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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于敏中受命入機樞 慈寧宮阿哥受庭訓(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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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跪安吧。」乾隆抬手說道,「紀昀和李侍堯去翰林院給於敏中宣旨,阿桂回去再到傅恆府看望一下,把朕的旨意告知傅恆,也見見海蘭察兆惠。山東國泰的案子由劉墉去一趟濟南,就地查辦——你預備一下,雪停就上路。」

四人已經俯伏行禮,其餘三人都已立起身來,只劉墉頓首道:「臣領旨!自古王命刻不延時。臣略加準備,明日卯時臣望闕行禮,即冒雪啟程。皇上有機宜指示,臣何時再遞牌子進來聽訓?」

「這和阿桂已經商計過了。你是正欽差,和珅既已入軍機行走,他是副欽差。」乾隆說道:「還有都察院御史錢灃,你們可以見見這個人,膽量、才識、器宇都好,難得的資員俱佳的一個儒生——首參國泰的就是他。不必忙於一時,三天,三天之後再上路。啊——索性你且在軍機處候旨,朕去給太后老佛爺請過安,叫進說回話。」

「是……」

待四人躬身卻步退出殿,乾隆踱至殿口,看外邊的雪時,仍在紛紛揚揚旋飛旋落,一股寒冽的風鼓簾透入,頓時激得乾隆渾身一個抖擻,沉悶冗長一陣議事之後,渾身木鈍昏沉一掃淨盡。他從不在大臣跟前打呵欠的,此刻只有些太監在跟前,禁不住放肆地大大伸欠了一下,頓覺精神大振,隔簾問道:「雪有多厚了!有停的意思麼?」王廉就守在門口,忙賠笑說道:「主子放心,這雪有的下呢!別瞧天亮,那是雪地映的,陰的重著啦。只是頭場雪兒,一邊兒下一邊兒化,才蓋嚴了不足二寸。主子要出去別穿鹿皮油靴,上頭雪下頭雪水賊滑的,就皂靴子套上烏拉草木齒履子,幹簌簌的過慈寧宮最好!」王八恥在乾隆身後道:「主子問你什麼答什麼,不懂規矩?快去備轎!」

「不必了。朕正想雪地裡走走——他也是一片好心嘛!」乾隆笑罵道:「你有時比他還嚼老婆舌頭。不用你跟朕了,就是王廉侍候朕過慈寧宮去。」王八恥便覺訕訕的,說道:「奴才也是聽主子旨意辦事兒的。」忙著張羅給乾隆披褂子穿坎肩加斗篷蹬草履,又命小太監報知太后,這裡乾隆才和王廉出養心殿重花門,由永巷向南,逶迤前往慈寧宮。

出殿乾隆才知道王廉的話不多餘。養心殿的雪不許掃,但永巷的雪卻是旋下旋掃,地下浮雪掃淨了,冷風穿巷雪水凝成薄薄一層冰,穿著木齒履子走起來錚錚有聲。在巷中掃雪的都是各宮派出的低等小蘇拉太監,都還在孩提之間,一邊做活計一邊撒歡兒,不時有人咕咚摔個馬爬坐墩子,惹出一陣鬨笑。乾隆是便裝簡從風雪迷離間人們誰也沒認出他來,只顧說笑著用木鍁、推板、掃帚攏著雪堆雪人雪馬雪狗之類。見王廉要吆喝眾人,乾隆笑著止住了他,「你一叫,他們做神做鬼的,就沒趣了——朕幼年隨聖祖爺雪天狩獵,熱河屯子裡的小孩子們就這樣兒!」王廉不解地問道:「那我們養心殿的雪怎麼不掃?叫些小孩子在院裡掃,爺隔窗戶看,豈不有趣?」

「你不懂。就要個自然,裝出來的東西像戲,就沒意思了。」

「爺呀,戲也好看的吶!」王廉邊隨乾隆趨步走著,賠笑道:「奴才是個豬腦子,想不懂怎麼叫個自然。去年我去和親王府傳旨,五爺正看戲,《高寵挑華車》,嘿!高寵四面靠旗一個大翻身,紀中堂劉中堂還有大群官兒滿堂彩,老莊親王跟醉了似的,鬍子一大把,哼著詞兒在臺底下跟著比劃。這麼扭、這麼扭,扭著扭著腰就轉了筋一大家笑得高興!」他連說帶比劃給乾隆湊趣兒,不防腳底下一個打滑,一屁股墩在冰地下,疼得瞅牙咧嘴,想笑又像哭,遠處立時傳來一陣嘰嘰嘎嘎的笑聲。忙咬牙忍疼爬起來,「啪」地照臉自扇一個耳光,「沒成色沒福氣的,好容易跟主子一趟差使,就地一個現世樣兒!」乾隆笑著往前走,一邊說道:「你不懂什麼是‘自然’,這就叫自然。你喬模喬樣張智著跌跤逗朕樂子,就瞧著噁心了。」

說著,不覺已到慈寧宮大門前空場。慈寧宮大約已知乾隆要來,總管太監秦媚媚帶著十幾個人迎候,一個個縮頭聳肩統手跺腳兒等著。這座宮是獨家庭院,門前一片空場,白茫茫一片開闊地,更見大雪凌空而落的雄渾氣勢,乾隆正舉步上階又停下來,看了看天色,對王廉道:「王廉,你不要進去了。去想辦法弄兩頭驢。」

「兩條魚?」王廉凍得直吸溜鼻涕,一下子沒愣過神來,也沒聽清乾隆的話,只詫異地望著乾隆,說道:「啊一者!御廚房裡有的是魚,主子要鯉魚還是鰱魚——」「朕要兩頭驢!」乾隆笑罵道:「你不但是豬腦子,也是豬耳朵!朕給太后請過安要出宮走走,一頭朕騎一頭給劉墉,你跟著。就便兒傳知劉墉換便裝——去吧!」王廉這才明白過來,皮臉兒一笑說道:「主子這差使可難住奴才了,馬要一百匹也有,宮裡就是沒驢——有了,東華門有往官裡馱炭的驢。奴才這就去牽!」說罷淺打一個千兒回身就跑。

「慢著!」乾隆叫住了他,「不許告訴待衛處和王八恥他們,仔細揭了你的皮!」宮裡太監和外頭的官這上頭心性兒一樣,都巴不得單獨跟皇帝侍候差使,王廉得了這道玉旨綸音不啻喜從天降,踢騰著腿歡跳著跑了。門上秦媚媚們這才看清是乾隆來了,忙不迭跑過來,又是張傘又是拂落雪,撮弄簇擁著進了慈寧門——從這裡進來中軸向北慈寧宮、大佛堂、兩三所平日是鎖銅的,由迴廊向西折北進又一重院,是宮中之宮,再向北過壽康宮到後殿通是封窗遊廊。暖烘烘的熱氣撲人,滿都是妙鬢倩妝的女官侍女,連棉衣都不用穿,見乾隆進來都僵手退到兩側讓路。乾隆徐步走著,已聽裡邊鶯呢燕啼幾個女人說話夾著太后蒼老的說笑聲,他臉上已帶了笑容,疾走幾步進來,笑道:「母親高興!」卻見是定安太妃,十貝勒福晉陪坐在炕上,炕下椅上坐著皇后那拉氏、旁邊側立著貴妃魏佳氏、鈕祜祿氏、陳氏、汪氏、金佳氏和一群答應、常在、精奇嬤嬤,原來侍奉富察皇后的幾個有頭臉的丫頭已進了贊善、才入女宮的彩雲、墨菊等人,有的在炕卜抹紙牌開交繩兒趕圍棋,有的簇擁在白髮如銀的太后旁邊捶背捏腿,說笑逗樂子,一片融融熙熙笑語喧鬧,見乾隆進來,除了太后,呼地就地跪倒一片。皇后也緩緩起身含笑迎接。

「老佛爺高樂兒呢!」乾隆笑嘻嘻說道:「兒子怕外頭大雪,老佛爺又要出去覽幸,著了涼不是玩的,太妃和十嬸也過來了,一堂和合喜樂的,我真該早點過來也享享這天倫之樂——這麼著就好,又暖和又大家一處,隔窗能看雪,也不得寂寞……」說著便要打千兒,彩雲彩卉幾個大丫頭忙過來扶起。太后見太妃和十貝勒夫人要偏身下炕給乾隆行禮,笑道:「這又不是正經宴筵朝賀,鬧起虛禮來就沒趣兒了——皇帝坐著吧!有外頭好聽的古記兒笑話說給我們聽聽,你還辦你的正經事去——你們大家該怎麼玩兒還怎麼玩,這麼著隨和兒我瞧著受用。」

她這麼說,眾人只好都答應著,做張做智仍歸位去「玩兒」,但乾隆在場,怎麼作派都透著假,鴉沒雀靜的一聲咳嗽也沒有,更無人敢放肆說笑。太妃和貝勒夫人也都木著臉端肅而坐尋不出話來閒扯,乾隆笑道:「看來太后就像《紅樓夢》裡的賈母,我就是個賈政。我一來都變成了避貓鼠兒了,母親放心,我只稍坐坐就走,劉墉在軍機處等著我。這雪天怕房子壓坍了砸了人,我們要一道兒出去走走。」

「敢情是的!」太后綻開滿臉皺紋笑道:「他們跟我說《紅樓夢》是**,皇帝原來也讀的麼?」「江南校書局原來開的**單子聽說是有《紅樓夢》。」乾隆笑道:「這書的名聲太大了,連八阿哥都自說是‘紅迷’。我叫內務府給尋來看,並沒有什麼違礙的去處,那寫的是明珠的家事,是才子之書。開四庫全書、查禁違礙字樣,是為端正學術有益世道人心。有些個詆譭列祖列宗的,大逆不道的,妄作華夷之辯的,煽動民變的嚴辦了幾個,下頭辦事人不能體諒朝廷用心,寧可過些子不肯不足,招得一些人杯弓蛇影疑神疑鬼也是有的。上回一個知府,人家死了爹,墓碑上刻了‘皇考’兩個字,也報上來要打要殺,我說你讀過《離騷》沒有?‘朕皇考曰伯庸’,那還自稱是‘朕’,連屈原也是亂臣賊子了?——如今已經好多了。」眾人聽得都是一笑,乾隆被打起了興頭,接著湊趣兒道:「上回還有你好笑事。齋戒宮那個太監叫高雲從的,有人告他裡吃酒賭博,他說吃酒讀書是有的,沒有賭博。和慎刑司的人嚷著折辯。我從那過,心裡詫異:太監還有這樣雅的?叫了來問他讀誰的詩,他說最喜歡王土禎的《詠雪》。叫他背給我聽。他說,‘記性不好,頭一句是什麼什麼塵,第二句是什麼什麼魂,第三句忘了,第四句是狠的狠的狠的意思,……」

一席話說得滿堂鬨然大笑,底下「玩兒」的一個個都控身躬背彎腰捶胸,太后笑得連連咳嗽,端著茶杯渾身直抖,水都撒落出來。丫頭們一邊笑一邊給太后捶背,擦桌子抹水,只定安太妃十貝勒夫人是修煉到火候的老孀婦,又坐在乾隆上首陪太后,不敢放肆,莞爾而已,一時太后笑得緩過氣來,說道,「記性果然不好,四句詩一句也記不得。虧他還說是‘最喜歡’的呢!」說著又笑,眾人也都笑。皇后那拉氏笑著替太后揩於褂子擺上的水漬,說道:「難得皇上今兒個興致高,太后喜歡,就是皇上孝心到了。我也湊個趣兒——有個人,不認得字,也沒進過城,佈告招貼兒也沒見過。這天進城,他爹說‘進城見事不要亂說,不懂問人,省得人笑話’。他進城到城門口,見一群人看告示,也湊進去傻著眼呆看,總歸是不懂怎麼回事,就問旁邊一個人,‘那是什麼呀?’

「旁邊那人也不認字兒,手裡拿著個燒餅吃著裝著看,聽人問話沒法回。木著臉說:‘燒餅。’

「‘我知道是燒餅。我問那上面是什麼。’」

「‘芝麻。’」

「‘我說那些黑點子是什麼物事。’」

「‘燒糊了的芝麻’……」

她笑話沒講完,眾人已經笑倒了,乾隆笑得打跌,說道:「啞巴問話聾子打岔,真個好問好答!」一時間殿內嘰嘰咯咯笑語盈室,初進來時那種莊重拘謹呆滯的氣氛不覺已經化盡。

「你方才說劉墉,是不是劉統勳的兒子?」太后笑了一歇,更顯著紅光滿面神定氣足,回問乾隆:「聽你上次說,不是放了道臺了?」乾隆大笑道:「皇額娘,那是幾年前的事了,劉墉的官早就比道臺大得多了,如今其實是把他當軍機大臣用的,這就要放欽差大臣出差去了。」「阿彌陀佛!」太后嘖嘖稱賞,」他爹是忠臣,這又輪到他出來給朝廷出力了!還年輕著的吧?皇后,像這樣的臣子,往後還要給你兒子使。先頭薨了的皇后就待劉統勳厚。得便兒我娘兒們也接見接見,主僕情分上頭他就更加盡心不是?」

那拉氏臉上已沒了笑容,她心中此時另有一般滋味。在乾隆的三十幾位嬪妃中,若論姿色,她原是最出眾的,乾隆翻牌子臨幸她佔了一少半,但只是子息上頭艱難,頭胎生個公主,還沒有取名就夭亡了,二胎是兒子也沒保住。三胎生下阿哥叫顧琪,總算成立了,卻似是個「藥罐子」託生的,任憑人參補藥當飯吃,仍是今日傷風明日感冒,瘦得一把乾柴,風吹過來都搖晃著要倒,身體不好,讀書功課自然也就不成。在硫慶宮坐紅板凳的十有五六是他,于敏中雖不便打他的手板,出來進去的不見好顏色,連皇后也面上無光。自從端慧太子逝世,乾隆私地說話,興許是祖上風水有關,大清皇后的嫡子沒有上個循位登基的,就是日後遴選太子,顒琪這形容兒也斷沒有指望。劉墉就算是「保國老臣」也保的不是自己的兒。因此這話只能吊起她心中一縷酸味,勉強賠笑道:「老佛爺說的是!」乾隆卻想不到她此刻心境,微笑道:「老佛爺看得長遠,劉墉辦事沉穩幹練,相貌也像他父親,他的字比紀昀還好呢!太后皇后一見就知道了,於師傅也要進軍機,還有和珅、李侍堯。劉墉和珅一道出欽差,回來我安排他們進來給太后皇后請安——這好辦!」

「和珅這人怎麼樣?我耳朵聽他名字聒出繭子了。」太后說道。「好像是管著崇文門稅關上的?」「和珅輕財好義伶俐可喜辦事幹練,處的好人緣兒。」乾隆思索著說道,「書讀得不多但記性極好。近些年來也頗知讀書養性。他下頭人緣好,上頭平常,進軍機歷練幾年就好了。」太后枯著眉頭想了想,說道:「他常進來到慈寧宮賬房結賬。我隔窗見過,似乎伶俐太過,帶點子柔媚小意兒,就是我們老屯子裡的‘能豆兒’那種人。阿桂這幾個上頭辦事的奴才原都是好的,選跟前的人得留心,別教一個耗子攪壞了一鍋湯。」她頓了頓,又道:「論理我不該問這些事。只是要忠臣,別哄弄了你。我不過白囑咐一句。」乾隆笑道:「母親從不幹政,這更不是干政,這是金石良言。放心,我當然還要查考他們。告訴母親一句話,兒子不是個好糊弄的。沒有實在的政績,說得天花亂墜,單是乖巧會說話就大用,那我不成秦二世了?崇文門關稅一百多年荒著,收的銀子不見影兒,有時收稅有時又不收,沒有一點規矩。經和珅一整頓,關稅上的月例朝廷是免了,戶部內務府平白每年得一二百萬的進項。說外頭鬧虧空,我們皇家也是一個樣兒,為填虧空,都從各宮下等太監宮女衣裳飲食上頭剋扣,今年您看就不同,大夥房裡伙食好了。不用吃黑心廚子的餿飯涮鍋水了。太監換行頭,宮女們頭面銀子也漲了。老佛爺要在觀音堂修個銅柱暖亭,多少年沒辦到,說起也就起了。還有您八十大壽我給您鑄的金髮塔,金子也差不多斂齊了。銀子不能從國庫裡出,又不能從百姓身上打主意,哪來呢?這就是和珅的功勞,就是窮京官也都說和珅好,關稅理好了,每年規例銀子多了,能不叫好兒?和珅好就好在他是從官員身上打秋風,沒有傷到百姓。所以我才用他。」

乾隆左右譬喻,深入淺出說了崇文門關稅和議罪銀製度的好處,怎麼開源節流,如何緩減戶部開支,於朝廷於官員於百姓有利,說得頭頭是道,太后聽得慈眉舒展,連一屋子宮嬪妃子都聽住了。太后笑道:「堪堪的兒聽明白了。鑄金髮塔是你的孝敬。我看宮裡連鎖上的金皮都揭下來了,心裡不安,怪道的都又換了新鎖,原來你軍機裡添了個活財神。」說得眾人都粲然一笑。太后見他要去,說道:「天陰得重,風小雪花兒輕,這雪有的下的,你不要盡著自己跑,叫州縣官們去料理才是上理。乾隆笑著起身,對皇后道:「晚膳就在你那邊用。給預備點熱的。不要御廚房裡的溫火膳。」

「是。」皇后款款起身斂衽笑道:「鄭二的兒子如今制膳也出息了,比他老爺子還強些。我傳懿旨叫他侍候,他們送進來的野雞崽子、野鴿字、鹿肉,難為還有那麼鮮的黃瓜茄子,都留著呢!乾隆一笑,不再說什麼,又向母親一躬,轉過身來,卻見十五阿哥顒琰、五阿哥顒琪、八阿哥顒璇、十一阿哥顒(王+星)哥兒四個一溜行兒從屏風後轉過來,迎頭照面遇上,便站住了腳。四個阿哥本來面帶笑容,一見他,連臉上的笑都僵凝住了。顒琰打頭一個,接著顒琪顒璇提線木偶般都跪了下去,參差不齊顫聲說道:「給皇阿瑪請安!」

「這麼早就下學了?」乾隆臉上早掛了霜,盯著幾個兒子問道:「今兒是誰講學?」

他其實對自己幾個兒子都十分疼愛,但清廷皇室祖宗家法,只有一個字:「嚴」。老子訓兒子,兒子怕老子是祖傳規矩,惱上來又打又罰,不像是親人,倒像冤家是對頭,兒子見皇帝比外臣人覲還要格外的慄慄惴惴。幾個阿哥聽他問得不善,都低下了頭。只顒琰最大,硬著頭皮賠笑回道:「於師傅要交割差事,今兒回國子監去了,今兒進講的是錢灃錢師傅,兒子們各寫一篇文章,一首詠雪的詩,錢師傅又講了半個時辰的《中庸》,國語功課完了,時辰到了才散學的。阿瑪瞧著早,是外頭雪地亮得刺眼。平日這時候也散了的。兒子不敢說謊。」乾隆「唔」了一聲掏出懷錶來看,果然申時己過。板著臉掃視兒子們一眼說道:「你們自己照照鏡子,像個金尊玉貴的皇阿哥?走路腳步聲都輕飄飄!顒璇把你腰裡那個水紅線荷包給我撤掉,你是女人麼?顒(王+星)看看你的靴子,寧綢裡面兒,地下都是水,這靴子是踩水插泥玩兒的?顒琪你真出息了,辮梢兒還打個紅蠅結兒,看戲本子看迷了麼?」他又挑剔地看顒琰,顒琰穿一件半舊醬色紅綢袍子,勒著米黃臥龍帶,巴圖魯背心偏角上還極仔細綴著一小塊補丁,粗一看根本看不出來,實在也無可指責。太后見乾隆無話,笑著在炕上招手道:「好孫子們都過來,給你們留著好東西呢!皇帝你去,你去吧。」滿屋眾人這才都回過顏色來。乾隆方回身向母親色笑退出,顒琰是貴妃魏佳氏的兒子,一直捏著一把汗在旁邊看,至此才一口大氣兒無聲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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