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出了慈寧後宮便見王廉已在倒廈門過庭等候,因見他懷裡抱著幾件袍褂,在過庭穿堂風地裡連吸溜鼻子帶跺腳,問道:「你懷裡抱的什麼?」王廉抱著衣服不便行禮,呵著腰賠笑道:「主子爺得換換行頭。出去人認出來奴才就死了。軍機處有紀中堂的換洗便裝,奴才給您取來了,瞧身量兒還成——灰市布老羊皮袍,小羔皮黑綢子套扣坎肩,又壓風又暖和,就是重些兒……」他一邊說,一邊張羅著帶乾隆進門房,幾個太監一陣忙亂幫他換了,乾隆滿意地上下看著,微笑道:「你曉事,會侍候——你們不許說出去,誰嚼出四十竹蔑條!」幾個守門太監忙不迭答應著,乾隆已拿腳走了。王廉帶著乾隆,也不出西華門,仍由永巷向北,繞過御花園,由順貞門直出神武門,果見金水橋北白茫茫雪地裡站著劉墉在等候,兩頭黑得墨炭般的老叫驢已等得大不耐煩,打著噴氣「悶兒劣——悶兒劣——」直叫。乾隆只一笑,擺手示意劉墉一同上騎。王廉見乾隆不慣騎驢,把緊了緩拽著走,一邊問道:「主子,咱們哪兒去玩?」
「到葦坑、西下窪子、爛面衚衕、驢肉衚衕一帶去。」劉塘見乾隆看自己,忙道:「那兒處外地進京跑單幫的不少,一片都是坯牆草房,住的都是窮人——再過去是紅果園、白雲觀,又是好景緻,兜一圈兒,從西華門回去也很便當的。」
乾隆沒有留心劉墉的話,他被眼前的雪景迷住了。從這裡望出去,北面的煤山己被重雪蓋嚴,幾縷冬青、老竹在雪峰上劃出幾筆翡翠似的碧痕,像一塊碩大無朋的美玉直接天穹,山天界限都不甚分明。左邊金水河,煤山西兒處海子封了冰蓋了雪,坦坦蕩蕩浩浩渺渺浸在萬花狂翔的宇宙中,海子邊的柳樹都帶了雪掛,千絲萬縷搖曳生姿,時而朔風漫卷,輕盈的雪塵雪粉像粉塵又像白煙在池面和巷道里流移。平日灰不溜秋死樣活氣的民居、酒肆亭樓、千篇一律的四合院,甚至枯燥得像板凳似的青石條,經這麼一番造化妝點,都變得晶瑩豔亮,玲瓏不可方物。他眯著眼,瞳仁裡閃著孩子一樣驚喜的光,又像一個突然闖進裝滿寶藏的山洞裡的窮漢,遠觀近覽不知該看哪一樣的好,許久才憬悟過來,說道:「好好好,你說哪裡就哪裡!」又遙指紫禁城西北一帶海子問道:「那些人是做甚麼的,還有人拖著冰溜子玩兒。這冰結得厚不厚?別破了掉進水裡,這天氣可不得了。」
「啊——那個呀,」劉墉看了看,喪氣他說道:「回主子,我有個近視毛病兒,瞧著一條黑線似的,心裡也正詫異呢!敢情是人?」王廉笑道:「溜冰的是宮裡當值的侍衛,平常人還能到這兒來玩?皇上忘了,那年有個侍衛不會滑雪溜冰,您罰他去了奉天!那群人是拖木頭的,宮裡修繕用剩的木頭,趁冰封好往外運,聽說是戶部調到貢院修至公堂去了——您說這冰,爺放心,就走大車也是無礙的。」
說話間已行至外城,北玉皇廟向西一帶市廛,踅過一座貞節牌樓,忽然進入了鬧市,但見小小不長的一道街衢上、竟是人來車往熙熙攘攘,各家店鋪都開著門,因為外邊亮,屋裡看去都黑魃魃的,茶鋪裡票友唱戲的,隔著布袋講牛羊經紀討價還價的、舉著招帖子賣字畫、算命的,飯館裡夥計招客聲報菜聲算盤子兒打得稀里嘩啦,焦蔥肉香和熱氣騰騰的油煙順矮簷向外瀰漫,外邊一街兩行賣果子湯餅油煎湯鍋一應小販子都張著大油布傘,張嘴大冒熱氣一聲接一聲唱歌似的吆呼招徠:
「哎——鴨子張湯鍋來哎!大冷天兒喝一碗,管教您渾身舒坦冒汗哎——」
「香椿餃兒!豐臺地道貨,一口咬您鮮三天!」
「酥油薄脆好吃不貴——」
「冰糖葫蘆兩文一串兒……」
乾隆一下子從清淨玻璃世界到了這裡,望著滿街挨背縮頭在雪地裡鑽來鑽去的人,不解地轉過臉對劉墉說:「咱們下驢吧——這裡怎麼這麼熱鬧?」劉墉也是懵懂,忙扶著乾隆下驢,王廉給乾隆套著草杌子木履,笑道:「玉皇廟的集——不分節今天氣兒——明兒可不是冬至?肥冬瘦年,冬至比年還大呢。明兒是姑奶奶回門歸寧日子,來往送東西,不能空著手。天上不下刀子,這集不能散!」一邊說,三個彳亍而行,乾隆因聽有人叫賣「半空子不貴」的,便問劉墉「什麼意思?」劉墉笑道:「‘半空子’就是癟花生,賣主從販子手裡剩餘的買十斤八斤,炒焦了布袋背上沿街叫賣,這冬日大長天兒窮人家買來,一家子坐炕頭也算一味點心,邊吃邊窮吩耗時辰兒——賣主買主都是窮人,不過是窮家子一點天趣兒。」說話間聽路北茶園子裡有人「啪」地一拍響木說道:「話說乾隆爺下江南,保駕的便是劉墉劉大人!」
三個人都吃一一嚇,頓時立住了步子,少頃定過神才想到是說書,乾隆劉墉不由相顧莞爾,聽那說書的道:「宮裡有隻銅鶴,因為不得隨駕伴君,心裡不受用!列位你知萬物有靈,通靈之物和人一樣,那文武百官都是一門心思巴結皇上,討皇上歡心好升官發財桃花運不是?就是房頂上的獸脊,宮門上的獸頭,馱石碑的王八也都一樣!聖天子出巡那是風伯清塵雨師灑道,能跟著走這麼一遭!那是多大的榮耀!這銅鶴因為值日守殿不能前往,它心裡能不難受啊?」三個人聽他一字一咬抑揚頓挫說得流暢乾脆,眨巴著眼都愣住了,卻聽說書的發科:「這也是一門心思盡忠報效,想著:主子就劉墉獨個兒保駕,這透著玄乎,不成!我也得去!那天夜裡守過庚申,趁著更深人靜天街無聲,這銅鶴‘日’——這麼一聲沖霄而去,到江南護駕去!
「乾隆爺正在揚州私訪高國舅搶劫民女欺門佔產一案,夜裡和劉大人出來仰觀天象,忽然聽得天際鶴唳之聲,仰臉一看,好啊!我沒旨意,你這畜牲竟敢私自出宮!當下龍心大怒取過雕花寶弓,右手如抱嬰兒左手似託泰山弓開如滿月箭去似流星,‘噌’的這麼一箭射將去!那銅鶴在天上躲閃不及哎喲!這兒——就這兒,中上了!」
三個人在店外,想必是說書的在比劃形容,也不知「這兒」是哪兒,聽得一片鬨笑聲,料想不是什麼好地方兒,不禁也笑,那說書的又道:「就這麼著它又趕緊悄悄下回來了——可見世上萬事都有個緣分,是你的推都推不掉不是你的要也要不來,那銅鶴還不是一片好心?它起了非分之想嘛!」劉墉因為自己的大名也在「書」裡,一直擔心這賣藝的臭嘴說出什麼犯禁忌的言語,招出是非來兜攬不起,至此才略覺放心,王廉卻笑道:「這是書帽子,有點像唱戲跳加官一樣的意思,下頭才是正書,主子要聽,我們進去拾個座兒。」果然裡邊戒尺一拂,已經「書歸正傳,上回說到錦毛鼠白玉堂初探沖霄樓……」卻是《七俠五義》的段子。乾隆便道:「齊東野語裨官也好,戲文唱詞也好,於世道人心有益就是好的,這是勸人安分守己循良自愛的話,王廉要有零錢,進去賞他一點。」王廉摸了摸腰裡,笑著進去了。
兩個人站在當街等著,互相看見頭上臉上都是雪,不禁都一笑,乾隆正要說話,忽然聽見遠處隱隱篩鑼聲漸漸近來,因為雪大隔音,鑼聲沉悶得像蒙了一層布,慢慢才聽清了,是本地裡正傳事:「本地居民聽了」——瞠瞠——「崇文門稅關總監衙門——」瞠——「前來給我們宣佈德音——」瞠瞠——「凡有鰥夫寡婦孤兒無倚者,凡有家中老人年過六十者,凡有外地逃荒寄居本地者,凡有殘疾孤獨無依者——」瞠——瞠——「每人一份度歲錢糧——憑本里戶籍引子到土地廟去領!」瞠——瞠——「和大人設有粥棚,酉時開棚供飯——」瞠——瞠——「凡有外地進京會試舉人,及無籍進京衣食無著者——供飯!」瞠……瞠……從西邊喊邊敲鑼,到東又踅北,又拐向南,一路愈喊愈遠了。
街上人群立時炸了鍋,先是不知貓在哪裡躲暖兒的一群乞丐,揚著破布袋,敲著爛碗興高采烈從玉皇廟那頭喊叫著「吃飯了——」呼嘯而過,還有一群破衣檻衫的小叫化子有的披著麻袋,有的穿開化棉襖吼天叫地從滿街人縫裡亂竄亂鑽向西跑去,接著茶館裡也起鬨兒了,戴著破氈帽,穿著老棉襖的一群「茶客」擁擠吃喝著一擁而出,原來在房簷底下統手跺腳的閒漢也都加入了人流鼓譟向西而去——這是本地在籍的窮人,腳步也稍從容些,一邊說笑一邊遠去,只怔刻間這個集已經冷落下來,只剩下一小半人,稀稀落落的不成熱鬧氣象,雪花淆亂中小販們仍在叫賣,因為人少,已經不那麼帶精神氣兒,顯得有點懶散無力了。偏是遠處有個草驢叫了一聲,乾隆的兩頭叫驢立刻大起精神,豎耳朵噴鼻兒趵蹶子擰繩絞勁兒不安生,王廉抽了幾鞭子,被那倔驢子拖得幾乎一個馬爬,喘吁吁道:「主子,咱們去西下窪子吧,還有一程子路呢!」乾隆眼睛一閃,沉吟了一下,問道:「我要出來,你沒有跟人說過麼?」「奴才哪敢呢?」五廉抹著額前雪水油汗笑道:「就這兩頭驢,奴才上借,也說的是五爺要使。誰也不曉得爺要出門。」
「我明白了。」乾隆一下子想起來,笑道,「和珅說過要賑濟的,只沒想到說做就做,這麼快的——走,瞧去!」劉墉原也疑是和珅弄神弄鬼在乾隆跟前賣好兒,思量著無論如何時間來不及,至此不能不佩服和珅輕財好施,似乎並非全然一個譁眾取寵之輩。回道:「這是順天府的事,他們早該這麼辦的。回頭我問郭英年,看他羞不羞!」說話間一轉臉,己沒了笑容,小聲道:「主子,您瞧那不是和珅?」乾隆一怔間已經看清,果然和珅從西頭緩步過來,已經走得很近,穿著件黑貢呢馬褂子套著老羊皮袍,頭上戴一頂半舊**一統帽,兩隻兔毛耳套子聳著,似乎在想心事,低著頭踱步兒。乾隆不願這時分和他廝見,左右看看,移步到街旁一家古玩店,張著眼看貨架上的器皿等和珅過去。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瘦子,抱著個手爐子取暖等客,見他們三人過來,忙起身相迎:「老客來了!您發財——一瞧就是通家!想要點什麼?」乾隆未及答話,一杯熱茶已經遞了過來,接著又是銅手爐:「您暖和暖和。貨架上的不如意,裡頭有硬俏貨。越王劍、高鼎、宣德爐、汝瓷大鴛鴦盤子——除了姜太公釣魚鉤、卓文君賣酒壺,您要什麼都叫貨土地道!」
乾隆不禁一笑,看貨框架上,果然琳琅滿目古色古香。字畫、瓷器、銅鼎、方錢、古上、端硯、漢磚、瓦鐺、雪濤箋、宋墨、古琴、煙料煙壺……擺得錯落有致典雅堂皇,乾隆指著左壁一幅畫道:「這《太宗八駿圖》是董香光的字畫?取過來看看!」老闆笑嘻嘻答道:「瞧瞧我說的,爺眼裡有水!董香光字畫,您走遍北京,未必找出這麼一幅呢!」
「你這有董香光字畫?」正走到店門口的和珅突然站住了腳,踅身進了店,見乾隆三人也不留意,只就著案細看那畫。乾隆暗自好笑,也不言語。那和珅蹙額皺眉,幾乎臉貼在櫃面上加意審量,良久,失望地直起了腰,說道:「又是他娘一幅贗品,不過算是高手作偽罷了。」待要轉身出店,一展眼看見了乾隆,驚得一乍,瞪圓了眼,指著說道:「你不是——您是……」劉墉見他如此驚詫,生恐他一嗓子喊出來,忙道:「這是龍四爺!怎麼不認得了?我是劉崇如!」和珅轉眼間便「明白」過來,傻乎乎一笑說道:「您瞧我這眼神,這是我的本主,怎麼敢不認得呢?我得給您請安了!」
他一邊說一邊就要行禮,乾隆笑道:「起來吧,門口地下溼,過來看畫兒。你怎麼辨得出真品贗品,倒不知你還有這一手兒。」老闆道:「這位老客走了眼了,您別信他的。」劉墉笑道:「這是和大人,你別胡說八道。」乾隆道:「我那裡很有些董香光字畫,這幅紙色墨跡鉤畫裱背仔細看了,像是一幅真的呢!」
「龍爺您來看。」和珅已完全穩住了神,指點著說道:「如今作偽並沒有照畫臨摹的。找一張宋紙來,比如這是桌子,上下兩層玻璃,真品放在下頭,再下頭一層是一面鏡子,把太陽光返照到桌面上,下頭的畫一筆不落彩映在宋紙上,用細炭條在上頭照畫描,然後仿畫著色,這種畫無論如何都和真跡一模一樣。只是印章——您瞧,到印章這就露餡兒了,炭條仿不出印章那種靈動、精神。太真了像現加上的,太虛了又出不來韻味兒,只好虛擬,依樣葫蘆加上作偽人自己的筆意。我說是高手,就是印章仿得好,一不留神還真的叫蒙了去!」說罷不禁笑了。乾隆劉墉聽他說得活靈活現,湊近了仔細辨認,果然見印章筆畫做作,不禁爽然。老闆在旁聽著頭都脹了,喪氣他說道:「我兩千兩進手的貨,前日有人出到三千五都沒出手,還以為是鎮店之寶呢!」和珅笑道:「我不揭破,再有人買,兩千兩趕緊出手就是。」
老闆被和珅揭破了底兒,似乎有點慌神,忙著給和珅也倒茶,說道:「今兒廟裡來了真神,別的貨您也瞧瞧,我也長長見識。」
「別的嘛——」和珅轉著眼珠子審量貨架,「那些古錢是真品,這隻汝瓷碗——」他敲敲手裡的茶碗,笑道:「只怕你店裡貨賣乾淨,也不抵這隻碗價!那尊阿舍那佛像也是真品——你把那隻老徽竹雕取過來看。」
此時眾人已服了和珅,只見老闆戰戰兢兢,小學生向房師交卷子般捧過那隻虯蛟盤藤老竹根雕筆筒,和珅接過來笑著指點道:「主子您來看,這隻竹雕要賣出一千五百兩其實只值五十兩。到宣武門外房那裡把毛竹腳手架下頭一截鋸回來,請行家雕成這樣。浸到糞坑裡泡半年,出來又紅又老,這就帶了古意,用艾葉煙薰過,用鬃毛刷子打刷了,裡頭裝好茶葉,埋在香灰裡,擺在架子上情賣!老闆我告訴你,幾百年的東西,又這麼好看,這個玩了那個玩,又看又摸的,這竹雕上沒有掛漿兒,真就透出了假!——你找行家打桐油,再塗幾遍清漆,一是體沉,二是上頭有漿,摸起來瑰琥珀的,就好賣假了!」老闆頭點得雞啄米似的,連連道:「是……是……」
乾隆大笑出店,一邊下階一邊說道:「想不到你如此精幹鑑賞。回頭我庫裡珍玩你也給瞧瞧!」和珅道:「真正的鑑賞主兒不在古玩店,拉出個出師的當鋪朝俸都比他們強些兒,當鋪人要走了眼,一件古董就送終了他——我府裡有個叫劉全的,是個‘夜壺錫’。我這點眼力還是跟他學的。」乾隆便笑問:「‘夜壺錫’何意?」和珅道:「天下六十二行裡頭,當鋪是最拿大的,因為只有人求他,他是萬事不求人。當鋪夥計失業了,換了別的營生仍舊老天爺第一我第二,侍候不來人。所以叫‘夜壺錫’。好比破夜壺,錫雖是有用之物,做過夜壺的錫卻又騷又臭,還好派什麼用場?就是這一行,再改就不堪用了。」這麼一解說眾人都明白了,連劉墉想著也是這麼回事,跟著笑起來。
和珅見出了鬧市,又道:「爺,那幅字畫我把價錢已經壓下來了。明兒換個人把它買下來。那還是個真品。」說著又笑。」您沒有留心,左上角敬空那裡還蓋著一方圖章,是真的,只年代久了漶漫不清,賣主是個懂行的,又照別的畫上圖章新造一枚押了印,真品上頭作偽,就變假了。從聖祖爺世宗爺到您,都收藏董香光的字畫,逢見一幅不容易,我曉得主子喜愛,就挑出它要命的毛病兒。給他兩千兩他也歡喜。這下我至少給主子省下三千兩銀子呢!」劉墉發呆道:「原來你和他砍價?禱機鑄張為鬼為幻,哪一句是你的實話?你還算個讀書人!」
「當然跟主子說實話。」和珅笑道:「崇如,下一定左顧一聲‘詩云’,右盼一聲‘子曰’,事事處處敬肅如對大竇才叫君子,與君子交處以義,與小人交處以利,這種歷練出來的見識也還有用處的。」乾隆道:「牛溲馬勃敗鼓皮舊窗紙皆可入藥,和珅練達世事可謂精細入微。」和珅知道今兒在屑小事務上顯擺本領過了頭兒,便思量宛轉緩回,因自嘲笑道:「我知道我這是小意兒這都是枝葉之學市並伎倆。這幾年蒙主子訓誨,《四韋》都背了,又讀了紀公的《灤陽雜記》,你的《石庵集》也拜讀過了。回頭我帶窗課本子請崇如給我改削改削。」乾隆卻道:「多懂些事有什麼壞處?勘透世態在情又有大道作根基,作官更好。劉崇如也真是的,他又沒有欺君賣友,也沒有離經叛道,你指責他做甚麼?」劉墉笑道:「我不是指責,這也是生以經濟。我是奇怪他怎麼懂這麼多。」
說著閒話,已經出了北王皇廟市。和珅不便再隨駕,剛要辭去,遠處白茫茫雪地裡一個人跑得飛快,像個游移的黑點漸近來,和珅目光極敏銳的,遠遠便看見是關稅衙門的稅吏,便喊道:「那不是格舒麼?這麼急腳鬼似的,有什麼事?」
「回和爺……」格舒說話問已跑到近前,已累得翻白眼兒,大張口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咱,咱們粥棚上……和順天府……順天府的人,……他孃的打……打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