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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忠傅恆染恙歸京 能和珅八面玲瓏(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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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堯,你來得極是時候。」李侍堯遞牌子進軍機處,阿桂剛剛接見一批官員端茶送客,二人相交多年,見面沒有寒暄,頭一句話便道:「這裡有幾份奏摺夾片,我已經叫他們撿出來,都是白蓮教徒異動情形,你先看看。皇上今天上午未必能召見你,除了任上的事,這些事見了你也是要問的,你心裡要有個數。」

李侍堯接過一疊子厚厚的奏議夾片摺頁,輕輕放在炕桌上,他畢竟不肯失禮,就地打個千兒請安,說道:「中堂吉祥!」覷著看阿桂時,氣色還是十分好,只是看去老相了許多,原來方正英毅的面孔比先拉長了,還不到五十歲的人,眼瞼已經鬆弛,鬍鬚也帶了雜色,一雙三角眼深這得黑不見底,只在顧盼時精光一射懾人心目,掛了霜一樣濃眉也是灰色,壓得低低的,佈滿了魚鱗紋的眼圈也有點發黯——這是中年人勞倦過度百試不爽的證據。李侍堯慨然笑道:「幾乎天天有書信公事,卻是遠隔萬里雲山——上次進京中堂去了青海,我們有七年沒見面了,中堂的背都有點駝,看去也老了,只是精神去得,深沉得叫人心障。」

「你還是盛壯,那麼精悍外露。」阿桂莞爾一笑:「前頭摺子已經拜讀了。圈禁洪仁輝,收監黎光華,粵海關監督李永標剝官袍頂戴,當營囚十脊杖流配三千里。一刀劈下劉亞匾血流滿地,赫然震怒之下胥吏股慄變色,有個衙役的水火棍都唬得落在地上——可都是有的?」李侍堯笑道:「桂中堂露出當年本色了。這番話活似茶館裡鼓兒詞先兒說《劉統勳私訪濟寧府》。」阿桂指指窗外等候接見的人們,提起筆道:「你先看吧。今年霜落得早,冬天也來得早,幾處遭災,四十多個府要賑濟,冬糧、春小麥種糧,還有冬衣、口外軍隊被服更換——他們等我的批條去戶部辦理。忙過我們再談。」說著便伏案疾書。

李侍堯點頭稱是,偏身上炕,依在窗邊看那些夾片。這些夾片都是外省督撫道府隨奏事摺子附寄到軍機處的,有的和奏章直接關聯,有的只是另外附加說明地方情勢,以便軍機大臣閱讀時明瞭奏章本意,大大小小有幾十件,長的上萬字,短的只有幾十字,沒頭沒腦甚是雜亂。李侍堯卻甚有條理,先把夾片分省份各自挑出看,卻是川楚陝甘豫五省的佔了約八成,其餘直隸、山東、福建佔一成多,其餘都是零星事件。這麼著,大體心中已經有數。接著又挑出省送文案,再從題目中挑出要緊的。夾片講究要言不繁,因此寫得長的必定緊要,或者是軍機處批轉命其詳述的,再挑出來。約一袋煙功夫,夾片已經分出急旨、緩旨和約旨三類,他信子拈起一件,便看住了,是河南巡撫徐績的夾片文字:

據查鹿邑縣有混元邪教,混元與收元、無為、及白蓮教等,均屬同教異名。據榮柱審訊樊明德,供出入教者三十七人,所有毗連鹿邑之安徽毫縣民人丁洪奇、張菊業經拿獲,其餘夥黨仍彼此關會踩緝。並據裴宗錫報,訪獲丁洪奇、張菊二犯,搜出抄經一本,現附星閱。至抄經內有「換乾坤,換世界,(反亂年)末劫年」等悖妄字樣,與山東王倫等編造惑眾之語相同,非尋常邪教可比……他放過這一折,山東王倫邪教與甘肅蘇四十三、王伏林聚眾謀叛,和臺灣的林爽文其中都有聲氣呼應勾扯絲連,統稱「天理教」,其實仍舊不出白蓮教範圍。但自己從未涉及辦理這類案子,逆教教義、怎樣呼應聯絡、教中人從教規矩,一概滿腦子漿糊兒,因翻山東的摺頁,卻沒有此類文卷,只有一張附在裡邊的九宮八卦圖,一邊寫著「三十六將臨凡世」,一邊寫著「二十八宿臨凡世」,下突「末劫年,刀亦現」字樣被水浸了,字跡已漶漫不清。再看,有一張戶盛海等結拜盟誓單、寫著「照抄《劉梅佔紅布》」字樣,上邊寫著:

自古忠義兼會,未有過於關聖帝君者也。溯其桃園結義以來,兄弟不啻同胞,息難相顧疾病相扶,芳名耿耿,至今不棄。似等仰尊帝忠義,竊勞名聚會,夭地神明五穀地主韓朋!日月星光財帛星君韓福,玉皇上帝司命五帝鄭日,觀音佛毋五雷神將李昌國四大將軍,上天神丹二劍神將玄天上帝福德龍神關天成、李色弟、方大洪、張元通、林永招五房大哥……自盟之後,兄弟情同骨肉……不敢口吐褻句,不敢以大壓小,不敢謀騙兄弟財產、姦淫義嫂,不敢臨身退縮……接著是天神共降富貴綿綿諸類話頭,下邊是幾副對聯:

身背寶劍遊我門手執木棍打江山英雄豪傑定乾坤萬里江山共一輪爭天奪國一技洸洩露軍機劍下忘飄飄搖搖影無蹤萬物靜觀日己紅

……還有甚麼「一拜盟心玉寶明,二拜誓願招過上天神,三拜社公肝膽盡忠義,四拜交付一家四海人……」共是八拜,末了是「八拜後日稱帝名封天」。

他這邊坐著看得專注,阿桂已分撥兒接見幾批大員,又叫了兵部武庫司堂官,說及河南山東淮北早霜天寒,窮民無衣難以度冬,張家口大營軍隊被服換下來,不必就地發賣,調運內地交戶部賑災使用。武庫司叫苦,說當兵的換下的衣服只可造紙泡漿用,賣了給軍隊打牙祭,是歷年規矩,調出來軍中有怨言。

「就你知道愛兵?」阿桂皺眉說道:「張家口都統說舊衣被服就地散給貧民了,喀布林的兵衣說繳了兵部!我自己就是將軍出身,不知道這些小伎倆麼?統統戶部收了——由各地駐營管帶將領直接和戶部辦理,不經你兵部了——去吧!」

那司官吃了硬釘子,端茶呵腰喏喏連聲退下,阿桂一轉眼見李侍堯看夾片看得聚精會神,笑道:「歇歇兒吧.你才上手,許多事不知首尾,回頭叫刑部讞獄司堂官給你譬說一下就明白了。」李侍堯含糊答應兩聲,才明白阿桂是和自己說話,放下夾片摺頁子,笑道:「接見完了?我看進去了,只聽人聲嗡嗡,話語諄諄。說些什麼,究竟沒有聽見一句。聽你的活,這次調我回京,有意讓我去刑部了?」

「分派你什麼差使現在沒定。聖意尚在猶豫不決……」阿桂彷彿不勝怠倦,緩緩晃動著身子,閉目養神,伸出手指掐著鼻樑側睛明穴又揉又按,透著長氣一邊調息一邊說:「刑部沒有漢尚書,滿尚書英阿其實是個泡衙門的。整日在印結局,跑光祿寺、大理寺,除了秋審決獄任事不管,要管的事就是油鍋裡撈錢——偏他是三爺府裡顒珅貝勒的奶哥子!貼身貼心的包衣家生子兒。弘時三爺人雖不地道,畢竟是皇上親哥哥,又死了多年,孤兒寡母的,沒有大錯兒,皇上不忍叫寡嫂傷心,再不肯折損他的體面的。只可再配一個能幹的漢員把衙務料理起來……這其實都是外間難以知曉的要緊話,李侍堯聽得極專注,點頭喟然嘆道:。」弘時當年幾次下手圖謀皇上。皇上這片心……唉!太仁德了……不過話說回來,如今旗人裡頭,真能做事的也實在是鳳毛麟角。我幾次建議整頓旗務,摺子奏上去都留中了。真的沒法整頓了麼?」

「沒法整頓了……」阿桂悠長嘆息一聲,臉上似喜似悲,帶著毋庸置疑的無可奈何,說道:「聖祖爺天縱英明千古一帝,世宗爺那是何等的剛決果毅!幾次痛下決斷整頓,結果呢?整一次出一次大事,整一次回過頭來更加敗壞!旗人一落草就註定有份皇糧,誰肯用力讀書習武?當官容易升官容易,賞重罰輕已經成了規矩,誰肯真正為國家出實力做事?……像一塊爛透了的肉,臭魚爛蝦,能整頓變成鮮肉?不但旗務,就是吏治,你做兩廣總督在外,比我清爽,還能不能整頓?唉……這些事不如不想,越想越糟心,越驚心。只合住眼睡覺,醒來做事,能著些盡力盡心維持罷了……」說著,眼角竟浸出淚花來。

他如此憂慮國是,李侍堯又慚愧又感動,忙勸慰道:「《紅樓夢》裡說‘烈火烹油鮮花著棉’,盛極難繼,歷代皆有的事。旗人敗壞腐爛,充其量也就百餘萬人,但吏治我看事尚可為。把住這一頭,不致出大亂子的。」「你說的我也想過,吏治上確乎不敢鬆懈。」阿桂已恢復了平靜。自失地一笑說道:「我說的是隱憂,根子上敗壞了。《紅樓夢》裡還有一句‘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外面兒上瞧還在燻灼鼎盛之時,正因事尚可為,皇上才加倍勤政事必躬親宵旰不懈,你看,尹繼善已經累垮了。上次看他,半日才認出我來。傅恆就是平日上朝,走道兒都蹣跚晃盪,這次病在緬甸,看來也難……就是我,當年你最相熟的,能挽三百個硬弓,五十斤石鎖玩得滴溜兒轉,是如今這模樣麼?眼見又輪到你了……」

「六爺的病到底怎樣了?」李侍堯問道。他起始發跡靠的就是傅恆,一路平步青紫,其中,傅恆奧援也不無著力,他的身體李侍堯自然關切逾常,身子一傾問道:「一路聽官場風言風語。有說只是瘧疾的,也有說瘟瘴的,說路過湖廣,勒敏專請葉天士看過,說無礙的、說不好的都有。你知道傅公待我極有恩情的,我一路不高興,就為怕見六爺病重……」他低垂下了頭,嘆了口氣。

阿桂眯著眼端坐不語,似乎在斟酌如何對答。許久,他嘆息一聲道:「無論德、才、資、望,事上待下公忠仁義,大節醇粹小節謹慎,本朝人物是沒人能比的了,就是前代先賢,比起來也是難有其匹!人,大全了不成,唉……他是招了造化所忌……」這其實是把話說透了,傅恆病在不測!李侍堯心中一陣慌亂。他驀地覺得一陣空落,此刻才明白,自己一生原來都在信託和依賴此人,一旦抽去這根主心骨,竟有些魂魄不能自主的意味!他的臉色有些發白,喃喃說道:「連葉天士也束手了?這……這……」阿桂其實和傅恆交往更深,但他久在中央機樞養成的深沉城府,講究「萬事不激動」,見李侍堯一副失神模樣,安慰道:「你、我、還有過去了的繼善,就連紀昀在內,都是半生闖蕩,一直仰仗著六爺,萬歲爺更和他有骨肉之親託著君臣之義,他實在是我們乾隆朝的柱國頂梁之臣。不但你心裡不好過,大家都是一樣的。他患的是瘴疫,葉天士開的藥方用‘以毒攻毒’,砒霜下的分量很重,萬歲爺和傅恆家人都勸阻不許用……這是一半人事一半天命的事……他打熬得好筋骨,體氣原本壯實,回京慢慢調養,也許有些轉機……」他那樣老成幹練的人,說著話已是淚光瑩瑩。李侍堯還待說話時,門上太監進來稟道:「養心殿卜公公來了,有旨意!」阿桂和李侍堯忙都下炕來,已見卜義掀簾進來。

「皇上有旨。」卜義十分習慣地進屋站定,對兩個鶴立待命的大臣說道:「傅恆已經到京,皇上即刻發駕至傅府視疾。皇上旨意,阿桂李侍堯亦可前往探視傅恆。欽此!」

「扎!」二人齊聲答道:「奴才們遵旨!」

見二人還要跪,卜義忙笑挽住阿桂,說道「「主子吩咐過免禮的,請爺們這就過去。」又對李侍堯笑道:「這多年沒見李爺,還該給您老請安的……」說著扎手窩腳便要打千兒。李侍堯卻和他十分熟捻,一千拉起,笑道:「你這條者閹狗,還不知是想我呢還是想我的小東道!——瞧你這身行頭,如今是養心殿的老大了吧?」卜義卻似乎有點怕阿桂,不敢放肆說笑,怯怯地閃眼瞟阿桂一眼,說道:「如今仍是王八恥的頭兒,不過他在圓明園那塊,我在內城裡侍候。大人雖是玩笑,小的可當不起呢!」阿桂已經更衣齊整,淡淡說了句:「你回去繳旨吧。」便和李侍堯聯袂出來。到西華門口,阿桂才問道:「你騎馬來的吧?」

「是。」李侍堯突然覺得阿桂與幾年前已在不相同,體態舉止笑貌音容都變了,透著一股冷峻,令人難以親近,因見問,忙道:「不過騎馬去探視六爺大顯擺,也不合體例,我還是叫他們備轎吧。」阿桂笑道:「家裡人未必想著給你預備轎子。何必那麼生分,就坐我的轎吧。省事省時辰。」說著上轎。李侍堯猶豫了一下,忙也上了阿桂的四人抬,一邊擠著在阿桂對面落座,笑道:「如今外任道臺都有坐八抬大轎的了,你這麼大官還坐這個!什麼事呀,一到北京就變了!」說著,覺得一動,像滑動似的轎身已經徐行,連轎外輿俠的腳步聲都聽不見,李侍堯想說什麼,看看阿桂臉色。沒言語。

傅恆府在城東老齊化門一帶,離著鮮花深處衚衕不遠,其實從東華門出來要近許多路。但東華門是當年崇幀皇帝亡國出逃的門,不吉祥,滿州人初入關,不在乎這一套,康熙年還盡有在東華門遞牌子的,雍正以後相沿成習都從西華門出入。東華門大早開門,宮中採辦的活豬活羊鮮菜柴炭從這裡進宮——已經成了規矩。但這一來,轎子就繞了遠,幾乎多走半匝紫禁城。見阿桂一語不發,默默望著轎窗外灰不溜秋的街衢,紛紛迴避的行人,似乎若有所思,又似乎什麼也沒想,李侍堯耐了許久,問道:「佳木公,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阿桂眼瞼微微一抖,從沉思中憬悟過來,「傅恆在老官屯被困,好容易等到援兵,他自己又病成這樣,這個仗打不下去了,該是見好就收的時候了……」

「皇上,皇上怎麼想?我在廣東接見過六爺軍裡去採辦藥品的人,仗打得太艱難了,遮天蔽日都是老樹林子,滿林都是青蛇瘴癘,蚊子蠓蟲兒蠍子小咬……不知死了多少人,畢竟和緬兵打仗倒是傷亡不多……但這事關乎國體,又只能打下去,皇上恐怕未必肯罷手言和。」

「噢,你說的對。但緬甸不同於蒙古,也不同於新疆,緬甸即使打下來,也還是和朝鮮、安南、日本、琉球一樣,是外藩屬國,難以法統歸一。現在緬王已經修表,認罪請和,是講和時機。就怕皇上那性子,一味要滅此朝食,再增兵派將。如果不能速戰速勝,這鍋夾生飯就難吃了……」

「你和六爺通訊,他的意思怎麼樣呢?」

「六爺是統兵主將,他不宜主和的。」

「皇上呢?」

「皇上還在兩可之間。有些小人不懂政治軍事,只是一味逢迎,投君所好,攛掇挑唆著添兵增將打下去……六爺這次病重,如果不治,他也還要違心主戰……」阿桂沉重地透一口氣,彷彿心中有吐不盡的憂悶憂愁,徐徐說道:「所以……難吶!」

這一來,李侍堯也陷入了沉思。他在外歷任封疆,一天到晚沒完沒了的錢糧刑名,屬官任免地方治安,忙得不知所以,此刻才掂量出什麼叫「國家大事」什麼叫「軍政要務」,剛剛到「天上宮闕」,已經覺得「高處不勝寒」了……心下思量著,試探他說道:「皇上聖明,高瞻遠矚。據我所知,軍機處沒有小人。至於三院六部、屑小太監,能左右聖躬視聽的也沒有,佳木公不必這麼憂心忡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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