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浩蕩蕩的欽差船艦無聲無息一滑開動了,槳聲櫓聲在澹澹泊泊的大運河中逶迤南去。顒琰似乎高興起來,站在堤岸高埠上,聽憑西北風把自己的辮梢袍擺撩起老高,孩子似地輕撫著盪來盪去遊絲一樣的垂楊柳條,興奮地嗡動著鼻翼,盡情呼吸清冽沁寒的空氣,笑著對王爾烈道:「師傅,我就最愛到這樣的地方兒,天高地闊自由自在,沒有保姆丫頭環圍,沒有太監諳達呼擁——」王爾烈笑道:「也沒有師傅督促讀書,聽講學聽得昏昏欲睡。」「是。」顒琰微笑著點頭,沿斜徑下堤,一頭說道:「我兄弟們說起來金尊玉貴,其實論心也是個苦,就那麼個紫禁城,那麼個王府,串來串去千篇一律。外官們進來看,這是巍巍天闕,龍樓鳳閣金碧輝煌,似乎是夭堂,見慣了也就乏味,紅牆黃瓦四角夭而已。每年秋彌,到木蘭去,到熱河去,到奉夭去,面兒上莊重,其實兄弟們個個心裡歡喜得沒法形容兒。就是木蘭野圍、避暑山莊、奉天這些地方雖好,畢竟還是皇家禁苑,一旦有雕飾痕跡,就失了自然真趣。我倒覺得這田園野村更好呢!」說罷綻容而笑。
「我聽曉嵐公說,圓明園裡也要設計一處村落,一切仿民間樣式。」土爾烈笑道:「聽說酒坊、肉肆、飯店、戲院、茶館一應俱全。將來建好,十五爺帶我也進去觀賞觀賞。」顒琰搖頭道:「可見皇上也寂寞,缺什麼什麼好——那也沒什麼意思,都是假的,村漢是太監、村姑是宮女,一想就膩味。已經有個模樣兒了,回京我帶你們瞧瞧就知道了,這是皇上讀了《紅樓夢》,跟大觀園裡的稻香村一個模子。」
顒琰一邊說笑,時而彎下腰看那麥苗,時而手搭涼棚眯著眼遠眺。走路腿也抬得高了,很像想要手舞足附一番的模樣。他一路寡言罕語穩平沉重,眾人不能領會他此刻心境,只是微笑注目。但顒琰一剎快心,立時想到了自家身份,向王爾烈自失地一笑,說道:「我有些忘形廠。」怏怏地垂下了臂,規矩蹈步序序而進。
下了官道往前走,來往行人轎車貨車就多了。王爾烈請顒琰乘一頭驢,另一頭馱著行李包裹,王小悟管牽驢,人精子打前,他陪在顒琰身畔迤邐走路,像煞了是帶著賬房先生收債的土財主少爺下村光景,連過幾個村都沒有留步,顒琰一來好奇,二來也是有心人,每到一村都要上小悟進人家討碗水來嘗,果然有的甘淡,有的又澀又鹹。他不好貿然闖進人家,外頭「走驢觀花」看那些莊戶人家,儘管出來挑水的喂牲口的漢子衣裳破舊骯髒補丁連綴,擰著小腳蝦著腰端簸箕餵雞的老婆婆也都神色安詳,偶爾穿巷而過的騾車馬幫蹄聲得得驛鈴叮叮,夾著犬吠過客母雞鳴蛋種種嘈雜,看去也是安泰平靜,不像凍餓潦倒得過不去日子的光景。派王小悟去問了問路,果然這裡還是青縣縣治,王小悟揚著驢趕棍指著南邊道:「再走五里就到滄縣黃花鎮,逢雙大集,鎮裡飯鋪騾馬店幹店都有,咱爺們就宿在黃花鎮,明日晌午錯就到滄縣了。」
四個人趕到黃花鎮,已是西正時牌,集剛剛散場,背搭褳的、挑擔子的、趕牲口的亂鬨鬨離鎮而去,滿街遍地的牛驢騾糞蔗渣柴屑混在浮土泥沙中,片石爛磚壘起的湯餅鍋灶兀自餘火未盡青煙嫋嫋。人精子連問幾家大門面客棧,俱都是「客滿」,細打聽才知道都住的滄縣和滄州府的衙役,為因「皇子十五阿哥爺奉旨出巡山東」,這裡緊臨運河,是必經之道,府縣連日傾巢出動維護治安,鎮裡大店都住的這些人。顒琰聽得好笑,說道:「倒不曉得他們這麼張致的,咱們怎麼辦呢?」王爾烈道:「他們也是好心,勤謹奉差總是不錯——看後街有小店,尋兩間房胡亂住一宿,只要潔淨就成。」顒琰中午在船上只吃了一盤點心,走了這老遠的路,早已飢火中燒,眼見前頭大店中進進出出吆吆喝喝都是圓帽子藍衫衙役,又雅不願混跡在這些人中間吃飯,一展眼見左近一個小鋪,草頂瓦簷只兩間門面,門口靠一塊門板,白粉寫著「留飯」二字,門前打掃得十分乾淨,因指定了道:「小悟子去定房子,我們在這裡吃飯等著。」
「是囉!」
小悟子答應著攛蹦去了,人精子在門口拴馬樁繫了驢韁隨王爾烈、顒琰進店看時,其實是兩間在前,迎門通著後邊還有兩間暗房。老實說話這不能叫「店」,只是個臨街住戶,擺攤兒賣粥飯的人家。店面裡堂陳設十分簡陋,靠西牆兩口風箱柴鍋煙囪通向屋外,像是一口鍋造飯一口鍋炒菜,旁邊支一個案板,四張矮桌旁擺著十幾張小杌子,是供客人坐著吃飯用的,桌凳地面都抹掃得十分清淨。也沒有夥計,只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漢統著一襲粗青布老棉袍,挽著袖子正在洗碗。見他們進來,老漢忙揩了手,一唱老實巴交的樣兒哈腰賠笑道:「三位爺臺來了?請隨意坐。我這兒寒磣得很,只有家常飯菜,白麵餅子卷蔥蘸醬,粥是現成的,還有自家醃的小菜,想吃麵條兒現做。眼下大冬天兒也沒什麼鮮菜,蔓菁蘿蔔白菜,也有雞子兒,隨意炒點給爺臺們下飯。」人精子自到鍋邊攪了攪那粥,嚐了嚐回身笑道:「二位爺,是黃米綠豆粥,水也不好。連肉也沒有,咱們換一家吃吧。」顒琰見老漢一臉失望,木著臉呆笑不知所措,倒覺不忍的,出笑道:「這裡也還潔淨安靜,我有素的就成。你們要吃肉,叫老闆去買點熟肉過來也是一樣。」說著便坐,王爾烈也坐了,說道:「我也不用吃肉。現成的吃飽就好。」說著老漢已經提茶出來,每人斟上一盅,又問人精子:「爺要什麼肉?滷豬頭?五香羊頭?還是牛肉?要多少?」
「要五斤熟牛肉。」人精子無所謂地隨口說話,「要淡的。你這裡有醬蘸著吃,也就差不多了。」顒琰端著茶一呷,正要說話,聽見這話不禁一怔。王爾烈也瞪圓了眼,迷惑地看人精子,不知他是玩笑還是真的。人精子見老漢目瞪口呆盯自己,笑道:「我又不是怪物,怎麼這樣看人?——這裡沒有賣牛肉的麼?」老漢這才醒過神來,連連呵腰道:「啊——有有有!是我沒見過世面,不知道爺恁大飯量的,叫爺給嚇住了。」回身向裡屋叫道:「惠丫頭——到後街季家湯鍋上端五斤牛肉來——一會客人付了賬就送錢過去!」
接聲兒便聽裡屋「哎」地答應一聲,一個十四五歲的姑娘挑簾出來,高挑身材杏子臉,烏鴉鴉一頭青絲,又粗又亮的大辮子直垂到腰肢,青布大褂月白撒褲滾著繡梅鑲邊兒,一身爽淨利麻出來,只看了王爾烈三人一眼,走到老漢身邊小聲道:「這半個月賒了人家二百多文呢!我娘抓藥的賬也沒還,就是人家不張口,我也不好意思的……」說罷轉過臉,大大方方給顒琰蹲了個福兒,說道:「爺們吉樣!我們實在是小本生意,沒不過腳面的水,不怕爺笑話,得請爺賞了錢,才好開口買肉回來,爺們包涵些個。」顒琰生在深宮,養在王府,身邊丫頭多得叫不過名字,也向不在這上頭留心。這樣頭遭瀆面相對,那姑娘黑瞋瞋一雙瞳仁凝視自己,頓覺渾身不自在,忙著掏袖子摸荷包,才想起錢在驢搭包裡。人精子早已遞過半兩一塊小錁子,笑道:「這個連欠他的債都還上了。瞧你一家子也是老實人,不用找了。」惠丫頭接了錢,忽閃著眼看了看三位客人,忽然臉一紅,變得有點忸怩,躬腰一斂衽,細聲細氣道:「謝大爺的賞……你們是菩薩心腸,老天爺照應著爺們呢……」說罷匆匆去了。
這裡老漢擺出飯來,白麵玉米黃白二色煎餅焦脆噴香,另有蔥白兒、薑絲、醋胳蒜薹兒、紅椒,蕪姜,大醬碟兒裡兌了小磨香油,還有生醃芹菜、豆腐丁兒、青白翠紅滿案撲鼻兒香,顒琰平生沒吃過這色飯菜,蔥蘸醬加小豆腐捲了玉米麵煎餅,人口但覺齒頰生津。王爾烈吃了一口,便連叫:「好,好!就這醃菜也和我東北不相上下!」老漢在旁吸著旱菸看他們吃飯,說道:「只是這地分兒水不好。我們吃慣了也沒什麼,外來人消受不了。」人精子卻似乎不在乎那鹼水稀飯,煎餅卷蔥猛吃,稀飯猛喝。
閒話吃喝中顒琰才知道這家姓魯。淄川老家前年鬧蝗災落居這裡,近村開了五畝鹼地,變賣了行李家當在臨路蓋這幾間房,專門照應驛道過往腳伕車把式挑擔推小車一應苦作行人。顒琰因問:「既然鹼地能開荒,你多開些地不好?五畝能有多大收項?」
「地就在那南邊。」魯老漢用煙桿指指門外,「這地要用水洗才能種點高粱什麼的。水洗過的地沒勁,幸虧這鎮上多的是牛馬糞,漚出來再上地,夏天雨水多再洗。比我們老家種地費十倍的工不止。老伴身子骨結實還好,給人家過往客人洗洗衣裳,縫縫綴綴將就混個肚子圓。她去年老寒腿犯病,就算我一家子都病了……唉!」他滿臉皺紋,彷彿在品咂旱菸的苦辣滋味癟著嘴吮著菸嘴吞吐煙霧:「沒法活命了……德州那邊聽說活計好找,他舅舅來說了,兒子閨女都去,兒子會木匠,惠兒能洗衣裳,針錢活計也好,正給他們湊盤纏,討條生路去吧!」他舔了舔發乾的嘴唇,沉默了。
王爾烈在旁聽著,代這一家想想,也真是沒有法子。因問道:「滄縣既然不如淄川,你們回鄉去不好?熟人熟土的到底有個照應,何必叫兒女們再去德州?」魯老漢道:「這地方臨官道靠運河,北京南京過來過去的大官多,還算有王法,我們家那塊裡進去就是青石山,大戶人家一頭通官一頭通匪,忒霸道的了。今兒一個捐,明兒一個稅,後日又是哪個大王來‘借糧’,一層層兒都壓了小戶人家身上。像惠兒這樣的女孩子,出門走親戚五里地都不放心,財主們巴結土匪,叫了佃戶人家妮子進去‘幫活’,一個不對就糟蹋了——」他還要說時,惠兒已端著個條盤進來,大約在門外已聽了這「不中聽」話,紅著臉嗔道:「爹!哪有這麼多閒話!」人精子看那塊牛肉,是整整一個牛後腿肩胛,上頭帶著湯鍋裡的浮沫,猶自蒸騰大冒熱氣,整個屋裡都彌散著濃烈的肉香和茴香桂皮香味,嘻嘻笑著接過來安在桌上,從腰中抽出一柄解剜尖刀割下一臠,說道:「小惠,這塊筋胛板給我主子們薄薄切一盤。剩下的我來消了它!」
「不要了,我已經飽了。」顒琰連連搖手道,「王先生儘管吃,我是不用的了。」王爾烈也笑,「我連日暈船,只想清淡的,也吃飽了一倒要看你怎麼吃完它!」
人精子笑道:「這點子肉何足道哉!幹我這行的要不能吃,哪來的氣力給主子出力賣命?」說著一刀切下,摞起又一刀,一大塊牛肉分成了老粗砂碗來大四塊,一手握捲餅,一手淋淋漓抓著肉,嗚嘯就一口咬下,滿嘴油光光的,也不見怎樣嚅動,登時就沒了。他也不嫌燙口,一時蔥捲餅子蘸醬,左右開弓往嘴裡填,一時端碗喝粥,豆腐小菜一撈食之,並連牛肉一塊又一塊,肥膩膩油漉漉只情遞送,竟似不怎麼咀嚼,一霎兒功夫,連原來桌上剩菜俱都一掃盡淨。眾人都看得目瞪口呆,顒琰駭然道:「不連牛肉,你還吃了七張餅四碗粥,你這肚子真不含糊,別說吃,我看也看飽了!」人精子笑道:「這有什麼希罕?主子沒見我七叔吃肉,三寸厚膘的肥豬肉,八斤吃下去,揉揉肚子說‘將就事兒,別再破費了’。」
一句話說得眾人都笑起來,顒琰還惦記著鹽鹼地的事,見王小悟號店回來,說道:「魯老闆給他弄點吃的,他吃我們等——你方才說的用水洗地,要把大浪澱的鹼水放進運河,幾個夏天雨水洪水把這片地都洗出來,那要添增多少土地呀!」「這位爺您可真是眼裡有水。」惠兒在旁洗著碗插口道,「我們縣前任季太爺來這察看,也是這麼說的。說聲放鹼水,這裡的富戶都願意出錢挖渠,老百姓說情願出工不要錢,治出地來按工分。可下游是青縣,從青縣往運河放水,渠要從人家境裡過。那頭高大爺一張口要十萬銀子。滄縣是個窮地方兒,一時哪裡湊得出那許多?這就撂下了。如今我們這換了柯太爺,說是熬鹼也能掙錢。他老人家還以為這事容易,不曉得熬鹼要手藝,要燒煤燒柴,要支鍋蓋作坊,說說又說‘難’,依舊撂下了。」魯老漢道:「聽黃花鎮老人們說,三十年前這裡好地府兒。大浪澱上下都通運河,澱子外一望不到頭都種油菜,開起花來黃漫漫的,把村子都掩進去。澱子裡出蘆葦、菱角、蓮菜,能打出斤來重的魚來,後來運河幾次清淤,又幾次改道,上下都堵死了,鹼花泛上來就成了這模樣兒。」
閒話吩叨著,王小悟已經吃過了飯,打著炮嗝兒過來道:「爺,咱們住後街蜂房錢家店。天這就黑了,洗個澡好好宿一晚,明個兒還得接著趕路呢!」顒琰這才笑著起身,對王爾烈道:「這是厚道本分人家,多賞點銀子吧!」說罷踅身出了店。他看了看天,蒼霧霧的一片昏暗,街上黑魃魃的幾乎沒有行人,也還都沒有上燈。透著門板縫約略可見臨街人家晚炊的火焰閃爍不定。偶爾遠處傳來幾聲犬吠也是旋叫旋止,反而更增暮色幽暗淒涼。忽然,老大一片雪飄落在他臉頰上,幾乎同時,王爾烈在身後叫道:「下雪了!」
人精子拉著兩頭毛驢隨後,小悟子打頭帶路,從店門口踅一個彎回到正街。顒琰這才知道:前街後街一房之隔兩方世界。這邊一街兩廂看樣子都是大戶人家,即使不是店鋪,一座一座的倒廈門也都吊著燈,粉橙紅綠映得一片彩,各家客棧飯鋪都還沒有打烊,街上人看樣子都是外地路過的,有的串街散步,有的在小餛飩擔旁吃點心,有的像是牛馬經紀,統著老羊皮襖蹲在房槽底下隔布袋拉手指討價還價爭得唾沫四濺。還有的醉漢滿口酒屁臭嗝兒,趔趔趄趄搖盪著身子哼山東道情,「王二姐在繡樓,空守了二八秋,思量起昨晚個那個夢,好不叫人羞……唉呀喂……好不叫人羞那麼個依兒喂……」……雜著各店裡吆五喝六的猜拳聲、罰酒聲,說笑聲還有女人咿咿呀呀的唱曲兒聲混成一片。
四人正走著,冷不防小巷黑地裡兩個女人躥出來,一個摟住了王爾烈「叭嘰」在他腮上親了個紅吻印兒,一個抱住了顒琰,絞股糖般扭定了撒嬌弄痴:「小哥哥屋裡坐,有好東西給你看,包你百看不厭!」顒琰和王爾烈哪裡見過這個?鬧了個手忙腳亂。加著小悟子人精幹連嗆喝帶罵才撕擄開身子,王爾烈用手帕子一個勁擦臉,顒琰手足無措,摸摸帽子又拽拽衣襟,紅著臉兀自心頭突實亂跳。連連道:「這什麼話?這怎麼回事?」那兩個婊子勾肩拉手跑到暗地裡,不知嘀嘀咕咕說了幾句什麼,突然發出一陣嘰嘰格格的浪笑。
「呸!」王小悟咋著笑罵道:「冷不丁的就躥出兩條騷母狗——這地方怎麼這個德性!」人精子笑道:「沒有驚著爺吧!娼婦也分著三六九等呢!這是下三爛的野雞——你到濟南堂子裡看看那些侍書,比大家千金還體尊些呢!」顒琰猶自心有餘悸,捂著發燒的臉皺眉道:「還要叫我堂子裡去看看?我永不去那地方兒!」王爾烈想著方才光景直皺眉頭,一眼見一家店面山牆上貼了許多紙,三兩個過路人伸直脖子,就看小攤上的燈覷著眼看,便道:「左右回店也沒事。我看好像有什麼官府告示,咱們瞧瞧吧?」顒琰一點頭沒言聲,跟著走過去。
牆上貼的紙色甚雜,紅白兩色居多。大的可擬桌面,小的巴掌來大,有寫「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個夜哭郎!」的;有賣跌打丸狗皮膏藥的;有賣春藥的,「專治雄風不振,管保金槍不倒」;治楊梅犬瘡的「一敷光鮮永不再犯」……五花八門亂七八糟。倒真有一張告示式樣的,寫的卻是啟事:
奉欽差副使和大人諱珅瑜。仰賴我大清列祖列宗深仁厚澤,我皇上數十年宵旰勤政夙夜匪懈,天下大治承平極盛,民殷而府實,禮興而樂倡,文物典型春華繁茂。此世人所共知焉。德州處三省之衝要,挾運河驛道之利,軸轤相街帆檣林立,四海富商貨殖聚散,五湖賢達頻臨過往之地,乃學宮門破敗不堪,廟宇園林調敝失修,街衢橋樑會館堂肆皆不足觀瞻,此我商家之責任也,用是德州十八行業主聚而議定,各自出資興修館驛堂摟,合資葺繕學官孔廟會館廟宇,光大文明以足藻飾。奉德州知府徐諱彥光憲諭,特發啟示文告周知。此冬閒之季,四方有欲謀工者,或擅山子野,或精木藝瓦工、石匠雕工,皆可在本地投保俱引,至德州碼頭興工處報名投用,量材施用,工酬不菲。擬招用四千人,滿員即止。見示有意者——
下面的角被撕掉了,但意思看得明瞭:德州在大興土木,而且是奉了和坤的諭堂皇行事。印證惠兒兄妹要去德州作工,更坐實了是真。
顒琰一邊看一邊沉思,已是陰沉了臉,一言不發抽身便走。王小悟不知什麼事觸翻了這位「爺」忙搶幾步到頭前帶路,王爾烈二人也忙跟了上來。這一路七扭八折坑坑凹凹,眾人誰也沒再說話。遙見盡鎮南頭一盞米黃西瓜燈在風中搖盪著,上頭寫著「錢記蜂房棧」五個茶杯大小的字,已知是到了。一個夥計挑著盞小燈在門口守望,影影綽綽見他們四個過來,小跑著迎上,對王小悟道:「這位爺,叫我們好等!嘿嘿……還以為您另找住處,不來這了呢!」
「笑話!」王小悟道:「我給你下了八錢定銀,想捉我們老憨兒麼?」說著牽驢要進大車門,那夥計狗顛尾巴連笑爺哈腰點頭搶在前頭幫著牽驢,說道:「是這麼回事啊爺——方才您去後來了一批販綢緞的客人。他們人多,還帶著貨,住小房子搬來搬去的也不便當。等你們又不來。小的左右為難,只好給爺們調了西院那三間上房,一樣的獨院兒,只是沒有廂房……」王小悟笑著,聽著聽著變了臉:「只怕
1山子野,善於設什園林的藝師。沒有那個規矩!老子十三歲走雲貴道、下福建,什麼店沒住過?他有幾個臭錢就擠了我們!你是狗眼不識金鑲玉!什麼綢緞商;叫他們騰開!」
那夥計一臉難色,強堆著笑賠著不是,還要解說,王小悟一把推開了,說道:「叫你們掌櫃的來!怪不的姓錢。原來鑽錢眼裡了!」顒琰止住了道:「住西院就住西院,房子大小也就一夜,不要爭這閒氣了。」王小悟還要理論,看看顒琰臉色,沒敢,嘟嘟囔囔到馬廄上拴驢背行李去了。夥計如釋重負帶著他們穿正院,過一道黑魃的窄道進西院,又是開門又是點燈又是招呼打淨面水,殷勤得沒縫兒可尋。王爾烈和顒琰一人一盆水泡著洗腳,王小悟伏蹲在地下給顒琰捏腿揉腳,人精子出院外轉了一匝,回來說道:「這是幾個四合院打通了連起來的。西山牆那邊是北院廂房。兩位爺住東屋,這麼著緊趁妥帖些。」夥計提茶給他們斟著,在旁說道:「早先我們老掌櫃的是放蜂收蜜發跡的,冬天放蜂箱要房子,幾處院都買下了——爺們請用茶,這是自個院裡深井泉水,比前街的水好了十倍去——後來沒了菜花,養蜂不成改了這棧。這位爺說的不差,是幾處院子連起來的。」又交待幾句「小心燈火關門防賊」的話才辭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