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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養性殿賢主慰悽情 紀才子草詔封夷女(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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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敏中早已臊得面紅過耳。漢人道學,最怕說「情愛」二字,聽見人說「人慾」便要掩耳而逃的,哪堪這位不通中原世事的貴婦人連篇累語勸自己「情場失意」要想得開——前頭還有更美的女人在「等著」?辯不可辯,駁無從駁,又羞又悶間經乾隆提醒,訕笑著忙謝恩,又道:「臣必努力養性,以期不負貴妃娘娘願望。」紀昀也道:「娘娘真是善性人!」乾隆給和卓氏譯了,和卓氏抿口含笑聽著,說道:「這裡,養性殿的名字,善性好!」見他們接著要議正經事,又退了回去。

經一陣說笑款語,本來肅重沉悶的場面寬緩了許多。乾隆看著旨稿,雖沒了笑容,卻也不再帶著獰惡之容,要過筆提著,勾勒增減幾字,沉吟了一會兒,又道:「劉墉三人實力辦差,卓有實績,要獎升。和你們一樣,劉墉、和珅著補進軍機大臣,劉墉仍兼管刑部部務。錢灃——」他凝視殿角,又搖搖頭,「這是可以大用的人才,他有些長處你們不能及,常人也未必看得出來,升得太快容易招人妒忌。進——右副都御史吧,再給他加禮部侍郎的銜,不實任部務。傳旨給劉墉,就在山東勘定國泰一案。叫錢灃進京引見!」

右副都御史,這是正三品品級。錢灃現今是進拔不久的四品官,若按資循例升擢,至少要六年考成「卓異」,才能特簡到這位置上,乾隆的話語裡透出來,似乎還委屈了些錢灃!更怪的是平空加了禮部侍郎的銜,若實任缺就是正二品,且右副都御史是主掌糾劾武員的長官,又文又武的集於一身,也是前所未有。紀昀和于敏中學術不同,都是胸羅萬卷、識窮天下的人中之英,但都覺得越來越摸不透乾隆的心思,他們真的也是看不出錢灃有什麼令人刮目的能耐,竟能如此深蒙聖眷!二人對視一眼,于敏中道:「山東一案,首起錢灃彈劾國泰,查辦案件錢灃只是參佐,臣還是以為升拔得快了些。太平盛世政治中和,擢級太驟,容易啟倖進之門的。」

「不是倖進。」乾隆淡淡一笑道,「和親王看準了的人,果親王派人跟蹤兒查考錢洋歷任各職情形,沒有經過吏部,所以你們不知道。你們說是異數,就算異數吧!」這麼著一說,兩個人都噤住了,不敢言語。乾隆又道:「敏中是論資格進軍機的,紀昀就不是。還有張廷玉,聖祖手裡的高士奇一日七遷,那難道不是太平盛世?你們執掌軍機,總攬天下政務,不要讓規例拘得成了木頭人,心都成了陰沉木1就想不好事了一一是麼?」

1陰沉木:即木化石。

「是!」

乾隆「嗯」了一聲,起身在殿中背手遊步,一邊皺眉思索,一邊說道:「雖然不能一窩端,卻不是不想端了它。就事論事料理,朝廷就見小器了。要借這案子整頓一下吏治,振作一下官場。各省道府,各部藩庫,連同兵部武庫、被服、糧庫、銅政、鹽運司道,內務省各織造司庫,統下一道明詔,清理自乾隆二十七年以來的積欠。凡有虧空的如實報上,不記檔,不予處分,酌情可以減免賠補。數額大的可以暫緩償還日期。已經查實的、正在查實的要從速結案,著實嚴辦幾個。不然,下頭各省又以為是虛應故事,整頓就又成了一紙空文。」他思索著又道:「像詹平正、馬效成、盧見曾、翁用儉幾個,這邊朝廷查他的虧空,他在外頭仍舊買房置地,還有人保舉他們升遷。著實都是些惡濁劣員!傳旨給吏部考功司,問接了他們多少錢,這般替他們張羅?傳諭戶部,查清多少算多少,奏上來,查抄了,有不明白的也就明白了!」

點了四個人的名字,其中便有盧見曾。紀昀眉稜骨不易覺察地抽動了一下。他下意識地看一眼乾隆,乾隆卻在看于敏中。于敏中道:「皇上明鑑,以往雖沒有專門下過明旨佈置清查虧空,但凡每次涉及錢糧案子,聖諭裡都有所垂訓,這樣一道詔書剴切激告,確實有振聾發聵的效用。不過,臣以為似乎不宜明說‘減免’二字,以示皇上決心。待虧空數額查清,有些積年呆賬,事主已經破落亡故的,皇上可以特加恩典。這樣,事前就不至於說那些虧空官員心存怠玩輕忽了。」乾隆笑道:「就依你。還有個訊息,顒琰在山東發現了林清爽的蹤跡,他就在充州一帶傳佈邪教!顒琰已經暗中有所佈置。于敏中可以寫信給山東按察使葛某,山東周邊道路都要封鎖。讓太湖水師協同破案,務必拿住林清爽,防著他下海逃亡臺灣。朕已經有密諭給臺灣知府秦鳳梧,令他著意防範。」于敏中忙道:「是!已經接到葛孝化的信,原也預備請示皇上的,我這就佈置。葛孝化是阿桂的門人,還是能會辦事的。怕的是走漏風聲,驚走了林清爽,他不敢通知緝捕廳,綠營又不歸他管,現在山東巡撫、布政使都已經出缺。不如由葛孝化越級任巡撫,以便事權統一。」乾隆便看紀昀。

「兗州曲阜是聖人故居,文明淵源之地。」紀昀忙從盧見曾的事情中抽回自己的思緒,字斟句酌說道:「林清爽為什麼選這地方佈道傳教?一來這裡歷來主佃不合,年年都有刁佃抗租的事,易於激起事端;二來也許想借倡導文明行謀逆背反之實,事成可以就地嘯聚,抗拒征剿,事敗又能隨地下海逃亡。這人奸滑實在易瑛、飄高之上!」

乾隆聽著已經凜然動容,臉色變得異常蒼白。從偽朱三太子楊起隆發端,至三藩之亂,乃及後來的諸多謀反造逆的綠林豪強,都是以驅逐韃虜為號召扯旗放炮的。這片烏雲像夢魔中的鬼魅一樣追逐著大清的每一代皇帝,難道在建國一百多年之後,這個亡靈又來驚嚇他的夢寐?乾隆此刻心情一陣緊縮,如今情勢不比康、雍年間,也不比乾隆初年,確實有點樹大中空,要起一陣颱風會怎麼樣?彷彿不勝其寒,他打了一個冷顫,勉強笑道:「紀昀確是高屋建瓴這個林清爽不是尋常綠林匪盜。近幾年時時有謠傳,說朱三太子在爪哇國起兵造反什麼的。居然仍舊有人相信!也不想想,崇禎甲申年到現在已經一百三十年了,什麼「太子」能活到如今?與其說是輕信謠諑,還不如說有人心裡寧肯願意有這樣的事。這是國家絕大根本政務,萬不可掉以輕心!」

「要防著兗州府出事,出事要能隨時撲滅。」紀昀臉色青黯,取出煙荷包,往碩大的菸斗中按壓著菸葉,他的手指都有點抖動,「我嗅著今年這個年關氣味不正。南京年前賽神,聽一個叫姚秦的道士**,在玄武湖上有五千多人聚聽,講的不是《黃庭》、《道藏》,是‘萬法歸一’,這題目就十分可疑。北京、直隸沒有那麼大聲勢,但暗地串連得猖獗。山東……山東素為綠林源藪,從國初劉七到蔡七,直到近年王倫之變,扯旗放炮成了風氣。現在國泰被拿,通省官員心思都不在民政上頭,恐防有人點一把火,事情就大了。我想,十五阿哥不肯公開在地方官跟前出面,或許也是嗅出氣味不對。皇上,我和敏中都不懂軍政。葛孝化這人我也略知一二,官場油條,應付一下平安局面還成,大事他辦不來。能不能派個熟悉軍務的去排程一下——比如福康安,我看就成。」乾隆怔一會兒,笑道:「紀昀有點杯弓蛇影了吧?不過,不以危言,何能聳聽呢?朕已經有旨意,阿桂佈置好黑河軍務就回京。軍務上的事,你們把情形都用書信寫給他,以免回來還要再看摺子。京師是李侍堯,江南南京讓金鉷著意留心;山東既然劉墉在,由他主持,葛孝化用心巡察。有什麼事隨時和你們聯絡就是了。」他手一揮,「從現在到元宵,還有十天,累你們不能休假,也不要再輪值了,都住軍機處,防火防賊防鬧事。就這樣!」

「是!」

兩個人忙都起身答應。待要辭出,乾隆又叫住了,笑道:「你們稍停一停。貴妃的廚子正烤全羊,立時就好的。料你們也沒進早點,就這裡賞你們用了,再出去辦事不遲——她那裡只有開齋節,還有齋戒月,不過年,和中原習氣大不一樣。你們也來領略一下西域風味。」紀昀二人便又笑著坐了,紀昀說道:「怪道的宮門前沒有懸春聯,原來容娘娘家鄉風俗不過年!不過,這裡牛街一帶穆斯林也和平常人家一樣的,娘娘隨鄉入俗,也就是中原人了,人說到什麼山,唱什麼歌嘛!」

他們說話及容妃,她已在認真諦聽,似乎不甚明白,待女官翻譯了,問道:「皇上,這位宰桑想聽唱歌嗎?」

「啊——」乾隆一怔,接著哈哈大笑:「對,對!他想聽唱歌,朕也想聽呢!你們那裡的女子人人能歌善舞。這會兒子政暇,你盡情唱一首朕聽,他們就便兒也沾點清惠!」

和卓氏含笑俯首,兩手輕拍了一掌,幾個番妝侍女各持樂器款款從偏殿出來,向四人彎臂行禮了,主樂的一個點頭會意,手鼓、撞鈴、月琴、熱瓦普旱雷破寂般拔空而起。和卓氏皓腕輕舒倩步盈移,翩然起舞。女官站在乾隆身後輕聲翻譯,聽她唱道:

薩里爾山口雲煙漫漫,

雲煙中半隱著透明的冰山。

藍天下牧場上揮舞著長鞭,

把歌聲直送到遙遠的天邊……

陽光下廣袤的草場碧色連天,

清清的河塘邊百花舒展。

我騎著馬兒走遍天下,

夢兒裡故鄉的影子總在牽念……歌詞兒在紀昀、于敏中耳中聽來不算雅緻,但周匝妙音鼓奏,聲調鏗鏘,輕節明快,伴著令人目眩的舞蹈,聽來直令人飄然欲仙。一時樂止歌歇,猶自餘音嫋嫋。靜了一刻,乾隆三人便笑著鼓掌喝彩。和卓氏和藹地笑著,見兩個廚子抬著大木條盤盛著一架烤羊過來,忙著洗了手,用小刀就條盤中分割,先獻一盤給乾隆,又分給於敏中、紀昀,說道:「我唱得不好……兩位宰桑不要、笑話。請主人——用,請——用。」

「這樣的歌舞誰敢說不好!」于敏中嘆道,「我學生還是頭一回聆聽妙音,真是福氣!皇上很可以讓暢音閣供奉們按曲譜出來,唱給太后老佛爺聽,老人家準是高興!」乾隆道:「已經給太后聽過一回了,太后樂得前仰後合拍手打掌的,說和蒙古歌兒味兒不一樣,意思是一樣的。太后還詫異:‘你那脖子就那麼平著一晃一晃的,別閃著了罷?’說得大家都笑得不得了呢!」紀昀卻十分眼饞那隻全羊,烤得油亮焦黃,熱油兀自泛沫兒,噝噝直響,羊肉香伴著不知什麼作料的香味直透心脾,半點羶味兒全無。見乾隆先下了口,喜得道:「臣又要大快朵頤了!」捧起一隻羊肘便咬一口。于敏中惜福修邊幅,只學乾隆樣兒一點點咬著品嚼。一時乾隆便吃飽了,紀昀也不敢真的放肆無忌。官女們端水來給他們淨手,乾隆笑道:「這剩下的都賞紀昀。往後有的你吃的羊肉——不過你不能白吃,容妃只是口諭晉了貴妃,你打點胸中文章,寫篇冊文來!」

這在紀昀是再容易不過的事了,答應著「是」,已在打腹稿。芍藥花兒捧硯拂紙,就桌上寫道:

爾和卓氏秉心克慎,奉職惟勤,懿範端莊,禮容愉婉。深嚴柘館,曾參三繅之儀;肅穆蘭宮,允稱九嬪之列。前仰皇太后慈諭,今冊封爾為容貴妃。法四星於碧波,象服攸加;賁五色于丹霄,龍章載錫。尚敬夫恩渥,益克懋夫芳薇。爾其欽哉!

「好!」乾隆就站在紀昀身後,看著他寫完了,擊節稱賞道:「詞文並茂,毓華端莊,典故也用得允當。倉猝間能出這樣文章,紀昀不愧第一才子!」

這「第一才子」是早就在朝野流傳共識的了,乾隆卻是頭一次面許。紀昀一陣興奮,瞳仁中放出狂喜的光,連身子都覺得輕了許多。但幾乎一剎那間他便意識到了失態:乾隆自己就是詩、書、文兼長,以文武全才、十全無憾自雄天下的「聖」天子,隨口誇這麼一句,自己就「輕狂」起來,皇上會怎麼想?想著,心已經沉下來,賠笑說道:「紀昀怎敢謬承皇上金獎?小有薄材,也是跟著皇上修纂《四庫全書》,聽皇上朝夕訓誨,耳濡目染得來的。昨個兒還和敏中閒話,說起皇上的詩《登寶月樓》。嗯——淑氣漸和凝,高樓拾級登——這是多麼從容,多麼凝重一一北杓已東轉,西宇向南憑——真真的海闊天空,包容宇宙,大氣貫於**,又著落在渾然圓融之中!比起來,臣的那點詞章雕蟲小技真如江中尾魚撥水而已!」于敏中在旁聽著,心下暗自佩服。他們確曾議到過《登寶月樓》,兩個人口是心非也「誇」過。總不及紀昀此刻臨場機變現買現賣,贊得此詩只應天上有,遍觀人間無處覓——馬屁拍得雲天霧地卻又不著半點肉麻……「我怎麼就沒這份機靈氣兒?」于敏中暗想。

「盡知你是諛美,朕還是高興。」乾隆被他捧得渾身舒坦,笑道:「所以天下事千穿萬穿馬屁不穿——不過你的主旨還是實話,朕的詩用‘圓融’二字評議還是中肯的一一你們跪安吧,紀昀到上書房去,查一查國初睿親王多爾兗的處分詔書存在哪裡,讓他們呈進御覽。」

這個時候怎麼突然想起多爾兗來?于敏中二人都用詢問的目光看乾隆。

「當年多爾兗是受了冤屈的。經了這百年之久,愈看愈是明白。要昭雪。」乾隆說道:「這裡頭的奸佞小人是濟爾哈朗,世祖章皇帝還在幼衝,沒有親政,小人擅權,蠱惑誅殺忠良,以至百年覆盆冤獄!當時八旗勁旗兵權都在多爾兗手中,吳三桂、前明勝國舊臣舉而奉迎,他要造反謀逆,那是舉手之勞,他想當皇帝,誰能擋住他了?他有毛病,攝政王當久了,有些個威福專擅是真的。但謀逆是什麼罪,可以輕加於忠良臣子?」見二人仍舊大睜著眼看自己,乾隆嘆道:「一頭要肅貪倡廉,殺伐整頓,一頭要褒節獎忠,公道理事,這有什麼難解的?像世宗爺時八叔九叔的案子——這些事朕不說話,後世子孫就更不敢講了。這不是急務,先說幾句你們知道,日後再議。」

這其實是說「以寬為政」的治國宗旨不變,二人這才恍然明白過來。但紀昀還是覺得這件公案出來得突兀了些,當下不能細思,見乾隆無話,便和于敏中聯袂辭出。

「這兩位宰桑都很好。」和卓氏見乾隆望他們背影,在旁一字一頓說道,「他們的眼睛告訴我,他們都是忠誠博格達汗的人。紀——好!他吃肉的樣子讓我想起家鄉的人;於一一像是個有學問的長老……紀背誦您的詩,寶、月、樓,還有他寫的文章肯定也很好!」

乾隆含笑聽她說話,轉身愛憐地撫著她的髮辮,忍不住在她額上輕輕印了一吻,小聲道:「晚上我再來,可不許扭扭捏捏的了……我到太后那請安,她們過年,這會兒一定熱鬧得不堪。你不去也好,午歇後單獨去請安就是了……」和卓氏頓時羞得飛紅了臉,乾隆笑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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