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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委欽差山東查巨案 聽謠傳侍堯畏"黑磚"(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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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易簡昔年和我曾一同受教於黃老先生英年徵君。那時文章人品也都還好。」一時撤席散坐,于敏中拈鬚嘆道,「誰知世間物情鬼域為幻,說變就變了。三位大人去,萬萬不必和他客氣,查出眉目就拿人抄家,著我狠狠地揍他!他這樣不爭氣,真叫我掃盡顏面,辱沒祖宗敗壞門庭,想起來就氣恨悲苦。可他畢竟是我的弟弟,待到結束,我還是要去求皇上恩典,保不住他也是他的命,一碗涼漿水飲我還是要送他的……」說著,淚水已經湧眶而出。眾人無可安慰,都只黯然不語。劉墉不能沉默,嘆道:「中堂不必過於神傷,這話我聽著也覺心酸,目下先要把案子查明,國泰婪索屬案貪賄不法,於易簡有多少染指還不甚了級。他是布政使,國泰賣富鬻缺,沒有他作悵什麼事也辦不成。倘若只是媚上逢迎,那就只是另案處分的事,如果陷得根深,兄弟只好待讞明之後去向皇上求憎,公義要明白,私誼權衡。於大人見得是。」錢灃忖度著,原以為于敏中必定要痛斥於易簡,一味「嚴辦」口風,撇清自己塞住眾人的口,聽他說得有理有致有情,且是沉痛誠摯,也不禁心裡一陣空落,徐徐說道:「劉大人這話也是我心裡要講的言語,就是親兄弟,也有柳下惠、柘之分。他早已獨立門戶,又遠在千里外做官,近墨染皂只能怪他自己不修德品。於大人方才說的,學生聽了十分感動,足見大人風節,也知大人情懷。」

和珅原是最能幫鬧湊趣兒說話的,俗語說的「混子」,能把場面攪得熱鬧歡悅起來,但此刻幾次欲言三緘其口。一是覺得了自己「不上檯盤」,這麼得體有分量的話措詞不來,自慚形穢「太俗」;二是「副欽差」身份局定了不能亂說,更要緊的是他袖子裡鼓鼓囊羹還塞著些「不好意思」的東西,無論如何帶著鬼祟,「人話」不能說得氣壯,憋了半日,繃出一句話來:「請中堂放寬懷些。」于敏中卻轉了話題,偏轉臉問郭志強:「方才你和福康安趕來,說有事要稟,是什麼事?」

福康安騰地蒼白了臉。他的大名從來還沒人敢這樣直呼過,在座的紀昀一向叫他「世兄」,劉墉以下從來都是稱字而避名,「福四爺」、「福爺」、「四爺」,連乾隆本人,私地時常也叫他「康兒」。他立有軍功封著侯爵,身在一等待衛之首,素來心志高傲,一心出將入相,圖繪紫光閣名垂竹帛。于敏中這樣粗疏,直是視他一個相府衙內,他的自尊心被于敏中輕輕一刺,立刻滴出血來,嘴角吊起一絲冷笑,偏臉對郭志強道:「你給他稟。」眾人立刻鴉雀無聲。

「有兩件事要稟紀中堂、於中堂。」郭志強在壓得透不過氣的沉默中說道,「一是隨赫德從天山大營給戶部發來諮文,秋天發了泥石流,從天山到烏魯木齊有一千多里道路沖壞了,得趕緊維修,這筆銀子已經撥過去一半,就再撥完了也不夠使,請示從軍費外再調撥二十萬兩,總計是六十五萬。這個時候正是冬天,部裡想著春天雪化後好走路,隨赫德又給傅中堂寫了信,說沒有現銀招募民工極難。傅中堂現病著,就由四爺帶我過來了——這是一件。」他舔了舔嘴唇又道:「再一件是蕪湖糧道發來的,福四爺去年九月帶兵彈壓泗水縣張魯賢父子倡亂不變,從糧道上借了餉銀五萬兩,現在虧空銀子得趕緊補上,蕪湖糧道去年上繳庫銀四十八萬,有旨意明年春天備荒,備荒的銀子稍有短缺,道里能自己設法,但旨意裡說泗水等地民風刁悍易於生變,大兵剛剛征剿過,‘盜戶’要加意撫卹防範,不要等春天時措手不及,這樣算下來,戶部應得撥給蕪湖道十萬銀子才能彌補差使。請中堂裁度。」說著,雙手捧上一疊文書請紀、於二人過目。

紀昀接過來只看看封面便交給了於中敏,笑道:「到處都在伸手要銀子,銀子真是好物件啊!往常都是簿中堂料理這些事,後來又是阿桂,我這大學士只講琴棋書畫,不問摸爬滾打,要多聽聽眾位的意見,福世兄你有什麼章程?還有侍堯,今晚怎麼這麼寡言罕語?」話音剛落,于敏中問道:「什麼叫‘盜戶,?」

「盜戶就是匪屬。」郭志強道:「還有從匪造亂的人家統稱‘盜戶’。這些人都是赤貧,又都信奉邪教,互相串通聯絡救護,一家有事百家呼應。所以極易受人煽動鋌而走險——我在山東當過縣丞,聽見‘盜戶’兩個字,衙門裡無大無小一齊頭皮發麻!」紀昀笑道:「老於沒讀過《聊齋》麼?裡頭寫一個狐狸精,已經讓道士收進葫,蘆裡,還在裡頭大叫‘我盜戶也!’」幾句調侃,本來已經常了戾氣的屋裡氛圍頓時一緩。大家都笑了,只福康安一臉漠然,雙手按膝端坐不語。

李侍堯今天一直都在發悶,今晚送別劉墉,幾乎沒有說話。上午在軍機處聽得小軍機烏拉蘇遞了個悄俏話,叫他謹防有人「砸黑磚」,說內廷過來訊息「口風不好」。什麼「黑磚」又是什麼「口風」卻一點也摸不到頭腦,他帶兵打過仗,又幹過銅政司「銀臺」,出任巡撫又當總督,管錢管物又管人,一向雷靂風行殺伐決斷剛明,得罪的人到底是誰,有多大來頭,又是什麼事由,一時心裡亂麻一樣,理了多半天也毫無頭緒。直到紀昀點名問話,才覺得自己心思太重,連眼前的場面都顧不上了。趁著幾句笑語他穩住了心思,說道:「我有幾句萏蕘之見。請二位中堂酌定。既然出了泥石流的事,運銀子萬不能等春天,春暖冰化,道路更難走。隨赫德要六十五萬,是打著虛頭的。因為戶部不比兵部,給銀子從來掯勒,‘漫天要價鋪地還錢’,預備著你攔腰一刀。這一層不必向隨某人挑明,只說各處用銀子多,請將軍體恤戶部難處,戴頂高帽子給他,銀子四十五萬即刻撥去,實在不敷用再補。在天山招募民工那是扯淡。建議隨將軍把這銀子補入軍費,賞給軍健補進伙食,那些兵就是強勞力,一個頂得三個民夫,又有賞銀又打牙祭,當兵的沒個不歡喜的。這麼著,天山大營準沒話說。」

一頓話說得紀昀連連點頭,連福康安也暗道:「父親說李侍堯渾身是計,果真不假。」剛綻出一絲笑容,于敏中說道:「皋陶說得切實中的,既如此,先撥四十萬去用,不夠了再補。就是盜戶的賑恤,也不能太大方,有些毛病是寵出來慣出來的。每次都打得富富餘餘的,寬了又寬,驕縱出來不得了。」這話原也不錯,但誰都知道福康安賞賜士兵最「大方」,動輒千兩萬兩揮金如土,是有名的「威福將軍」,此刻說來,竟似專門指責他的,連帶著前頭的話餘波未息,于敏中不知不覺已連連傷了福康安,福康安倏地收了笑容,雖不動聲色,眼中己閃著陰寒的光波。紀昀現在名位還在於中敏上列,聽他言詞不遜,連個商量也沒有,也是一陣不快,轉臉問道:「世兄,你看怎樣?」

「我還想聽聽於中堂補給蕪湖道的事怎麼安排。」福康安端坐不動,一臉假笑說道:「當時劉司寇被圍在皇路集,我在曲阜代皇上祭禮,告急信傳到我那裡,江南大營駐兗州的營兵調了二百五十名,加上府衙、泗水縣衙的衙役,還有我的親從馬棄,共是五百人。餉銀是我借的,責任也是我的,所以也很關心。」

于敏中眼皮急速跳了一下:「什麼?五百人,五萬餉銀?!」福康安臉上笑容不改,笑道:「是!怎麼,多了麼?」「多了。」于敏中這才留意到福康安神氣不對,滿臉的傲慢簡直毫無掩飾。他當然知道福康安「聖眷優渥」,但他自己生性本就是個剛愎人,「守正不阿難為強曲」是乾隆給他的考語,福康安這樣恃寵驕縱,不能向他委屈下氣,因不緊不慢說道:「一百兩銀子是小康人家的一戶家產,陣亡有功人員也只是這個數。你這樣賞銀,天山的隨赫德,還有兆惠海蘭察都照此辦理,把圓明園賣掉也不夠用。」

「就是要給征剿士兵一個小康,就是要按陣亡人員賞責!」福康安揚著臉垂著眼瞼,滿都是「‘就是’要頂你一下」的神韻,口氣硬得像釘子,措詞卻不肯失禮:「於中堂,大軍征剿與小隊奔襲是不一樣的。泗水縣暴動魯南魯西震動,不但饑民,也有教匪四處煽風點火。我接報是‘四千暴眾’,一夜奔襲到達,已有兩萬人圍攻一那是人海!桑叉、菜刀、斧頭、鐮、鍘、鋤、鎬舉得樹林一樣!敵我眾寡如此懸殊,不甩銀子激勵士兵用什麼?我發銀子時就大喊‘按陣亡的例發給賞銀,衝到那個高臺上去殺人!’老實說,我至今還有後怕,後怕許的銀子少了呢!於中堂,萬一扯旗放炮,各地白蓮教香堂聚合起來,朝廷不知要耗幾百萬庫銀才能平息下去!」

眾人此刻都聽得目眩神搖一陣陣心悸,李侍堯想起劉墉在天街的活,和福康安說的印證,不禁嘆道:「山東人真難惹。」「不錯,‘坑灰未冷山東亂’千古名唱,豈可掉以輕心?」福康安道:「要人家賣命,就不能吝惜買命錢——這就是福康安的章程。」和珅緊接著湊上一句,「福四爺處置得是,這事一是幹得快,二是鏟得淨。不單是個軍事,彌亂於初萌,剪暴於俄頃,化小銀子省了大銀子,有政治、有經濟之道。」說罷,看一眼紀昀、于敏中,身子向後靠了靠,「國家在西部用兵,中原不能後院失火,這次去山東,除了泗水,其餘的州府主要著意留心賑恤,看似費了,長遠說是省了。」

「聽來倒是驚心動魄的。」于敏中自嘲地一笑,「不過蕪湖的銀子還是照數給吧。不是我勒掯吝嗇,用錢地方太多了,到捉襟見肘肘候兒著急就遲了,山東的事也不要弄得風聲鶴唳,左不過是些麼麼小丑跳踉作亂,烏合之眾能成什麼氣候?不但山東,還有江西、貴州、山西、河南、淮北,哪年不矚免幾百兆糧食?皇上仁德年年免賦,庫入自然減少,用項又年年加增沒有底沒有頭。上次見皇上,旨意再三諄諄告誡,不能寅年吃了卯年糧,我也是不得已兒。」

朝廷開支浩大,這誰都知道。但福康安聽著卻左右不受用。誰「風聲鶴唳」?又是什麼「烏合之眾」?驚心動魄還來個「倒是」!在在處處都似在說自己張大其辭譁眾取寵,因冷笑道:「有些事坐在翰林院永遠想不懂,坐在軍機處也照樣懵懂。寅吃卯糧我也曉得不好,那和大頭兵們有什麼干係?國庫空了,老百姓窮極了,銀子是誰吃了?該問問那些黑了心的墨吏!整頓不了吏治,民不聊生國將不國,恐怕相公們難辭其咎。財庫匱乏,掃一掃外省督撫們的庫縫兒只怕也就夠了。隨赫德跟隨家父練兵多年,不才也和他十分相熟,他不是個說假話的人,請二位中堂留意。」說著看錶起身端茶一飲,「家父臥病沉痾,侍奉湯藥不敢久廢,少陪了。」向眾人團抱一揖,拿起腳便走。和珅見眾人尷尬坐著,一笑起身道:「我代崇如大人送送。」便隨出來,已見福康安站在東院門首,挺立著喊:「胡克敬,給我備馬!」一回身又對和珅道:「不敢勞動相送,兩個相爺在上頭,你還回去陪他們!」說著,胡克敬已牽著馬出來,便往外走。

「四爺別生氣。我在旁邊聽著,是話趕話的誤會了。」福康安的步子跨得很大,和珅幾乎是碎步小跑著緊隨,口中緊忙賠笑說話,「要是傅中堂、桂中堂在,斷不至有生分的。紀中堂向來管的禮部,於中堂又是生手,文治上頭是好的,軍務上頭真的是懵懂。他剛來軍機,不但理事兒不能有疏漏,也還要有所建樹才能立起威信。四爺您得成全他……」

「呸!」

「著看,看看,還是生氣了不是?」

「他就是小瞧人,以為我不過就是傅恆的兒子,皇上的內侄!要叫這種人帶兵,敵人沒上來,先吃自己戈什哈一刀!」

「人情勢利我不敢說沒有,皇后薨了公爺病著!雖不這麼想,恭敬心減了的事也是有的。紀中堂我看無可無不可的,於中堂心裡不好過,為於易簡的事犯著嘀咕,言語說話不養人,這都聽得出來,也不過壓一壓您的盛氣,別的心思我敢保沒有。四爺今兒說話也有不檢點處,那還不是因為家中老父病重,這邊公務又不順心——所以我說是不痛快人遇見了不痛快人,心裡都窩著別的火,話不投機是自然的事。」

「笑話,我有什麼‘不檢點’的?」

「……您講……相公們難辭其咎。於某人是剛進軍機的,軍機首輔大臣還是令尊大人吶!」

這還真的給挑出「不檢點」了,而且挑得堂堂正正無懈可擊——福康安站住了腳,望著刑部儀門口在風中晃盪的兩盞米黃大西瓜燈,噓了一口氣,說道:「他們這般存心,可見本來就不是什麼正人君子,不是好料——老和,你到山東,給我狠整!不要怕,不要手軟,只要秉公,管他難受不難受!什麼國泰、於易簡,只管拾掇——要我說話,我就到皇上跟前給你說!」

「四爺,我有直奏皇上之權,一定盡心辦理。」和珅說道,天色太暗了,看不清他是什麼臉色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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