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乾隆皇帝》小說信息

16 慈愛母宮闕別皇子 鬱顒琰觀風入山東(第1頁,共2頁)

字體:

因傅恆病重彌留,乾隆下旨輟朝一日。不到辰時,乾隆便吩咐「預備乘輿」到傅府「視疾」。遍宮嬪妃中,貴妃魏佳氏是和傅家源淵最深的,思量若論恩義,無論如何這時候該去傅家安慰安慰棠兒。但昨晚在皇后處請旨,乾隆卻沒有恩允,只說「這裡有個規制限著。朕去已經是殊恩,你們一窩蜂都去,傅家怎麼接駕?這會子他們都是心亂如麻,駐蹕關防都應付不來。十五阿哥又要出遠門,你們娘母子也該說說話,安頓他上路。你就惦記傅家恩情,也不在這些虛禮上頭斤斤計較。」因此,魏佳氏一大早盥洗齋素,到佛堂給傅恆上了三至平安香,回儲秀宮默默打坐,想著傅府現在不知什麼光景,又思量起當年落魄、連天大雪被逐出門,多少悲酸悽惶事,已是淚眼模糊。正在思緒如潮湧動不定,小太監進來稟道:「主子,十五爺來了!」接著便聽見兒子不輕不重的腳步聲漸漸近來,忙雪涕拭淚換了微笑,吩咐身邊一個丫頭:「桂香,你十五爺來了,把展子裡放著那壇龍井泡上茶!」

說著,顒琰已經挑簾進來,規規矩矩到魏佳氏面前打了個千兒,說道:「母親安詳。我今兒就離京,給您請安辭行。」起身覷了覷魏佳氏氣色,又道:「娘臉色有點蒼白,是夜來失眠麼?又像剛哭過似的。」

「坐罷。」魏佳氏淡淡說道,眼中微波閃動凝視著自己的兒子。這是天下任何尋常人家母親中極少見到的那種神態。一頭說,他是王爺,是載在王府的天之驕子,是國家社稷的擎天樑柱;一頭說,是她終生的靠山,是她將來退歸太妃之位後的歸宿主人。就眼前說,乾隆訓誡、皇后訓誡、東宮師傅訓誡——天子、君臣、師傅都可以「訓」誡,那是聖人制在「三綱」裡的綱。她這個「母親」名、位、分,都只能依附在這光焰與日月比齊的輝煌之中寄生仰息,她頂多只能「勸誡」。這眼神里除了那種與生俱來的母愛:怎樣、溫柔、期待、關懷、牽念……還夾著有一份對皇家嚴威的凜凜敬畏,自衿身份的尊榮。所有常人歌笑悲喜母子無間的親近情分,都被這道無形的高牆湮滅殆盡,她就這麼端詳自己兒子,才十五歲,這麼週週正正的,像個小大人。這麼大點兒出遠門,若在民間,母子相抱痛哭一場也是常事。但她不能,只是覺得離得這樣近,還是太遠了,她只能隔「牆」這樣努力眺望。

顒琰卻萬難體會母親此刻心境,見她這樣瞧自己,有點奇怪地看了看自己身上,又抬起頭道:「我要出遠門了,不能過來請安。路上遞請安摺子,也不能單列給娘。您得多保重。」

「我吃得飽穿得暖,又住在宮裡萬事不愁。你甭記掛我,你好了我什麼都好,你不好要好也好不了。」魏佳氏收攝心神,回到現時境中,輕籲一口氣笑道:「雖說不能單列給我信。你給皇上寫請安摺子,附一句給皇上娘娘請安的話,我就能見著了,也就心滿意足了。」

「是,我記住了。」

「你這是欽差。走驛道住驛站的吧?」

「那是儀仗,照規矩都有的。」顒琰聽到母親言語中的顫聲,心頭一拱一熱,眼圈有點發紅,一躬身道:「我和毓慶宮侍讀王爾烈一道騎驢走,要順道看看百姓吃什麼住什麼,有什麼難處。」

魏佳氏一聽便笑了,「那有什麼看頭?你娘就從那裡頭過來,問我就什麼都知道了——王爾烈?聽你跟我說過,三十九年的進士吧?他也是個書生,只能幫你在差使上出主意。我只擔心一路吃喝拉撒睡沒個知疼著熱的人照料。再說聽說外頭鬧教匪,不多帶些個人,出事哭黃天也沒淚!」說罷又拭淚。顒琰笑道:「娘,你又來了。平日你怎麼教導我來?掰著手一五一十,當初怎麼走投無路,怎麼舉目無親四處遭白眼兒,怎麼在人房簷底下趁飯吃……還是你說的‘人受擠兌本事高’,輪到真個的,你該給我鼓勁兒才是呀!」「我說說也是白說說,笑笑心裡暢快。」魏佳氏一邊揩試,淚水仍不住地往眶外湧流,「娘那時候兒是沒人疼沒人憐不得已兒。你是金枝玉葉,娘寧可你平平安安沒事兒,不願你出去獨個闖蕩。」

顒琰心裡滾熱,臉上笑著聽她絮叨,見桂香捧了中櫛來,忙起身擰了一把熱毛巾捧給魏佳氏,退回座中說道:「我來看娘,倒招得娘傷心!安全上的事王爾烈自然有安排的,一路官道也沒聽有什麼江洋大盜剪徑。您到潞河驛看看就知道了,多少江甫商客、安徽山東的行商,還有廣東廣西雲貴來的,比山東遠得多。您說過,我比別的阿哥皮實,兒子難道還不如那些客商?」一頓說得魏佳氏高興起來,說道:「你就是皮實,不哼不哈的心裡有數兒,面情上不大外露的。娘苦寒出身,平日三言兩語說著勸著,你比你哥子,還有你弟弟都儉省,能受委屈耐摔打——單是生你,眼看出花兒沒指望了,皇上千裡迢迢送了個葉天士來,還是救了你的命……我是想,還是得帶個有本事常出門的跟著豈不更好?」又嘆口氣道:「可惜傅六爺病得沉重。不然我帶出個信兒,不論福隆安、福康安誰跟你作個伴兒,我也就放心了。」

「沒有他們跟,兒子照樣能辦好差。」顒琰說道。他的自尊心受了母親一刺,立刻臉上微微泛紅。福隆安是公主額駙,福康安是棠兒的掌上明珠,都是貴胄子弟,不但奢侈且是自視甚高,自小和顒琰諸阿哥一道讀書,騎馬打仗領諸貴玩耍,不像別家大臣子弟事事處處容讓這幾位「阿哥爺」。礙著母親情面雖沒有生分,但顒琰天性深沉木的,心裡深處瞧不慣傅家兄弟驕縱傲慢,又隱隱覺得傅家有「居恩」自高的味道,更讓人每一念及就受不了,他瞟了一眼母母親,又怕她吃味兒多心,一笑說道:「他們孝順傅大爺,跟我孝順皇阿瑪和您是一樣的心。別說六爺到了彌留關頭,就是小病小災,我也不忍心割人家的父子之情,」

魏佳氏哪裡知道兒子一霎兒辰光動了這若干的心思,一笑說道:「這說的是了。就是這麼著,也不圖你在外頭轟轟烈烈顯身立名,平平安安回來我就歡喜。」說著起身進內房,親手挽著個包兒出來,都是昨日晚間燈下預備的——開啟了看,放在最上頭的是一封「護身平安符」,米黃布袋上鈴著白雲觀的道篆印,殷紅色的,血一樣醒目。旁邊一個小盒子,魏佳氏挪動了一下道:「這裡頭是紫金活絡丹。那包是金雞納霜——你有個瘧疾根兒,覺著要犯病的光景兒就趕緊吃……」還有一封一封大小不一的桑皮紙小包,裡頭小銀角子小金爪子、碎銀子什麼的都有。魏佳氏不無遺憾他說道:「這都是和老佛爺皇后抹牌時零碎贏的。想著要這些沒用處,都賞了人了。早知有這檔子事,倒該留著給你的。我的月例在這宮裡是節餘最多的,有三萬兩在賬上呢!只是一動這錢,可世界人都知道了,我倒沒什麼,給你招來閒話就沒意思了……」

顒琰聽母親一一安排囑咐,似乎渾不知自己是地動山搖的欽差大臣,倒像是小門小戶家孩子出遠門那般瑣碎細小叮嚀,肚裡只是暗笑,聽著聽著不知怎的心一直沉落下去,眼中已噙了淚花,強笑道:「欽差秣馬食宿,一路都有驛站供應,我稍稍當心一點就是了,娘不必這麼費心。」魏佳氏道:「我知道,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誰揹著房子走道兒呢!——家人要個靠實的跟著,一路湯湯水水的好侍候。早知有這回事,我該指個丫頭開臉給你。男人侍候人終究不得法。」顒琰笑道:「就有妾也不能跟我的欽差扈從啊!家人是王小悟跟我——前年福靈安送我的,人也很機靈的。」

「嗯,我知道。」魏佳氏不再吩叨,退回了座中,凝望顒琰移時,決絕地一擺手道:「好生辦差去吧!」

七天之後,顒琰一行四人已經到了滄州,時值臘月隆冬,枯水季節,朝陽門到通州的運河段乾涸得能見河底,順天府徵的民工沿河都是,螞蟻般清理河床淤泥,過了通州到天津衛碼頭這一段,運河凍得鏡面也似,根本不能行船,他原想一離開通州就另走小道,但沿途人口輻輳城市彌密,地方官早已接了李侍堯的知會滾單,這邊八人抬大轎起行,那邊城市文武官員已經知道,探馬騠騎不絕於道,已在預備迎接欽差——這就是坐轎出巡的一宗兒不好處,坐船可以屏謝官員登船請安拜望,飲食起居與外隔得斷,想「私訪」一下換上青衣小帽走人便當。在轎上有個「落宿」的事,吃喝拉微不能不離轎,顒琰雖不愛熱鬧應酬,無奈所到之處,都是一張張熱臉蹭著,一車一車好話堆著,也只好隨俗敷衍,只傳渝「所有酒筵一概不與」而已。直到過了青縣,前頭運河也還凍著,靠岸堅冰磋硪,河心薄冰凌絲覆蓋,已勉強可行座艦。上了船,一顆心才漸漸定下來。

此刻,他坐在欽差座艦大艙裡穩幾憑欄向外眺望,但見兩岸一馬平川的原野都在緩緩後移,蒼溟溟的天穹下村落蕭索,灰得發紫的雜樹林一片一片接陌天際,遠到極目處像褐色的淡靄散霧,近處掠窗而過的樹林中都是荊棘雜草叢生,鴉巢高懸,群鳥在亂墳中無望地嘈鳴著,翩起翩落覓食。只有隔堤遠處,殘雪斑駁的農田中可見阡陌界碑相連,田中冬小麥約可三四寸高低,在獵獵西北風中波伏抖動,深綠的秀色給這荒寒寂寥的原野略添了幾分生意。聽到什麼細碎的響動,顒琰的目光從遠處收回來,這才留意到從刑部借調來的貼身護衛任季發側身侍立在自己身後,王小悟單膝跪在艙口,鼓著腮幫子拼命吹那炭爐子,是剛加進去的炭棒要起焰兒,發出了細湊碰撞樣的錚錚聲音。他沒有說話,見王小悟搬來了爐子,一擺手命他退下,只打量這位任季發。

任季發穿一身便服,灰市布長袍套一件玄色套扣背心,扎褲腳挽緊身褲,腳下蹬著一雙「踢死牛」桐油澆底快靴。從履歷上看已是二十六歲的人,但生就一張娃娃臉,大嘴圓鼻子圓眼一副滑糟相,一看便知是個渾身訊息兒一按就動的角色。他跟人出差跟著了,還是頭一回侍候顒琰這樣嫡脈的「龍子風孫」。他也揣摩不了這位天璜貴胄,一路接見官員,見面執手寒暄拍肩說笑,溫存大方得似乎沒有架子,退下來沉默著一坐一兩個時辰一語下發;吃飯不講究好歹,不對胃口就放箸,卻從不叫廚子訓斥重做,穿衣不穿新衣,但衣服稍有汙漬絕不再穿——這僻性說怪不怪,尋常這樣的卻也真的不多。他早已在偷偷審視這位阿哥,見他這樣看自己,忙微笑著低了頭,悄地裡用舌頭頂一下上胯,硬了頭皮頂他目光。

「你叫任季發?」顒琰終於開口了,語氣仍舊那麼不溫不火,「刑部的?」

任季發如釋重負,暗地透了一口氣,畢恭畢敬回道:「小人任季發,原是黃天霸門下弟子,跟劉墉和福康安大人出差有功敘保,福大人薦小人到刑部緝捕司掛了個堂官銜兒,其實是個捕快頭兒.十五爺不必叫我官名兒,就叫‘人精子’就得!」

「人精子!」顒琰失聲一笑,「想來你必是伶俐過人武藝超群的了。」任季發變臉兒笑道:「這就是爺抬愛我了。我是黃天霸的徒孫子,十三個師叔師伯都是跟大人出去辦差,死的死傷的傷,囫圇的也都有事。瘸子裡頭拔將軍,就輪到我跟了爺。伶俐不敢說,武藝也稀鬆。走道兒多些,黑白兩路熟些……嘿嘿!」正說著話,王爾烈一撩棉簾子進了艙,人精子便住了口,一臉鄭重退回側邊。

這是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中等身材略顯纖弱.穿一件熟羅醬色長袍,腰裡束著一條絳紅腰帶,白淨四方臉下頰微微翹起,透著一股倔強神氣,文靜的臉龐上一雙三角眼,瞳仁黑得深不見底,上邊兩道眉卻甚淡,從中間剔起眉梢下垂,像俯衝升起時的鷹翼——相書謂之「鷹翅羽」,貴器騰達,那是百試不爽的證據,顒琰見他進來,遙指窗外問道:「王師傅,這裡看去,外邊也很冷的,堤外那些水塘都沒有結冰,這是什麼緣故——那一大片一大片的地都荒著,白乎乎的,怎麼不種起莊稼來?」說著,指了指對面舷邊椅子道:「請坐。」

「回十五爺。」王爾烈坐了,搓著凍得有點發僵的手,微笑道:「那是鹽鹼地,不長莊稼的,這裡的水都化著鹽鹼,所以雖然冷,也結不起冰。正為鹹水注進了運河,運河裡的冰也就稀薄了。船再向南行,地氣偏暖,反而有冰,也為有這緣故。我們家鄉遼陽一帶也有不少這樣的地,不然還真叫爺給問住了。」

顒琰聽了頷首,許久才道:「那麼這裡的人飲食都是鹹的了,難道沒有治理的法子?」「我不知道這鄉里是怎樣的,我們那裡大村大鎮打深井,還是能出甜水。」王爾烈說道。見顒琰用詢問的目光看自己,又笑道:「所謂‘甜水,就是淡水——大抵一場洪水漫地過去,地中鹼花融化著衝去可以種點苜蓿之類的飼草,子孫槐刺槐也是能長起來的,可以作燒柴。泡桐也能栽,能有木材桐油之利……」顒琰聽著不住點頭,忽然轉臉問站在艙門口的隨行太監卜忠:「我們現在在什麼地面?」

「回爺的話。」卜忠冷不防嚇了一跳,忙賠笑道:「咱們在直隸地面兒。」

顒琰一笑,道:「直隸地面還用你說?是哪個縣治?」這一問,卜忠便一臉呆相,尷尬笑著答不上來。人精子在旁笑著代答:「前頭五十里水路到滄縣,咱們沒離青縣地面兒呢!爺們說鹽鹼地,這地方兒還算好的,從滄縣向東南大浪澱一帶百里沒人煙,白茫茫望不到頭的大鹼灘,跟下過大雪化不掉似的!」顒琰沉著臉聽了,說道:「師傅,我們下船——座艦和護衛船停下!」又命卜忠:「你帶船隻管走。從滄州到德州沿途官員一概免見。我們在德州會齊再作商議——傳諭劉墉、和碑、錢灃他們知道。」說畢便忙著更衣。

他這麼說動就動,連王爾烈也始料不及。照王爾烈的想法,大艦這麼逆水慢行,今晚無論如何到不了滄縣,隨便夜泊在哪個碼頭,悄沒聲上岸住進店裡,神也不知鬼也不曉就離了大隊欽差扈從——這大白天棄船登岸,給岸上看見了,還怎麼「私訪」?但他向舷窗外一瞭,便即知道自己的擔心多餘——外邊不但天寒風大,也已經陰晦了,鉛灰色略帶褚褐色的雲,一層一層賽跑似的你追我趕向南疾飛,黃沙塵土秸稈草節或在原野上或追逐肆野,或裹著旋兒嫋嫋盤轉,運河堤東約裡許的驛道上綽約可見推獨輪車的車伏,挑擔子的挑俟,也偶有趕車趕驢走道兒的,都是凍得拱背縮肩統子抱鞭,渾身裹得只剩一雙眼,匆匆忙忙趕道兒。運河堤上風大,只見千樹萬樹弱柳搖漾,叢槐荊莽迎風瑟索,更是一個人影兒不見。在這裡下船,除了冷些,真的是一雙外人眼也沒有。思量著,王爾烈也忙著更衣,靠岸橋板已經搭好,人精子和王小悟扶著顒琰下了船,王爾烈也跟著上岸,倒是後船上買來的兩頭叫驢,牽著拽著死活不敢過那窄橋板,幾個王府護衛幾乎是抬著才把那畜牲撮弄下來。顒琰登上堤之前,勾著手叫過王忠,仍舊是那種不緊不慢的神態,說道:「這六條護衛船還有我的座艦,有的是我王府的人,有大內的人,有禮部的也有宗人府的,統歸你管起來,誰敢洩露我下船的事,按謀害欽差的罪,殺無赦!」

「啊扎!」王忠不知冷的嚇的,雙腿哆嗦著軟了一下,忙道:「奴才遵王爺的諭!只是上頭內廷要有諭旨,奴才到哪尋主子呢?」顒琰冷冷說道:「我自然派人和你聯絡——開船吧!」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