫了個‘不中’。高爺第二日起早去看,誰知他暗中亂畫,筆劃不連,寫的竟是‘一箇中’!可見功名有天意、有夙因、有祖德,並不全在文章上頭論高低的,話又說回來,列位爺一個個天庭飽滿地額方圓山根正土星亮,五個人準佔滿五魁門!小人敢打保票的!」一番話說得眾人都點頭微笑,老闆又過來給李侍堯續茶,卻聽吳省欽道:「蔡家的這話我信。功名的事誰說得定呢?還要看主考的脾胃,房師的緣分。今年主考不是紀大軍機就是阿桂爺,聽說皇上調了廣東李制臺進京也不定就主持三十九年春闈。今年的題,難揣摩!」

李侍堯一直閒坐微笑著聽,原本要起身回房去的,聽說到自己,又穩了穩身子。老闆卻怕這起子人口無忌諱說出不中聽話,一邊續茶一邊賠笑小聲道:「爺在這枯坐多沒意思呀!小的到芳紅閣叫幾個學戲的孩子,東院上房也寬綽,唱段子給爺聽。成不成?」李侍堯情知他的心思,只一笑,指指茶壺道:「這個放這裡我自斟自飲。你只管去招呼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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