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乾隆皇帝》小說信息

23 展孝心計議觀元宵 傅公府墨經點家兵(第2頁,共2頁)

字體:

「獨生子站出來——到左邊!」福康安喊道。

佇列動了一下,二十多個青年默不言聲出列,站到了東邊。

「跟我阿瑪到緬甸去的——站右邊!」福康安又喊:「或有在緬甸戰死、受傷兄弟的,也過去,到右邊!」他揚了揚右臂。

隊伍又是一動,這次站出來不到四十個人。

「有內疾、隱疾,身子骨軟弱無力的,出列——到後邊!」

人們一陣左顧石盼,卻沒有人出列。

「沒有多餘的話。」福康安氣宇軒昂,半仰著臉,右手劈空一劃,朗聲說道:「有個叫林清爽的,帶兩千亂民上龜蒙頂扯旗放炮造反。我面君請旨,去剿滅這群土匪。那裡的官軍自然要聽我排程。但我帶的人要組敢死隊,由我親率攻打,給綠營兵瞧瞧怎麼打仗!所以,稍稍膽小的不能跟我,身子骨稍稍不結實的不能跟我。」他突的一揚聲:「有這樣的站出來,不以怕死論處!」

沒有人動。靜了片刻,有人在隊後攘臂大叫:「四爺,沒有孬種!您挑吧!」

「是……哦,是葛逢陽。」福康安隔著人向後看,向紀昀不無顯示地一點頭,說道:「老葛頭的老生子兒,是我的家生子兒奴才——你哥子現在在哪裡?」

「回四爺,在貴州當按察使!」

「你也想保出個道臺來?」

「是,四爺。」

「好小子!」福康安下階,幾步走到那個毛頭小夥子跟前,相了相他身量,突地猝不及防,揮掌「啪啪」就是兩記清脆的耳光,接著又是一拳,重重打在葛逢陽肩胛上!葛逢陽挺身受了兩掌,身子被他揉得一個趔趄,眾人愕然間已又站定了身子,亮嗓子大叫:「四爺,夠份子不夠?」

紀昀沒見過福康安還有這手做派,目瞪口呆瞧著。福康安已選定了葛逢陽,用手拍拍他肩頭說道:「遇變不驚!身子骨也還結實,你算頭一個——到府外頭招呼餵馬——雞蛋、黃豆拌料,聽明白了?」

「扎!」

葛逢陽愣頭愣腦行禮跑了去。福康安這才開始在隊裡選人,卻沒有再打人,只是審量身材氣色,偶爾也推一把試試力量。選中的都到前階下站定,都是一副趾高氣揚神氣,顧盼自雄地看著餘下的。勘勘地選了二十多個,連胡克敬都挑了進去。王吉保還在一旁傻站,見福康安轉過來,詫異地向前一步,問道:「四爺怎麼……沒我?」

「你呀……留在家裡吧。」福康安目光柔和地看著有點驚怔的王吉保,說道:「你爺爺跟太老爺出兵放馬,你爹跟了老爺,在金川擋炮,打得身上七十多個鉛丸子,已經殘廢了。你不出徵我也照料你。你原就是千總,已經和兵部吏部說好,票擬參將銜實授游擊。家裡老人要照看,你也讓些功勞給別人……」王吉保似乎沒聽見福康安這些話,依舊懵懵著喃喃自語:「怎麼會沒有我?這可真是奇怪……爺會挑不中我王吉保?」福康安正為難,東邊佇列出來兩個人,一個老年人白髮蒼蒼,是個瘸腿,卻攙著一箇中年人過來。中年人傷殘得厲害,一隻眼瞎了,兩條柺杖支著一條腿,一隻胳膊沒了,空袖子斜吊著,瞎眼的左半邊臉幾乎就是一個疤,暗紅閃亮,煞是嚇人——紀昀都認識,一個是傅府老管家老王頭,和王吉保的父親王小七。

爺兒兩個相扶將著,柺杖敲地,篤篤作響,過來到福康安面前站定了,老人顫巍巍的,凝視著福康安,許久才道:「少主子,太老爺、老公爺待我一家恩重如山,吉保怎麼可以不去呢?老爺要在,能不讓他去麼?……吉保過來扶你爹,我給少主子下跪……」說著,吭吭地咳。

「別……別!」福康安淚水奪眶而出,聲音也顫得厲害,見吉保過來,爹撒著手遠遠虛扶著,說道:「攙你爺你爹回去……放心,我帶吉保去就是了!」看著祖孫三人緩緩退下,福康安倏地轉身上月臺,說道:「奴才像奴才,我這主子更要像主子!仗有的打的,這是皇上給我的話,你們賣命升官就有的是機緣!」他揮手大喝:「還是老規矩:跟我去的,家屬月例加雙倍!傷殘的陣亡的脫出奴籍、按軍功撫卹之外,賞銀子賞地賞房宅!一一我們傅家奴才,要打出總督、巡撫,打出一斗三升芝麻官!」

人群中發出一陣輕微的鼓譟歡呼聲,人人眼中熠熠放光,興奮得捋胳膊挽袖子,磨拳擦掌,連沒有挑中的人也都一身躁漲,跺腳掄臂,躍躍欲試。接著福康安命眾人脫孝服,頭上一色蒙黑紗。葛逢陽帶人抬了兩個大木箱,三十一支鳥銃都是剛剛啟封,烏黑鋥亮的烤藍放著幽明的光,連黃油也不擦就裝備下去……福康安自己也換了裝,頭上一頂金龍二層國公朝冠,嵌著四顆東珠,四爪團龍蟒袍裹著英武的身軀,外罩石青馬褂,腰間束一條四塊玉板鑲貓睛石玄色帶子,懸著明黃流蘇御賜倭刀——是乾隆早就賞過他的。最出眼的是腰間還斜挎了一支帶輪子的鑲金鳥銃,長只有二尺左右,還有一串鋼子彈,黃蛇一樣隨腰帶盤著。這物件別說長隨們,連紀昀也是頭一回開眼。噼哩啪啦一陣刀劍碰撞聲響過,重新列隊,滿院裡已變得殺氣騰騰。福康安馬刺踩地嘰叮作響,向紀昀略一點頭,臉色板得鐵青,大聲道:「請紀大人訓示!」

「我只說幾句。」紀昀向前站了一步,不知怎的,在這群「虎狼兵」面前他有點心怵,但很快就平靜下來。「哀兵必祥!傅公英靈在天,看見小公爺如此神武忠義,看見家人如此爭氣,必定佑護你們!自古將相無種,功名自個掙。傅公一世英名,靠你們承緒發揚,小公爺文武雙全戰無不勝,一定會帶著你們打出威風!」他話音一落,福康安帶頭,滿院響起嘩嘩掌聲。

乾隆皇帝此刻在養心殿召見黃天霸。他沒有坐東暖閣,端肅衣冠在正殿須彌座上批奏摺,見黃天霸戰兢兢進來,伸出一個指頭點了點下面椅子,說了句:「朕批完這件再說話。」

黃天霸覲見乾隆,從來都是隨班朝見,一聲招呼上去,一個手勢肅然退下,在養心殿單獨召見還是頭一回。他的神色肅穆裡帶著惶惑,矜持中又有幾分受寵若驚,竭力鎮定自己,站在一片金碧輝煌的殿心,似乎有點不知所措,猶豫了頃刻,無聲跪了下去,眼睛不時用餘光掠一眼專心致志秉筆疾書的乾隆。直到乾隆放下硃筆,深深叩下頭,不抑不揚喝道:「我主萬歲萬萬歲!」

「起來吧。」乾隆隨隨便便說道:「賞你那邊椅上坐了——上茶!」這才認真打量這位江湖奇人。只見他猿臂豹背,長方臉上五綹美髯掩著一張闊口,雖然五十多歲的人了,一雙眼閃爍爍仍是精光瀅瀅,兩道劍眉直向鬢邊刺去,似乎仍舊一身錚錚勁力用不完。雖然坐著,渾身拿捏得讓人看著替他擔心——屁股挨椅邊只有半寸,身子又硬又直挺著,雙手據膝不動——這樣「坐」法,換了誰也準鬧個仰八叉。乾隆笑道:「你這樣坐不受用,既然賞座,就不妨大大方方坐了,恭敬不在這上頭。」

「回萬歲爺,奴才這麼著坐慣了。」黃天霸認真地說道:「奴才武林鏢行人家,入門就是這份坐功。徒弟們見奴才是這樣,奴才見皇上更不敢真坐!」「這是曲不離口拳不離身啊!」乾隆也就不再強他,換了話題問道:「聽說你和高恆是連襟?有沒有的事?」黃天霸身上顫了一下,忙欠欠身哈腰回道:「回萬歲爺,高恆和奴才無親,不過這話事出有因。當年為六十五萬兩皇綱被劫,是奴才和高恆共同押運,山東和一枝花交手,高恆和奴才同辦一差。奴才內人馬氏的姐姐和高恆有染。高恆犯罪伏刑後,是奴才收屍,馬氏姐姐由奴才贖出來削髮為尼——有這些過從,怨不的大人們疑心。皇上既下問,奴才不敢有半分欺飾。」

乾隆凝視黃天霸移時,徐徐說道:「你是個志誠人,這些朕都知道。沒有干係——濁者自濁,清者自清麼!就為高恆收屍,有人說你與他狼狽為奸一丘之貉。朕說黃天霸不同別的官,他有他的義氣道理。他在綠林替朝廷辦了多少事!你們辦得來?他現是伯爵,將來辦差立功,侯爵公爵也指望得——說這些話你別心裡去。有朕在,沒人能害你。」

黃天霸一生功業幾乎都是附著在劉統勳父子身上,劉統勳猝然故去,劉墉雖受乾隆信任,但官位一直不夠顯赫。他一個鏢行出身的偵緝捕快,一路封到伯爵,文官瞧不起,武官不服氣失卻靠山,立時就有四邊沒著落的味道,聽來多少閒言碎語,不但自己吞了,還得約束門人徒弟忍了。聽乾隆這麼一席話,滿肚子委屈、無奈,彆扭頓時一化為淚,悲酸湧心,不可自制,要矜持何能矜持?就椅中身子一軟,伏跪在地,已是哽得渾身抽搐,痛切說道:「奴才的心天知道,天子也知道!奴才這就知足……萬歲爺這麼著呵護周全,奴才還有一把子氣力,只可拼了命報效就是了……」

乾隆示意蘇拉太監扶起他來,擰乾毛巾讓他拭淚坐定,待黃天霸平靜下來才說道:「朕告訴你,不要這麼氣短情長。劉墉進軍機大臣的旨意已經下了,你還聽他的差遣——這就有差使給你。只是聽說你的徒弟們傷殘很多,又怕你辦不下來。」

黃天霸像一隻聽到主人號令的獵犬,立刻又坐正了身子,目光炯炯盯著乾隆,說道:「他們那都是毛病,哪裡就嬌慣得不能辦差了呢?奴才下頭十三個徒弟,拿一枝花死了一個,大徒弟中風,又是個斷腿,還有個小徒弟跟了十五爺去,其餘的都用得。萬歲爺差遣,水裡火裡,不能有半點含糊的!」

「哦,就是那個‘人精子’,也是你徒弟。」乾隆一笑即收,神氣又變嚴重,說道:「這就是一件差使。十五阿哥現在山東平邑一帶。那縣裡已經亂了,恐怕有些意外,福康安這就出兵征剿,又怕聯絡不上。朕的意思要有人去護侍十五阿哥。既然如此,差使就交給你了。」

「奴才親自去,萬歲放心,只有奴才死的,傷不了十五爺半根汗毛!」黃天霸慨然說道:「徒弟們都去!」

「不能都去。」乾隆說道:「正月十五臨近,李侍堯要在京師破案。有你去朕就放心。料有你在,就沒人能傷朕的兒子。」

有這樣一句話,黃天霸已是十二分滿足了。他篤定地沉吟片刻,說道:「奴才帶梁富雲去,他在山東人頭熟,先號令綠林裡頭留意,不許殺人,我再從容尋找。」

「這個由你。去了先見見劉墉,有什麼計議白他密奏朕知道。」乾隆想想無可吩咐,半晌說道:「你下去吧。」

看著黃天霸卻步退出殿去,乾隆不勝疲倦地吁了一口氣,皺眉站起身來,見窗外天色已經黯談,小太監抱著蠟燭正往各房分發。叫過王八恥道:「這會兒福康安只怕就要上路了。你騎馬再到傅府傳旨,福康安和劉墉各賞一襲猞猁猴絲絨披風,要明黃掛麵兒的一一再到皇后宮去,她今兒個陪了老佛爺一天,勞乏了,朕今兒翻陳氏的牌子,就不過去了。」說著,王廉便過來給乾隆加了披肩,幾個太監夾護著乾隆徑往陳氏住的建福宮而來。

建福宮在養心殿的西北方向,和皇后正居儲秀宮平齊隔院,中間只有個鹹福宮。鹹福宮是順治廢皇后博爾濟吉特氏所屬,沾了這層晦氣,建福宮這一片都被視為「冷宮」,連太監、宮女都繞著走,更不用說后妃、嬪御這些貴人,是內城西半最荒僻的地方。因鹹福宮荒置數十年,宮門長年封鎖,宮內野蒿亂草叢生,狐獾狸鼠出沒,還出過蛇,傷過太監,夜間時聞狐鬼啾啾,天一擦黑便人跡斷絕。陳氏在乾隆眾多嬪妃裡位置中等,「聖眷」算是好的,和顒琰母親魏佳氏也不差上下,偏是性格恬淡灑脫,從不和人爭房。別人都急著趕熱灶窩,擠著往坤寧宮、鍾粹宮、儲秀宮偏院廂房裡住,她卻選了這塊清淨地兒一一抱了這個「不爭」的宗旨,且又隨分和氣,性格兒開朗,滿宮裡燕妒鴛忌,此喜彼怒,只她得了人緣兒。一行人穿過一帶陰沉沉暗幽幽的巷道,後頭幾個太監一路嚇得不敢回頭,緊跟著一步不拉進了建福宮大門才算定住了心。乾隆卻似興致頗好,見守門太監要進去稟報,笑著一擺手,獨自進了殿門。

這是兩明一暗三間小殿,已經掌起了燈。外殿北牆下一座大木榻上盤膝坐著陳氏和烏雅氏,四隻纖手在聚耀燈下翻繩兒交,玩得聚精會神,竟都不留意乾隆進來。恰烏雅氏翻出個新花樣來,四指挑著八根紅絨線,交繩兩頭粘成兩股,中間還挽起一個紅結。烏雅氏見陳氏面露難色,顰口兒笑道:「這叫‘二龍戲珠’。」努著嘴指指中間的「珠」說道:「二八一十六,中間這紅珠子是十六條線攢起來的,單用手拈不起來——用小指挑起結上頭兩根,用牙咬定了,其餘兩手八指各自勾開,反掌向外拉,它就開了。」陳氏笑道:「這會子已經看暈了眼,哪是哪的頭緒都分不清,哪裡用牙咬?手指頭又該勾哪根呢?」烏雅氏笑道:「聽皇后娘娘說,您還是咱們‘開交一把抓’呢——來,把繩兒套過您手上,我來開!」陳氏答應著遞手過去,半空裡忽然停住了——她看見了站在榻前的乾隆、就榻上雙膝跪起,呆愣愣笑道:「主子來了!」

「朕看你們多時了,好一幅《美人燈下開交圖》!」乾隆笑道:「這個二龍戲珠果然繁複難開。來,繩兒套朕指頭上,你來翻開看。」說著伸過手去。烏雅氏便也半跪起伸手過來,小心翼翼把套在四指上的交繩套兒往乾隆手上遞送。無奈乾隆的手比她大了足一倍,又有意無意往她手面上摩蹭,烏雅氏面熱心跳,手哆嗦著左右套不上。陳氏笑著幫忙取繩兒套指,忙了半頓飯時辰才將「二龍戲珠」換到乾隆手上,兩個婦人已是忙得鼻尖上浸出細汗來。

接著便是開交,乾隆手大,八股交繩套上才看出來,中間交線只餘了四寸長短,又要手勾又要口咬,烏雅氏直是個「掩面羞澀」形容兒,連手帶頭被乾隆「掬」在捧裡開那交。烏雅氏好容易將線頭咬在口裡,雙手向外扯線時,忽然覺得乾隆手指頭在唇上按了一下,「咯」地一笑,扯開交,中間只剩了兩根線擰成一條,烏雅氏左右掌前各纏結出兩個「紅疙瘩」來——已是散交了。

「這是甚麼?這是二珠戲龍!——虧你說嘴……」乾隆鼓掌大笑,「還傻乎乎含著繩兒作甚?你們兩個這麼貼面跪在朕跟前,真是逗人!」二人這才笑著下炕。陳氏命人端炕桌擺果子上茶。烏雅氏嬌嗔道:「主子的龍手太大了麼……」乾隆本來已經住笑,聽見「龍手」二字,又復大笑說道:「你自己吹了牛,怪朕麼?」陳氏道:「那年傅六爺府選家丁,有個十一二歲的毛頭小子應招。福康安嫌他身子單薄,隔過去了不要。那小子指著幾個家人說:‘四爺,他們帶繩子、槓子、刀,是要殺豬麼?殺豬要五個人?我獨個兒就辦了!’說著奪過一根槓子一把刀,兩手背抄著到豬圈裡。福康安也就跟上了。那小子指著一頭大肥豬說:‘就這畜牲成不?’見康兒點頭,不言聲過去,冷丁的一槓子揚起打下去,那豬哼也沒來及哼一聲就四蹄翻過來。這小子接著一刀攮進豬脖子裡,直沒到刀根,連打帶殺一眨眼工夫就了賬了……」

她說得繪形繪色,乾隆和烏雅氏都聽入了神。烏雅氏剛要問「後來呢」,陳氏又道:「那小子一臉神氣,放開刀瞧著康兒,雙手卡腰說:‘四爺,怎麼樣,夠份子麼?我——’話沒說完,那豬‘哞兒——’一聲長嚎,四蹄子‘兀’地撐起身子,脖子底下帶個刀,忽地躥出豬圈,一邊兒叫一邊亂鑽亂跑,把王吉保也拱了個仰八叉。滿院子長隨掂槓子攆,一路都是豬血,淋得地下都是——原來這孩子就是屠戶家出來的,鄉里的豬小,傅家這豬足有三百斤,照他老法子這麼著殺,自然是不中用……不過他自家吹牛,康兒還是賞識他,到底還是收用了……」陳氏說著便笑,烏雅氏笑得捂口兒:「殺個豬也叫主兒說得一波三揚,主兒真好剛口!大正月裡說得血乎乎的,也不怕主子忌諱……」乾隆笑道:「這有什麼忌諱?殺豬(朱)朕才不忌諱呢,多少姓朱的朕都殺了。明朝錢塘江鬧朱龍婆1,皇上姓朱,奏摺子裡不敢講‘殺朱龍婆’,只好說殺‘黿’(元)。下旨叫‘狠狠地殺黿’,下頭髮兵把黿殺得乾乾淨淨,朱龍婆卻安然無恙,該吃人還吃人,該咬牲畜還咬牲畜,竟是鬧個不了……」

1朱龍婆:亦作豬龍婆,疑即鱷魚。

說笑一會兒三人升榻,陳、烏二人在旁服侍乾隆進晚點。乾隆因問烏雅氏:「你府裡去的外官多,外頭有些什麼傳言?好的反的,隨便兒說給朕聽。」

「王爺病得懨懨的,我也不能見外人,聽不見什麼話。」烏雅氏道,「有些命婦進來給我請安,說起傅六爺的病,有些個話……」她看了看乾隆,慢慢嚼著杏仁,似乎不在意的樣子,接著又道,「說皇后夢了,六爺要再有個長短,這就是傅家大運消了……眼見於敏中上來,和珅、劉墉噌噌兒往上躥,這又是一茬人物兒,可不是風水輪子轉?」

乾隆心裡一動,豎起了耳朵:他沒聽見過這話,也沒想過這事,不期自然的,外人已經說出來了——見烏雅氏看自己,掩飾著一笑道:「不妨事的,朕不追問也不計較,你只管說!」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