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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窮家女不竟承貴寵 智劉墉剪燭說政務(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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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侍——太監?」

「對,也叫閹寺、閹人璫人」

「這叫我更不明白了。」

「啊——這麼說不成。你看過戲沒有?」

「看過。」提起看戲,惠兒眼中閃出喜悅的光,「關帝廟那裡社會,都唱大戲,《拾玉鐲》、《鎖麟囊》、《櫃中緣》、《打金枝》——」

「對了,《打金枝》裡頭,公主吩咐人往門上掛紅燈,擋著駙馬不許回府,那掛宮燈的就是太監。」

「哦——我想起來了!」惠兒拍手笑道,「那叫老公兒!是專門兒在宮裡頭當差的——那都也是週週正正的人,有甚麼不好的?」

她這樣天真,靈秀裡透著混飩未鑿的傻氣,顒琰竟是從沒見過這色女孩子,兒女子家常嘻笑絮語中,但覺心目為之一開,精神也爽快起來,因笑道:「他們不周正,都是廢人。」

「廢人?」惠兒睜大了眼,「都是瘸子柺子聾子,或是——瞎子?戲上不是這樣的呀!」

「他們都是閹過的人,所以又叫閹人。」

「什麼叫醃人?」

「聽說過閹豬閹牛沒有?」

「沒有,十五爺說的真稀奇,什麼叫‘閹’?」

顒琰沒轍了,想想畢竟不能說明白。一笑說道,「你慢慢長大了見的多了就知道了——說這會子活,我倒覺得精神去得,有點肚餓了——小悟子,叫他們給弄點吃的來。」站在樓梯口的小悟子聽他們對話一直在笑,忙上前問道:「爺想吃點什麼?」小惠趁他們說話,往幾個炭盆子里加炭,扇起了焰兒,見顒琰還想不出吃什麼,笑道:「十五爺病剛見好,一定不能用葷,就是清素些兒的軟飯。依著我說,醋、香油、蔥花兒、薑絲兒、蒜末兒加鹽拌起來,稀稀地下一小碗京絲掛麵,調勻了趁熱連湯吃了,準保是好!」小悟子道:「既這麼著,你下廚親自給爺做,只怕爺吃得更香!」

「成,這有什麼難的?」惠兒半點也沒聽出小悟子話裡存話,「現成的開水現成的面,轉眼就得——十五爺,你這一想吃飯,就是病要好了。阿彌陀佛,寧可早些好了罷!」說著輕步循階下樓去了。小悟子見顒琰挪動身子要下床,忙過來替他套襪子蹬鞋,一邊繫著腰帶,說道:「依著奴才見識,這女子雖說出身寒賤些,模樣兒周正,心眼兒也好,不如就叫她跟了爺。雖說有奴才還有太監,都是粗手大腳的,跟前起來坐下的有個照應還是女孩兒細密些。」顒琰望著樓外漫天大雪,扶著小悟子肩頭站起身來,想到外頭廊下眺望景緻,肚裡空落落的身軟腿顫,只好依桌坐了,這才說道:「你說的是。不過先要幫她把家安頓好,你去私地見見劉大人,出豁了他舅舅的罪——這是我答應過她家的,不能食言。要好生說,不要依我的勢去壓人家。她就願跟我,我說過的,也不能拿她當使喚丫頭,要再買兩個丫頭伏侍她,餘下的事回北京再說——你懂了麼?」說著,聽見樓下有人上來,便住了口。一時果見惠兒端著一碗熱騰騰的湯麵上來,大約碗熱,燙得她綏眉蹙額的,碎步快走把碗放在桌上才舒了一口氣,噓吹著拇指看著顒琰笑。

顒琰也笑,端起碗來嘗一口湯,立時熱香酸鮮齒頰生津,滿腰暖烘烘拱上來,不禁大讚:「好!一碗麵也做得色香味俱全!我在宮裡頭生病,太醫說一句‘有火’,就弄一間空房子關起來,只管喝水不管飯,任你叫破嗓子哭盡眼淚,總歸是不理你,這就叫‘敗火’。頭疼腦熱也就一味餓肚子,餓得你前胸貼了後脊樑,給你一碗粥——比起這個真是天上地下了。」他大病初癒胃口特好,卻是自小養就的「節食惜福」慣了的,吃完了那碗麵,已是通身大汗,用毛巾揩著臉連說:「好,以後再病就是這飯!」卻不肯再要。

「爺也真是的。」惠兒收拾碗筷,又替他擰一把毛巾遞上,嬌嗔道:「這回病沒好就說‘再病’也沒個忌諱!——您說的‘敗火’可真逗,那是太監們使促狹治您,您不會告萬歲爺治他們?」顒琰道:「萬歲爺小時候幾生病也這樣,代代傳下的祖宗家法,你告誰去?——那碗銀耳湯你把它溫一溫喝掉吧,白扔了可惜了的。」

「您不是說那是太監湯?」惠兒道:「我不喝那太監湯!」說著端了空碗下樓去了。顒琰怔了半日才憬悟了她的意思,和小悟子對視一眼,都笑了。小悟子道:「奴才去見劉大人,主子還有話吩咐沒有?」

顒琰擺擺手道:「沒了,去吧。」接連三四大休息將養,顒琰的身體已見大好,便要商議啟程去德州的事。這個小小的黃花鎮上住了兩位欽差,其中一個還是「太子」,鎖拿了滄州的「高太尊」,府縣三個師爺和七個人販子都枷號在關帝廟外的冰天雪地裡,大約是亙古也沒有過的事,早已轟動了四里八鄉的百姓,滿街連日都是冒雪走幾十裡未看熱鬧的人。當地幾戶縉紳人家聯了殷實富戶大宅門地主,聯名上稟片請求接見,「瞻仰風采,光華桑梓」之餘,籲請磨碑勒石紀勝的、捐資以助榮行的、告窮求免捐賦的、直呈免狀懇求申雪的,甚至節婦烈婦請施立坊,族裡不合爭分地界種種雞毛蒜皮申告稟帖都送了進來,錢家大院裡外地面的雪都踩得繃磁溜滑,中院廊下送來的禮,大到成匹的綾羅絲緞、輅車大轎,小到點心果子包兒,還有一封一封的銀子,都有專人看管,垛得滿廊都是,活似行將起運的百貨大貿棧的光景兒。那顒琰起先只是接了一包茶葉,弄到這樣子不禁著忙,一邊命人去請劉墉,又叫王爾烈上樓商議。

「我這才知道當清官難,難於上青天。」顒琰一見王爾烈就笑,示意王爾烈坐了,笑道:「還有個送戲班子的,我給打回去了。這些東西斷不能入私,只是該怎樣料理,請師傅來商議一下。」

王爾烈精神看去甚好,雪白的馬蹄袖翻著,用碗蓋撥著茶沫,笑道:「一是上繳,繳給戶部發皇商變賣入庫;二是繳給地方上,讓他們列個清單給我們,餘下的事由他們料理,這是省事的。」

「戶部我還不知道?現下就過年,年貨送他們就地分贓了,我才不作養這起子齷齪殺才呢!繳給地方官,我看也是人家俗話說的‘肉包子打狗’。」顒琰道:「你說這是容易的,難的呢?」王爾烈道:「也沒有什麼難的,略費事些。」他沉吟了一下,「我看了看,總值兩三萬上下罷。吃的用的,粗重搬不走的,可以就地變賣,像那些豬羊雞魚,六十歲以上老人每人分一斤,再加一斤酒過年。變賣出來的錢買米來,有一等過不去年的赤貧,還有討飯大雪隔著不能回鄉的,大人三十斤小孩二十斤分了它!」他沒說完顒琰已聽得臉上放光,擊節稱賞道:「好!」

王爾烈接著說道:「還有細軟金銀物什,統計核價坐實了,請劉大人留人監護,在縣裡把文廟修葺一下,府縣教諭訓導這些官兒是苦缺,分他們一百銀子好好過個肥年。這事不能讓府縣衙門胥吏染指,一交給他們就算水潑沙灘上了。」顒琰連連點頭,默謀了片刻,說道:「這真真是功德善舉!不過……還要和劉墉聯銜出一張佈告,把措置辦法都寫進去,說明這是朝廷的德意,秉承皇上以寬為政拳拳愛民的至意,恤老憐貧,使鰥寡孤獨皆得安生營業。這麼著可好?」說完又補了一句:「我不能獨佔其功。」王爾烈一邊聽,已經揣出了這位阿哥「遜功」的本意,拉上劉墉,這就做得體面堂皇,高標「皇恩」,就不至於有譁眾取寵的嫌疑,小小年紀有這樣的心計,也真的令人刮目相看。想著,待顒琰說完,問道:「要不要繕摺奏明皇上?」

「不要。」顒琰說道:「這是小事情,喋喋不休累牘上奏。為一善而恐人不知,顯得小家子氣了。」

王爾烈臉一紅,自覺失言了。他雖為東宮洗馬,其實阿哥們在宮中所受何等薰陶,祖宗家法擠兌出來的聰明,阿哥們之間連著后妃之間微妙的勃豀爭頭,歷練得一身防衛本領,絕非外人能略窺堂奧三昧的。顒琰自知,不管自己如何辦理,怎樣謙遜,劉墉絕不敢真的來「分功」,依舊要老老實實具本直奏乾隆說明情由,王爾烈卻無論如何領略不到這一層。

「王師傅,你在想什麼?」顒琰見王爾烈呆呆的,一笑問道。

「我在想……」王爾烈憬然回過神來,「我在想我初中秀才,府試小考取了個第一名。從試場出來,撒歡兒跑腿回家裡,趕緊把喜訊報給老爺太太。這麼一比,十五爺的心胸志量就看出來了,我……許是器量大小了。」

「不是這樣的。」顒琰心中一絲愧赧劃閃而過,溫言說道:「你那是孝心,想招父母開心一笑,不是這個比法。」他一笑接著道,「我這也是孝心,不去向阿瑪討功邀好,踏實做事。你知道,天家無私事,這是給皇上料理家務。你要是在家掃掃地,給父母倒杯水,都要到父母跟前賣弄,那才是真的小氣了呢!」

這是極能體諒人的話了,全用的格致功夫,君子愛人以德,細微入於毫釐,王爾烈但覺胸中一團熱烘烘暖洋洋的氣拱上來,正要感激陳詞,惠兒從樓下上來,抱著一堆剛洗過的衣物,對小廝道:「到錢家房東那去借個熨斗來——十五爺,下頭劉大人他們都來了,任大叔叫我問爺,這會子見他們不見。」

「我說呢,這半日都不見你,原來洗衣裳去了!」顒琰一見惠兒,眼中立時閃露喜悅的光,「你看你,手都凍紅了,褂子邊兒也溼了,頭髮上頭也有水珠子!這些個粗活,吩咐出去他們就作了,還用到你來動手!」說著起身,對王爾烈道:「王師傅,你先請,我換衣服下去說話。」兩個小蘇拉太監忙趕過來替他更衣。卜忠開啟包裹遞著,朝冠、朝珠、朝服、朝靴……一件一件裝裹起來。頃刻之間,顒琰已換了個人似的——片金緣金黃色蟒袍綴著繡文五爪九蟒,外套了石青底色四團龍褂,腰間束一條四行龍臥龍帶,打著漢玉墜兒,卻是明黃金線結絛打絡子,金黃緞裡紫貂瑞覃,上繡四團五爪金龍,左右各有兩根垂帶,也是金黃色,頂金龍二層青狐朝冠,勒著朱緯,帽沿嵌著紅寶石,十顆榛子大小的東珠耀目閃光,一條佛珠似的蜜蠟朝珠端正掛在項間——這麼一妝扮,真是一舉步渾身寶氣放光,靜立端凝淵亭嶽峙。惠兒自出孃胎,幾曾見過這等人物衣裳?已是看得怔了,一手拈針一手捏線也忘了認針兒。顒琰也不說話,衝她一笑循階下樓去了。

樓下已是滿屋子人,正庭兩廂的屏風都撤掉了,八個太監恭肅垂手,侍立在樓柱東邊,沿壁至門到樓外滴水簷下,站的都是禮部和刑部跟隨侍從的護衛、戈什哈、親兵馬弁,迎樓梯一張八仙桌旁擺著幾把椅子,卻都空著,一溜肅靜迴避牌子靜靜矗在八仙桌兩邊。顒琰看時,王爾烈站在東首,西首首位是劉墉,接著是和珅和錢灃,錢灃下側身後還站著幾個官員,看服色是道員縣令,鵠立觀地連頭也不敢抬,顒琰便知是鹽務和漕務上的官員也都到了。人精子腰彎得蝦也似站在劉墉身邊正小聲說著什麼,一轉眼見顒琰下來,忙卻身退回王爾烈身後。和珅便叫「欽差王爺駕到!」劉墉躬著背,半偏著臉似乎在思量什麼事,被這一嗓子喊醒了神,「啪啪」兩聲打了馬蹄袖率先跪下:

「臣——劉墉恭請聖安!」

下邊幾十號人聽這一聲,像一齊被撳動了機簧的木偶,又像被拉動了皮影杆兒的驢皮片子,打袖——提袍角——下跪——一齊高呼「臣等恭請聖安!」響得連樓上的惠兒也忍不住一探頭下窺。

「聖躬安!」顒琰在樓梯口南面而立坦然受禮,一擺手算是代天作答。接著含笑一把攙起劉墉,說道:「石庵公,虧你照應!」又對眾人道:「大家請起!」他目光掃視著眾人紛紛起身,臉色已變得端凝陰沉,舉手讓著道:「石庵、致齋、錢大人、王師傅請安坐。」轉臉問道:「哪個是德州鹽運使?」

一個矮胖子皮球似的從人叢後滾了出來,雙下巴蛤蟆臉昔著,四肢著地趴跪在地下,一磕頭身上的肉一哆嗦,說話結巴里帶著顫音:「奴、奴、奴才……桂清阿……給、給、給十五爺……請請請罪!」

「你有罪?什麼罪?」

「湯、湯、湯煥成是是是……奴才衙門的,師爺……他、他、他……他勾勾勾……勾結匪、匪、匪匪匪、匪類,謀、謀、謀,謀害十五爺!這、這、這、這一條,就……就、就……就……啊就是,奴、奴、奴……奴才的罪!還、還、還、還還還……還有……」

他歪著脖子,窩口拗牙,臉憋得紫脹了,聽得眾人聳鼻蹙眉替他著急,無奈這毛病兒越是著急害怕,越是發作得沒完沒了。顒琰還是頭一次見這號角色,起初以為是他無禮,漚著和自己玩兒,心中已是惱了,後來看看才悟過來是口病,不禁又好氣又好笑,冷冷說道:「算了吧,這麼著說到天黑我還是莫名所以。不說你的罪,就你這副好口才怎麼坐堂辦差?王小悟!」

「奴才在!」

「摘掉他的頂子!」

「扎!」

鴉沒雀靜的岑寂中,王小悟大步走向桂清阿。桂清阿五個手指哆嗦著旋下帽子上的青金石頂戴鈕子。他剎那間變得嗒然若喪,舒了一口氣,嘴一咧,已是兩行熱淚長流。

「退一邊去!」

顒琰斥退了他,這才說道:「失察下屬,縱容幕僚在外為非作歹,自然要給你個小小處分,我還不至摘你的頂子。湯煥成在魯家店懸賞拿人,拿到我們三人每人賞三千,拿到報信的王小悟五千,一齣手就一萬四千兩銀子!你鹽政司好大的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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