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要提醒你。」阿桂隨轎身微起微落,皺著眉頭悠悠說道:「國家有制度,大臣有體。和太監這類人來往,要有分寸,要循禮不悖。」
李侍堯騰地一陣臉紅。
「你著在外任偶爾來京,我這話可以不說。」阿桂沉靜他說道:「宦官是變了性兒的人妖。我說循禮不悖,就是要用‘禮’鎮壓他的性兒。亡漢亡唐亡明,就是趙匡胤‘燭聲斧影’,死得不明不白,沒有太監幫忙,成麼?——這是殷鑑!太監性陰,真正的小人。你和他玩笑。他覺得可以近欺,就和你沒上沒下,日子久了不知生出多大的事!這在軍機處是大忌……」
他沒說完,李侍堯已明白是自己錯了,他十分聰穎機警的人,立刻舉一返三,——自己在外是一方諸侯,可以隨意調侃左右,這裡居九鼎之側,視聽言動只有一個尺子:禮,想到昨晚和和珅鬥氣,頓時也覺大為不妥,他立刻覺得不安了。搓著手沉吟良久,紅著臉說道:「今非昔比,我真是跟不上你的腳蹤兒了,我在外隨便慣了,又深蒙主子恩遇寵禮,生出了驕佚的心,佳木公這一提醒,深自愧恧,這些年不讀書,連心都荒蕪雜亂了……」因一長一短將進崇文門的事說了。
「你小看了這個和珅。和他相處,其實和太監相處是一個道理。」阿桂喟然說道:「他是我的跟班出身,跟了兩年,只覺得勤謹媚巧,是小意兒,有時又落落大方,辦事處人都好,而今越來越瞧不透了。參劾他,他沒有錯處,而且官也大小,但他一天到晚不是宮裡就是王爺府,到處都有他的影兒,人人都在說他的好話,戶部、內務府說是他的上司,他的官位又在鑾儀衛,又晉了侍衛,竟是個鹽鱉戶(即蜘蛛)哪裡也管不到!我們見皇上,一是遞牌子,二是傳叫,他是一抬腳就能進養心殿、進澹寧居……我和紀昀議論過他,紀昀說他是皇上——」他突然覺得頗難措詞,紀昀的原話是「皇上褲襠裡的蝨子」,但這話無法引用,話到口邊變成「皇上身上的御蝨,沒法捉」。李侍堯聽得一笑即欽,阿桂卻道:「是和親王叫我舉薦選的侍衛,又晉升觀察道,他那麼好人緣兒,差使又沒什麼失漏,想拿掉他也難呢!你和他慪氣,大約也是聽了這些話,江蘇巡撫陸公舉是你的知交,他過崇文門稅關納不起稅,隻身進京,你借皇上這道密諭替公舉出這口氣,可是的?」
李侍堯眼中波光閃爍,點頭道:「公舉,那是多清廉剛直的人吶!硬要一萬兩!他病在武昌,我去看他,拉著我的手只是嘆息,說‘當清官難,見皇上一面還要繳一萬兩稅銀,這世事變局,沒法弄了’……」「一項議罪銀子,一項官員入京關稅,都是和珅建議。」阿桂自嘲地一笑,「貪官犯罪繳了銀子免議,清官進京繳不起稅——真有意思!我去問皇上是誰的建議條陳,皇上說是他自己的主意,還說這兩條有弊病,要取締,卻又沒有取締的明旨,總而言之是小人可畏,小人難防——」他還要往下說,轎一頓,已經輕輕落地,便住了口。李侍堯已聽得心旌動搖,有點暈轎的模樣,蒼白著面孔道:「現在還不知道聖意如何。若還沒有定,請佳木公美言,還放我出去當總督。」
「這要看情勢。」阿桂抬手示意他先下轎,說道:「你留軍機處是我的建議,皇上沒有旨怠,說到京看情形再說,現在什麼話也不能說。」說罷二人下轎。
李侍堯下車看錶,剛剛過了辰時正牌。三年來到此地,傅府與原來變化不大。只是原先三檻的倒廈門依著公府規模改為五楹過廳樓門。此刻時近隆冬,萬木蕭森間紅瘦綠稀,一改李侍堯心目中萬木蔥籠形景兒,滿女牆密不透風的長青藤葉子已變成墨綠色,間或盤結的蒿藤虯根蜿蜒仍舊蒼勁有力,但葉片已經凋零,或隱或顯藏在金銀花藤中,像老人手背上凸起的蛟筋。牆內遠近分層的石榴、槐楊榆柳樹已經幾乎完全落葉,密密的枝椏像一帶做紫色的靄霧綿延到遠處,不時有成群的麻雀、烏鴉、老鸛之類的鳥翩起翩落覓食。偌大一個公爵府,雖是籠在瞑暗秋空之下,叢樹密林連綿夾著蒼竹老檜雪松黑柏,仍顯得蔚蔚蘊茵氣象崢嶸。若在平日,傅恆府前此刻熱鬧還了得?牆對面沿海子一線長堤到處是車轎,輿夫轎俠長隨伴當成群結夥在涼亭等候進府拜見的主人,大門前迎來送往的官員盡都衣紫腰玉翎頂輝煌揖讓出入;東側小門是來府拜見夫人的內眷,也是嚦嚦鶯鶯笑語寒暄之聲不絕。但此刻因皇帝要駕幸此地,一切閒雜人早已摒退,掃得一根草節一片樹葉皆無,顯得格外空曠開闊,內務府前來淨街待駕的太監有三十多人,還有傅府家人長隨一百多人,都垂手侍立在門前石獅子旁待命,見他們二人遠遠在海子涼亭邊下轎,早有一個家人飛也似跑來,兩個人也不挪步兒,立定了等他傳話。待近前來看時,都認得,是傅府的二管家胡敬閣。
「桂中堂、李爺到了!」胡敬閣臨近放慢了步子,又趨跑幾步打下千兒道:「萬歲爺還有半個時辰才到。和親王爺已經來了,還有兆惠軍門、海蘭察軍門,都在東書房候著,請二位爺過去奉茶。」
阿桂點點頭,向李侍堯一會意,一前一後隨胡敬閣進府,只見府門、甬道、角門、府內各個偏院都是步軍統領衙門的親兵關防,佩刀快靴目不斜視挺胸凹肚直立,傅府素以軍法治府,家人們也都各按方位柬帶冠頂站得筆直,一路竟是鴉沒雀靜,一聲咳痰不聞,只聽腳下靴聲橐橐在廊壁迴音,反而更增寂靜。二人沿正門甬道直北而進,過公府正廳時,阿桂留意了一下,這座正廳上懸著乾隆御筆匾額「敕封一等公府第」,平日從不開啟的,現在各個隔扇門都洞敞著,是十幾個蘇拉太監守門——從東側過去再向北,再向東蜇過一帶花籬,進月洞門,便聽東書房人聲,卻是和親三弘晝的聲氣:
「我料著是阿桂來了,去瞧瞧!」
接著門簾一響,一個人呵腰閃身出來,二人都是一怔,原來竟又是和珅!正應了阿桂方才說的「到處都有他的影子」。李侍堯也不禁一怔。和珅卻似什麼事也不曾發生過,只衝二人含笑一躬,一手挑簾,一手相讓,說道:「李制臺也來了——請,王爺在裡頭呢!」阿桂面無表情,「嗯」了一聲便和李侍堯前後進房,李待堯看時,果然兆惠海蘭察都在,兆惠比幾年前胖了些,臉頰上添了一道二寸多長的刀疤,雙手按膝,一座塔似的端肅而坐,海蘭察卻不見老,仍是墩個子,黑胖圓臉,喝嘴吮唇的不安生,還衝二人背轉一個鬼臉。中間炕上坐著五十多歲的弘晝,卻是滿臉煙容,兩頰和眼眶都鬆弛地陷落下去,暖烘烘的屋子裡,還穿著鑲貂皮醬色巴圖魯背心,套著的蟒袍裡邊似乎揣著暖爐,瘦弱的身軀依在窗邊大迎枕上,鼓鼓囊囊的看去有點可笑——這就是乾隆唯一的親弟弟,遍天下皆知的「荒唐王爺」弘晝了。阿桂見他只二揖一躬,李侍堯因久不見面,便要屈身行大禮。
「罷了罷,你這秀才兵痞!」弘晝手裡兩個鐵胡桃轉得刷刷響,笑道,「大將軍八面威風,和珅那麼玩得轉的人,都叫你給弄懵了——」他偏轉臉笑看眾人,「擺火槍隊,扛王命旗進崇文門,你們聽說過沒有?你——」他又面向李侍堯,「這回進京,又有什麼好物事孝敬我?我要的上帶了沒有?」
李侍堯到底打了個千兒才起身,笑道:「五爺也照照鏡兒,瘦得統成個骷髏了,還要燒泡兒抽!我給爺帶了幾斤上好的銀耳,還有西洋參補補身子。爺要的法蘭西香水,白蘭地酒也有一箱子。煙土是東印度公司的,比雲土要好得多,有心違五爺的王命不帶來,想想五爺待我的情分——爺知道,這干礙禁令的——衙門裡搜繳上來垛在馬廄裡,我還是給爺帶了些來,還有葉天士配的戒土膏,我也弄了幾大包,爺都用用。能著些戒了最好,可憐見的爺這麼體弱的,奴才也心疼!」
連鴉片帶戒菸膏一塊奉送,李侍堯覺得風趣,眾人都笑了。弘晝打著呵欠笑道,「這麼說真的是體貼你五爺了!掏錢難買老來瘦,人貴適意——你他孃的狗屁不通稱霸,撤野慣了,原先讀的書都當屎拉出去了!」海蘭察笑道:「奴才原說過的,五爺是滿腹經綸錦心繡口,我們這號子一肚子馬絆筋,侍候不來爺的風花雪月。」和珅在旁插口道:「我算服了爺們這些出兵放馬的大軍門了,李爺的火槍隊要走了火兒,這會子和珅的遊魂兒不知在哪郎蕩呢!」
本來這是極好的和解節扣兒,李侍堯只消回敬一句玩笑話,一天大小事肚裡嘀咕怨氣也就消解,但李侍堯外面上爽明豁朗,內裡倨傲自矜乃是與生俱來胎裡帶的毛病,只看了和珅一眼,卻問兆惠:「老兆幾時進京的?如今建牙開府,帶兵還打頭陣?這塊刀疤還是不久才落痂的——你看人家海蘭察,養得紅光滿面的,你這臉色怎麼瞧都像酒色過度,淘虛了身子的模樣兒。」兆惠本是個嚴肅冷峻人,在金川打仗和李侍堯混熟了,玩笑慣了的,只在椅上一欠身,微笑道:「你不用操心我,叫王爺照鏡子,你也照鏡子看!人都說廣裡女人高額頭深眼窩兒黑臉蛋,不好看,怎麼你就不嫌棄,弄得瘦猴兒似的,還耀武揚威回京見主子!」
「我當太湖水師提督,魚蝦米飯一天三飽一倒,自然紅光滿面。你是個登徒子,寡人有疾寡人好色,所以淘幹了。」海蘭察嘻笑道:「人說葉天士不通世務,是個醫痴,也不是的。我聽人說去給五爺看脈,說五爺是‘雙斧劈柴,要戒酒戒色’,一抬眼見側福晉愣著眼看他,忙又磕頭說‘即使不能戒色,也要趕緊戒酒’——五爺,可是有的?」
一席話說得眾人都笑了,只是一來候駕,二來傅恆正病,大家來探視,都笑得不敢揚聲兒。弘晝笑得顫著身子,指著海蘭察道:「這猴崽兒敢拿我開心——你問和珅,他給我府裡採辦東西,三夭兩頭見福晉,側福晉他也都識得,問他有這種事沒有?」和珅便覺訕訕的,紅一紅臉笑道:「爺哪是那種人!沒有那種事的。」
「咱們說笑幾句給六爺沖沖晦氣,還要適可而止。主子身子不好府裡下人們聽見我們高樂,算是怎麼回事呢?」阿桂聽他們談笑風生,早已心裡不喜歡,只礙著弘晝面子敷衍迎合而已,此刻見機說道,「前頭一路驛站送軍機處的滾單,傅六爺過了高碑店病況見輕。我今兒其實有很多事要請示他。這裡先給五爺稟說稟說,您雖不管軍機處,還是總理王大臣——***不宜再打,趁他們修表謝罪稱臣,稍加申飭允許求和這是難得的機會。」弘晝煙癮犯了,鼻涕涎水的連打呵欠,和珅三步兩步上炕,侍候他燒了兩個煙泡,這才回過精神,因道:「這事何必跟我說?直奏皇上就是了。」阿桂賠笑道:「我是擔心傅六爺勸皇上接著打,也擔心萬一六爺不予,激惱了主子決意用兵到底,所以要請五爺調停。萬歲爺最聽五爺的,您說話準成!」弘晝聽得眼一亮,手指敲著炕桌說道:「成!五爺給你幫忙!」還要往下說時,聽得外頭腳步聲快捷近來,張眼隔玻璃看看,對眾人道:「聖駕來了,卜義叫我們呢,——咱們快換衣服。」
說話間卜義已經進來,果然是乾隆御駕到了,為防驚動傅恆,一切樂隊儀仗不用,已在府門口降輿,吩咐先到諸臣不必接駕,徑到西花廳傅恆臥榻再行見禮。當下眾人一陣匆忙更衣,都換了朝冠補服,弘晝打頭,依次阿桂、李侍堯、兆惠、海蘭察,和珅尾隨在後,從月洞門魚貫而出。蜇至正廳前,大太監玉八恥已帶著三十六名太監分兩行徐步而入,捧著中櫛、嗽盂、銀瓶、銀爐、更替衣冠肅穆雍容款款在西廳站定,接著是十幾個嬤嬤、諳達、宮裡有頭臉的侍從女官簇擁著乾隆皇帝近來,弘晝為首打袖提袍,率眾人衣裳悉嗦跪了正廳門前階下,伏身叩頭,李侍堯偷眼看,只見乾隆穿一身駝色緞棉袍,外邊套著石青緞面小毛羊皮褂,頭上戴一頂青氈緞臺冠,腰裡束著條金帶頭線紐帶,青緞涼裡皂靴踩得石板地面橐橐作響,已是六十歲出頭的人了,髮辮看去仍油黑髮亮,彎眉下一雙黑瞋瞋的瞳仁閃爍生光,修飾得極精緻的鬍鬚似隸書「一」字兩頭微微下捺,因離得不近,看不清臉上的皺紋,只這體態步履容貌,乍一看怎麼瞧也像個不惑之年的人,思量著「主子英姿清爽,怎麼調養來的?」聽見腳步聲近來,李侍堯忙低依了頭,覺得腳步已到頭頂,停住了,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窩著背盡力屏息著,用頭輕輕在地上碰了碰。
「是李侍堯嘛!」乾隆果是站住了腳,離著李侍堯頭頂只可二尺遠近,問道:「是幾時到京的?」
「奴才李侍堯——恭請主子聖安!」李侍堯一口大氣透出來,身上才松泰一點,忙大聲回道:「原來算計路程,臘月十五能到京,心裡戀著想早點覲見主子,走得急,昨天晚上趕到的。」
乾隆點點頭,說道:「朕已經知道。白問問你。待看望過傅恆,下午你遞牌子進來。」李侍堯方連連叩頭稱是,乾隆對眾人道:「弘晝和阿桂起來陪朕先見傅恆。你們幾個進房裡候旨。福康安福隆安,帶朕去見你父親。」
阿桂二人站起身來,這才看清是傅恆的兒子福隆安和福康安接駕引導。福隆安是乾隆和嘉公主和顧額駙,兵部尚書。福康安和阿桂私交更篤,現任金川定邊將軍,是朝野有名的「小周郎」,能詩能文且是極其好武。年將而立,看去仍碩身玉立,目若朗星面如冠玉。他趕回京城,一來侍奉父親的病,二來是阿桂要親自帶兵西征,點名要他跟從帶兵參贊軍務。此刻卻都不便見禮說話,只點頭會意,隨他兄弟逶迤到了西花廳傅恆下處。軍機大臣紀昀是專陪傅恆的,已是守在階下。
「藥香太重了。」乾隆進院便皺眉說道。看著跪在廊下的幾個太醫,又道:「藥香也是藥,和主藥混起來,就沒有時辰火候了。而且還雜著檀香。」他顧盼著,一眼看見傅恆夫人棠兒跪在門內,料著檀香是她燃來敬佛禮拜用的,便不再說這件事,跨步進門,籲一口氣說道:「棠兒,別跪著了。你看看你,熬得這樣憔悴了……這裡侍奉的事有兒子們就成。好歹也留心自己,你再病倒,傅恆怎麼安心療治?去吧——書屋裡歇著,朕看過傅恆接見你。」
棠兒伏身聽著,不知是激動還是感動,已是熱淚湧眶而出,身子顫抖著抽泣,已經花白了的頭髮絲絲抖動,只泣聲說道:「奴婢遵……旨……」乾隆這才進了裡屋,福隆安兄弟拽起床上帳帷便長跪在地,傅恆已清醒得雙眸炯炯,只是虛弱得沒有一點氣力,見乾隆俯身看自己,他也用目光搜尋乾隆,緊緊地盯住了,像是恐怕一眨眼乾隆就會消失似的,有些失神地盯著,許久,大滴大滴的淚水斷線珠子似的從頰邊湧淌滾落出來,喃喃說道:
「主子,主子……奴才侍候不了您了……奴才沒用,連禮也不能給主子行,說話提不出氣兒來……唉……沒有想到我傅恆也有今日……」
乾隆心裡一陣酸熱,一拱一動,已是眼中滿含淚水。他用無限疼憐的目光凝望著奄奄一息的傅恆,這是個英雄一世的滿洲漢子,因是富察皇后的親弟弟,自幼就選了乾清門侍衛,朝夕跟從自己,弱冠之年選散秩大臣出外辦差巡閱大湖水師治軍整頓,剿滅江西山盜,進襲山西黑查山,一舉生擒白蓮教道飄高,以招撫大將軍出征金川,逼得一代英豪莎羅奔自縛請罪俯首稱臣,主持軍機處二十三年,文政、河務、兵事、錢糧、明刑……哪裡事繁任巨,都有這個傅恆一力料應,且是待人誠摯有禮,循禮有體,人人心目中無事不能的英傑,如今到了末路,竟成如此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