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珅推詳物理人情可謂料事如神,轎子在和府大門口下馬石旁一停,門洞裡一窩蜂般湧出一群京官,有內務府的朋友,也有鑾儀衛裡的同事,還有上書房軍機處的筆帖式、書、辦、師爺甚至雜役,甚至雜役,這些人都在巴巴地等他下朝,拜賀他榮升軍機外放欽差。劉全一眼便見那夜替國泰送禮的人禿著個頭也擠在裡頭。見和珅下轎,這群人有的媚笑有的諂笑有的憨笑有的傻笑有的微笑有的大笑,各自身份不同笑容也就有異,都是滿面堆笑迎上來,作拱打揖的請安禮拜的,拍肩握手的,有的故作豪爽放聲打趣,有的有意矜持誠摯寒暄,有的見縫插針套牢交情的,牛鬼蛇神各行其道。嚷著「這是天大的喜事——和大爺一步青雲,要請客!」「少壯得意平步青紫前程不可限量!」「好爺的乖乖了不的!這一欽差出去,起居八座威名傳遍天下……我跟了您去吧?」「和爺這麼年輕就宣麻拜相,大清開國沒有先例……」「聖眷優渥,獨佔先枝了!」「天寒路遙,一路留心身子骨兒」……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和珅從容大方站在當地,聽眾人說著一囤一車的頌聖言語,謙遜地微笑著一一點頭,待人聲稍歇,雙手一拱說道:「兄弟不敢。僥倖得蒙天恩,所以能有今日。一是聖恩不可負,只有勤勉努力,兢兢業業仰報高厚;二是貧賤之交不敢忘,糟糠之妻不下堂。諸位不嫌棄我,仍舊和平日一樣常來走動,該照應當照應的和珅不敢推辭。在家靠床睡出門靠牆,也還盼朋友們多多幫襯。今兒個來的都不要走,家常便飯留客——不過兄弟不能相陪了。我回來帶上行李就得到欽差行轅報到,有什麼事等我出差回來見面說話!」說罷,笑嘻嘻地一個長揖,抬腳便進府去了。
「各位大人,各位大人!」劉全眼見眾人又要向府裡追和珅,伸開歡臂虛攔住了,大聲道:「欽差大臣奉旨之日不見外客,這是規矩。和大人有話請客,我劉全代辦——府裡議事廳又寬敞又暖和,擺起桌子來,咱們吃他個一醉方休!」哄著撮弄著,和幾個家人把這群狐朋狗友們都讓請進了府裡。因見那個送禮的站在石榴樹下巡逡,笑吟吟過來,雙拳一抱說道:「這位尊兄貴姓、臺甫?既然來了,請一同入席。」
那人左右看看沒人,也抱了抱拳,皮笑肉不笑道:「尊駕‘滾刀肉」劉全,真個名不虛傳,這麼好忘性麼?我叫毛祖輝,是山東巡撫衙門的錢糧師爺——」
「噢——噢噢——想起來了!」劉全恍然大悟,一拍腦門子笑道:「您瞧我這記性!毛老夫子,久仰久仰!」他倏地壓低了嗓門,陰笑著道:「現在人多眼雜,不是說話時候。和老爺此刻也不能見您。您送來的東西沒啟封,還在後屋禮品架子上堆著。主人很感國大人厚意,這次山東去見著面了要好好請國大人喝幾杯呢!」
毛祖輝聽得品不出滋味,見說「沒啟封」,臉上變了顏色,嘿嘿冷笑,撫著酒罈子似的光腦門子道:「和我兒戲!老子吞刀吃火,也不是好惹的角色——只要我胳膊這麼一揚,喊一聲‘和珅接了國泰一百萬兩銀子!’欽差也就不欽差,大人也就變成小人了!」「要喊你就喊,喊出來你就是瘋子。」劉全笑道,「喊出來準要了國泰的命,我們和大人一根汗毛你也扳不倒!」
「走吧,先吃酒,」劉全見毛祖輝發愣,推了推他膀子,「一切包在兄弟我身上。等吃完酒,我和你細談——告訴你,此刻和大人已經離府出去了。奉旨知會順天府,要封鎖你們衙門看摺子師爺所!」
毛祖輝像是突如其來後腦勺上捱了一悶棍,臉上慘白得沒半點血色,站在當地晃了一下才站穩了,喃喃說道:「封書房了?還沒到山東查案,這邊就動手了?這……這……」
「別你孃的這副熊樣兒,還‘吞刀吃人’呢!」劉全拍了一下他肩頭,嚇得毛祖輝渾身一哆嗦,」這是奉旨的事兒,誰也擋不住!你就住在看摺子書房吧?我給你另安置——我們和大人有的是辦法,別他孃的這麼喪魂失魄的。人瞧了算怎麼回事?」說著,拉了形同白痴的毛租輝進屋,向大家介紹道:「帶個新朋友大家相識,這是駐藏大臣阿穆哈大人跟前的師爺白修文先生!來來來,請入席說話……」
和珅回府確實是打了一個磨旋兒就走了,先到後堂夫人屋裡,說明了奉旨就要上路的話,長二姑也在,又叮囑了「家裡家外都忙你一個,一是太太的病,再尋個好郎中瞧瞧,和吳姨姨好生相處。要有什麼要緊事,和吳姨商量好了再辦……我那頭起居飲食,凡百事情都有人照料……」又說「甭記掛我在外頭串衚衕找女人,欽差大臣動一步,幾十個人跟著做規矩。怎麼弄?何況我也不是那樣人……」說得一本正經,長二姑和上房丫頭們都偏臉兒陣笑。躺在床上的馮氏也不禁莞爾,說道:「別這麼婆婆媽媽了,我們都省得……」
和珅笑著出來,又到吳氏房中,見一屋子媳婦老婆子站著回事兒,擺擺手道:「你們出去。」吳氏已笑著迎起身來,只神情裡帶著幾分忸怩,張忙著還要倒茶,和珅道:「我立地就要走,你不用忙,有一大筆銀子出項,你交給劉全辦,我特地回來就為這個。」因將劉全支用五萬銀子的事說了,又道:「這一項你支十六萬,給劉全六萬,那十萬是你的體已銀子。我走了,你和長二姑處好,萬萬不要鬧生分。家政上的事她說怎樣就怎樣。我在外頭給皇上出力,你們別弄得後院失火。」吳氏道:「前頭你已經給了我一個莊子,我要那麼多銀子作麼?銀子都放出去了,賬上能動的只有十萬多個零頭,還要翻蓋宅子,打得太緊了府里人受委屈……」和珅見她容光煥發,目中奕奕有神,湊近了小聲兒笑道:「真真的體貼心疼可人意兒的……你就瞧著辦吧!等我回來再酬勞你……」說著手伸過去,隔衣裳在她胸前捻了一下,吳氏嗔著打落他手,和珅笑著出門,一回頭見正房卷案上一封一封的桑皮紙包兒,站住了腳問道:「這都是哪來的?」
「還不是前院那起子齷齪官兒!」吳氏抿嘴兒笑道:「見你得意兒升官,都趕了來送禮的!」
「嗯……這樣不成。」和珅皺眉道:「叫劉全原封都退還給本人。就說‘君子之交談如水’,該給大家辦事還辦,每人送他們一包好茶,算我沒有慢客之意。往後這樣銀子一律不接——我去了。」
……這裡出門打轎急行,走了約少半個時辰,隔轎窗遙遙便見順天府高大灰暗的三間倒廈門。順天府因是附廓皇城的首都政府,管著大興和宛平兩個附廓縣,下轄固安、霸州、昌平、通州、三河、香河、玉回、良鄉、房山、薊州、懷柔、順義、平谷、遵氏……二十八個縣治東西六百九十一里南北五百一十里,號稱「天下第一府」,其衙門規制,主官品秩都不同於外省,知府衙門府尹是正三品官位,和奉天府尹官級一樣,衙門與各省通政司平行齊觀。轎子漸漸走近,和珅見一大群衙役列隊站在府儀門外照壁前大空場上,幾個吏目正在清點人數,詫異著下轎來,便見順天府尹郭英年穿著孔雀補服,雙手捧著手本一路小跑迎了上來,和珅情知府裡已經得了訊息專候他來,站著等他行了禮.也不接手本,雙手虛抬一下笑道:「郭瑤草,你這是弄什麼玄虛?」
「今日上午於中堂、紀中堂接見了我。」郭英年笑得兩眼眯成一條縫,「說讓我在府裡等著大駕,有吩咐奉旨要辦的大案——今兒午飯我都是讓大夥房裡開伙,刑名上的人一個不拉都得給我等著……哎呀呀!上午內務府趙堂官來說,約我一同到府上拜賀,後來又見著福四爺,說不用過專了,和欽差今兒一天忙得未必落屋呢……嘖嘖……還記得上午馬二傍子請客,席上吳鐵嘴神相,說您,五嶽齊光山根明亮印堂生彩,二十五歲交大運,如來洪水猛獸不可阻擋,事事承意,行來百無禁忌。看看,應了不是?有旨今請先吩咐,完了事我請客!」
和珅一邊聽一邊笑,說道:「一大堆廢話,只有最後一句有用——你知道山東省巡撫衙門看摺子書房不知道?」「知道!」郭英年道,「挨著屎殼螂衚衕北頭,西折那座四合院就是——怎麼,要抄宅麼?」「要抄。」和珅沉重地點點頭,「不過,要掉一點花狐哨兒,不能明衝硬來……」說著,扯他過一邊牆角嘀嘀咕咕又交代了一氣。
郭英年邊聽邊點頭「嗯」著,末了笑道:「這是外府裡如今弄錢的法子。把堂子裡的野雞都捉起來,審問哪些當官的去嫖過,然後抓人,連嚇帶鎮手,取保走人,送了錢沒事兒——只是這是犯規矩,不是犯王法,您要查撿書房裡的奏摺書信,我不能往裡頭攪和。文卷取走了,山東巡撫衙門追問,我不好交待。可這又是奉旨的事,您要檢視,只管查就是,就當我沒看見,這麼著可成?」和珅笑道:「怪不的人都叫你‘琉璃蛋兒’,滑溜得像條泥鰍——好,就這麼著兩便當!」郭英年還要解說北玉皇廟粥棚紛爭的事,和珅一拍他肩頭道:「放——心!瑤草你我誰跟誰呀!下頭人磨牙咬屁股的事往後還有著呢!——走,辦差去,等我山東回來,你給我弄桌好席面,吃了一抹油嘴兒,咱們好朋友!」說得郭英年咧嘴兒直笑。
……封了山東巡撫衙門看摺子書房,天色已經向黑,冬日晝短夜長,和珅看錶時尚在西正剛過不久。上半天會議,下半天城南城東又繞城西,家事公事攪著辦,足足奔波了五六十里地,饒是他頑筋潑皮,腿腳心思連軸動,也覺有點乏上來。抄撿書房時,別的衙役們都趁火打劫,旮旯縫隙地搜細軟撲金銀;他有心的人,只情撿著國泰的私人信函,一網包兒收取,也來不及翻看,兩隻袖子裡塞得滿都是信。郭英年還要請他吃飯,再三笑辭了,升轎直返繩匠衚衕刑部衙門來。其時已經散衙,除了門上守值衙役,前院後院靜悄悄的蒼麻兒黑,連個人影兒也不見。他覺得內逼上來,到東廁裡倒了呂梁缸似嘩嘩一陣子,這才輕鬆了,挽著襠繫著褲帶出來,遙見簽押房也黑著燈,自言自語道:「說是在簽押房等我的麼……怎麼不見人?」正自詫異,見幾個衙役提著燈,列隊緩步過來,走近了才看清,領隊的是刑捕廳的堂官邢建業。和珅和他極相熟的,叫住了,笑道:「老邢,吃過飯了?劉司寇和錢都不是在衙門麼?這會子簽押房黑洞洞的,都到哪去了?」
「啊——是和大人吶!」邢建業已年過耳順,身子還健得像頭壯牛,見是和珅,呵呵笑著聲音洪鐘似的,拱拱手說道:「都在後堂呢!於中堂、紀中堂還有李軍門,奉旨來給三位欽差送行——瞧我這眼神兒,還以為您是讞獄司的師爺下值了呢!老了……不中用了……我帶老爺過去……」說著便前頭走。和珅知道此人也有侍衛身份,也就不敢拿人,一邊走一邊笑道:「論說你也不容易,這麼大歲數了也該歇歇兒的了,還要來這裡查夜值崗——回頭我跟崇如大人說說,這些差使叫年輕人做就是了。」邢建業道:「萬歲爺親自點我跟你們出差,這麼體面的事有什麼累?再者我是個使力不使心的,一歇就有病,犯賤!我三個兒都叫他們跟著,我得叫他們見識見識什麼叫辦差!他們太嫩也太嬌了……上回叫他們跟劉大人山東去,叫人圍了,一封告急情愣送不出去,回來還傲得大臘頭似的跟我說嘴,叫我照臉啐他們一口:幾百個泥腳杆子就嚇得你們躲廟裡烏龜不出洞兒,還敢在老子跟前顯擺!什麼十三太保,邢家三雄——熊包兒!」
和珅聽他嘮嘮叨叨說「當年跟乾隆爺下江南」——這是連黃人霸的十三太保都捎帶進去了,笑著心裡一動,問道:「這次都誰跟欽差,除了您一家父子,黃天霸的徒弟們去不去?」邢建業道:「毬太保!十三個人兒打架累死一個,剩下十二個,只有黃富光、黃富宗毛黃富揚、黃富名五六個人還囫圇,剩下的不是斷胳膊就是瘸腿,還‘太保’呢!這回萬歲爺還點有梁冒雲跟腿兒,也在裡頭呢!唉……話說回來了,也不能說這些太保無能,如今太平久了,他孃的人都變了性兒!都像躁氣得了痰症,動不動就發邪火,操傢伙就想打架!一招就一群,打東家抗官府,滅門抄家都不帶寒磣的——山東泗水劉賢魯,就為繳租時候過秤的說了句‘裡頭稗子糠殼兒也忒多的了。你家風車子要壞了好好修修’。這不是閒話一句麼?就打起來!——幾千人一個招呼就起來砸東家糧倉!為這一句話,福四爺殺了七十多個人——你說說如今這事兒還成世道?」說話間已到後堂天井,果見上房燈火通明,因為裡頭亮,隔著竹簾看得清爽,八仙桌上擺著菜看,劉墉、錢灃、于敏中、紀昀、李侍堯都在,居然還有福康安和戶部郎中郭志強!心裡詫異著跨步進去,除了劉墉,眾人都從座中起身見禮。和珅估量座次,正中是劉墉,挨次于敏中左陪,右邊下首第一位是錢灃,主位右邊椅子空著,料是給自己留著的。還待遜座,劉墉拍拍椅背說道:
「當仁不讓麼——你該坐這裡,不要讓了。我估著你還要一刻才得來,他們還有事要回去商辦,就作主先坐下說話了。」
「沒幹系沒幹系。」和珅笑著一揖入席,接過衙役獻上的茶,說道:「要不然還能早一刻回來呢!有兩個師爺帶家眷住京,幾個婆娘拖著不讓拿人,又吵又鬧,殺豬價哭啼撒潑兒叫撞天屈,說她們男人‘是正經人,花酒都不許他吃,哪有逛窯子的事?’又說要撞景陽鍾告順天府……好容易我才哄住了……」紀昀笑道:「你怎麼哄人的?」和珅道:「我說你們真是一嘴吃個砂鍋——只知道脆不曉得牙磣!你們告過御狀沒有?那都是冤沉海底死絕命亡萬般無計昭雪的人才肯走的道兒!先在刑部門口攔轎,扒掉褲子光屁股揍三十棍,再滾釘板背狀紙,沒準兒還不接你的狀子,官司打贏了你還落個‘以民告官’發配出三千里去苦役——你們男人也就是個風流罪過,犯事兒極小,過堂取保平安回家,照樣吃飯過年——你們這麼折騰,本身罪過比你男人更大!來,她們抗拒官府,咆哮阻扼公務,統都給我拿下!——這麼一鬨,都不鬧了。」
說著眾人都笑,和珅看那席面,雖然熱香流溢琳琅滿目、滿桌都是碟子,什麼青芹拌蓮菜片兒、蘋果片、桃酥、清蒸酥肉,還有五香魚、乾貝燒菜心、水晶蝦、白斬雞、燉火腿、燒二冬、燴三鮮諸類各色,沒有什麼貴重菜,通算也就值二兩六七錢的光景,只正中擺著一個盤龍汝瓷扣盌,瑩白如玉的糯米扣碗兒上面嵌滿了小紅瑪瑙珠子似的櫻桃,名字叫得好聽「雪山紅玉」,其實也應不貴,只盌提耳處貼著明貴標籤,上邊寫著「xx廚子敬制」,「座」在紫檀木臺座兒上格外出眼,一望可知是御賜的膳菜,和珅頓時明白了,不是紀昀、于敏中小氣,既然皇帝賞菜,別的菜都不能比它更貴重。見劉墉起身小心夾了一粒「紅玉」,忙也照樣辦理,其餘眾人也都依樣葫蘆,這才大家隨意。
座中諸人都是位極人臣的中朝貴介,人人要講規矩擺氣度,于敏中、和珅、郭志強三人還是頭一次與紀昀等人同桌就席,又有個「禮送榮行」的昀題目在裡頭——這樣的筵席永遠都是擺擺樣子而已——寧可「吃過」了回去再吃也斷不肯在這裡饕餮飽餐的。因此,劉墉動箸、紀昀勸菜,大家也便動箸、寒暄讓菜,都像提線木偶般僵板呆滯,三巡敬酒「一路風塵保重」草草具食,劉墉說聲「方便,多承厚意」便起身,眾人也就紛紛離座,都「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