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格爾尼,」瑪格爾尼腕上挎著一把黑傘,向二人微微一躬,說道,「很榮幸見到兩位尊貴的首相,剛才福康安公爵曾說到過你們。紀大人是大清帝國最有才華的學者,而和珅大人精明能幹,也是傑出人才,您這樣年輕英俊,也很使我感到意外……」
和紀二人同時怔了一下,他們都沒有想到瑪格爾尼的漢語說得這般純熟。紀昀用新奇的目光審視這人,只見伶仃細瘦的長褲緊緊裹著瑪格爾尼的長腿,燕尾服前開後岔,裡頭的白襯衣也是繃得緊緊的,個子比尋常人高出足足一頭,頭上扣著長筒帶邊圓帽,黑帽帶在長臉上勒了半圈,藍眼珠子陷在眼窩裡幽幽閃爍著微芒,唇上黃黃的鬍鬚精心捏成兩個卷兒向上翹起,顯得很神氣——長臉長身子長腿,總之是「瘦高白」三字可以把這人形容無遺。紀昀不禁暗想,他要這會子進戲園子,準能把看戲的嚇得哄散了——誰見過這種鬼呢?和珅聽見說福康安在背後介紹自己,心裡卻頗高興,一擺手笑道:「擾了你的談興,請坐,接著說話吧。」說著眾人都坐下了,只有福康安不肯坐,似乎滿牆外夷送來的字畫有無窮的妙趣,看得十分專注。
「支那的風情令我陶醉。」瑪格爾尼不在意地看一眼福康安,眼角含著微笑繼續說道,「我是為了文明和友誼到這裡來的。我沿途到北京,各省的總督和行政長官對我的照顧都是無微不至的,住最好的房子,用最無與倫比的飲食,帶我觀看那些最美麗迷人的廟宇和風景。這些我都由衷地感激。但是,各位尊貴的主人,我不能明白,為什麼在小小的覲見儀節問題上會遇到這樣大的麻煩。我在英國覲見我們偉大的女王,我們英屬殖民地的統治者也是一樣——也都是單膝下跪,吻女王的手,而她給我們的是恩寵和關懷——這並沒有什麼不好呀!」
阿桂微笑著傾聽完他的話,慢慢說道:「我們這裡你都看過了,你跑遍四海,是個老江湖了。據你看來,我們還缺少什麼不缺?」
「啊,你們是富有的,富有得令整個歐洲都妒忌!我看不出你們還缺少什麼。」
「所以,我們不希圖和你們生意往來。」阿桂笑道,「所有天下四方土地上的生靈,都覆蓋在這高天之下,你憑什麼不肯在他面前彎下膝蓋呢?」
瑪格爾尼怔了一下,在椅上微微屈身,說道:「這是另一回事。用一句你們的話,風……風這個牛不相及的。我尊重乾隆大皇帝是這樣的,你們如果覲見我的女王,當然也是行單膝禮節。這就是來而往,咹,非禮也!」他通常用語極流暢,但碰到成語就有點亂來,幾個人聽著都笑了。福康安卻冷冷地偏轉臉,像把瑪格爾尼斜倒轉看似的,又傲慢地仰起了頭,說道:「你一直都在胡說八道,現在總算說到了題上,在‘禮’字上頭像個無知小兒!我見你們女王連單膝也是不能跪的,你們的女王見我們乾隆皇帝也是要雙膝跪下的——八月十三是皇上萬歲聖誕,你有幸觀禮,可以看看,有哪一國的國王和使臣不在他面前下跪的?你憑什麼例外?」瑪格爾尼早已看出這位「公爺」對自己極度的輕蔑賤視,但他是資深外交家,涵養功夫爐火純青,格格一笑說道:「假如你們也有像我那樣的鐵甲火輪船,就能衝破萬里狂濤,擊潰海盜的襲擊到敝國去。那也會讓閣下開一開,啊,閉一閉眼的。我們有我們的驕做,閣下應該學會平等地和我們打交道。虛偽的傲慢、無知和偏見會兩葉障目,令人看不到更為廣大的世界,福康安閣下,我已經注意到你剛才在看錶,那是貴國製造的嗎?」
福康安憤怒地看了瑪格爾尼一眼,照他的脾氣,很想立刻掏出那塊表當面摔碎了它!但他不敢,因為這表是乾隆賜給他的。他也不敢把談判給攪黃了,因冷笑道:「鐵甲船又怎麼樣?說不許進珠江,你就只能泊在海上。懷錶又怎麼樣?沒有它太陽照樣出來!」他的牛皮靴子踩得吱吱作響,走近了瑪格爾尼,盯住了他,眾人見他們離得只有一尺多遠,四目對視火花閃的,很怕福康安一拳打得這個瘦高個子外國人仰面朝天,瑪格爾尼在他的逼視下也躲閃了目光,求救地向阿桂聳聳肩,說道:「您知道,我是友好使節,我很遺憾福康安閣下劍拔弓張……」
「別怕,我壓根不想揍你。」福康安一笑即斂,說道,「好鞋不踩臭狗屎呢!我只想說,你們英國那些把戲瞞不了人!你們派人到西藏,對班禪活佛說了些什麼?東印度公司在廣東又做了些什麼好事?你們佔領不丹國,不丹國是我們的屬國知道不?我們不要你們的鴉片——讓你的人退出不丹國!明白?」瑪格爾尼直到他站直了身子才鬆了一口氣,搖頭苦笑道:「這樣的誤會出乎我的想象,這是呂洞賓咬狗——不識好歹……狗了?」他突然覺得不對,睜大了眼呆住了,嘴裡嘰裡咕嚕不知說些什麼,似乎是在解釋。但眾人早已鬨堂大笑,阿桂一口茶從鼻子裡嗆出
「來,紀昀在椅中躬背捶胸,旁邊的護衛驛丁一個個東倒西歪,福康安原是臉板得鐵青,一個忍俊不禁也彎倒了腰,和珅腳步打跌,笑得面紅耳赤,口中斷續說道:「福四爺這呂洞賓當得有趣……呂洞賓咬狗……哈哈哈……」瑪格爾尼還是糊里糊塗,只陪著乾笑。
這一來氣氛卻緩和了許多,阿桂換過來氣揩了臉,說道:「今天先談到這裡吧,瑪格爾尼先生先回房歇歇,你說的傳教呀,到內地行商呀,現在都說不到,我們也不能替你代奏,天朝制度一切由皇上作主,你這樣連覲見都見不上,別的都是空談。請吧——你們聽著,瑪格爾尼是遠道客人,要小心侍候著,別委屈了!」
「者——」下頭人們一齊答應著。
四個人站著目送瑪格爾尼出去,相視又是一笑。屋裡沒了外人,顯得隨便了一點,紀昀因見西壁下長條卷案上齊排放著幾座自鳴鐘,還有一堆懷錶,一些不知名的珠子和金項鍊都在燈下熠熠閃光,口中說道:「福四爺這黑臉唱得好,我看他很怕你呢!」便湊過去看,驚訝地嘆道,「做工精良,我們的匠人真的望塵莫及呢!」阿桂和珅也都來看,福康安仰躺在安樂椅中看天棚,哂笑道:「都是鍍金!以為他那麼大方的?」和珅笑道:「方才那一齣,我真擔心福四爺一拳打得他滿臉開花呢!」福康安卻不搭他的話,接著自己的話說道:「當心吃了他的東西肚子疼!他們在西藏勾結藏奸想反,不是**和班禪鎮著,麻煩大了!皇上跟我說這事,我說先派三千騎兵到打箭爐,請班禪給東印度公司寫信叫不丹的英國人滾出去!我們給他們綢緞瓷器大黃香料,他們給我們鴉片,這是做生意?壞蛋!」他用手重重捶了一下椅把手。
「不能硬來,給他點顏色瞧瞧就罷了。」阿桂用手指擺弄著金自鳴鐘廂門,說道,「這玩藝兒擺設起來確是富麗堂皇,連於敏中的一份都有呢!——皇上很在意這位特使。幾次和英國人打交道,我覺得比羅剎國難對付,能把手伸到天竺,還敢佔領不丹,這就和別的屬國不一樣。若能公庭納貢拜表稱臣,這個體面就大了……」
和珅自度身份資望,又有福康安莫名其妙給自己硬頭釘子吃,這種場合無論如何少說為佳,只笑嘻嘻地在旁敲邊鼓說話:「不必忙,水磨功夫慢慢來。他離國萬里,隻身在我們這裡嘛!他總也有個‘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吧……」他伸手觸了一下鐘下的擺錘,不知是碰了機簧還是時辰已到,一陣悅耳的音樂突然響起,似鳥囀似鶯鳴,似箏又似鐘聲激響,脆聲盈室,兩個小銅人一左一右沿槽道滑出,提線木偶似的向眾人打一揖,又滑向座鐘廂門,手裡小銅錘一下又一下敲一面特設的小銅鼓,沙沙沙的響動中,一卷粉金小輪轉動,一個一個的「壽」字不斷頭從玻璃鏡面前滑動著滾卷出來。彷彿受了什麼感染,幾個座鐘同時都響動起來,各鍾都是一般模樣出來銅人,照樣如法演示。頓時滿屋丁冬之聲不絕,鳥語之音盈耳……幾個軍機大臣還是頭一次見這樣的鐘表,都是又驚又喜,凝視這些寶物。福康安也聽得入神,但他很快就「出神」了,哼一聲,說道:「奇技淫巧!他們女王我看也是個亡國之君!」紀昀指著「壽」字道:「要是用萬壽無疆,貢上去豈不更合體例?」阿桂道:「這個我聽侍堯說過,元宵節放煙花,已經制出來‘萬壽無疆’花樣,侍堯說:‘要是放出個「萬壽無」,「疆」字放散了,我們的吃飯家伙還要不要?’——這也是一樣的道理。」和珅道:「這話聽著長學問。我們做到這大的官,小事不慎也會出大事的……」他說著,只有紀昀敷衍著點頭稱是,見阿桂和福康安擺弄那堆珠子,壓根就不理會自己,一時也摸不著頭腦,便識相地住了口,跟著看這瞧那,笑眯眯的,卻不再說話。
「這些物件按清單奏繳了吧。」阿桂見時辰已指亥正,舒展了一下身子笑道,「我今晚還要回軍機處當值,致齋旅途勞頓,也該回驛站了。」紀昀道:「文華殿有本書看了一半,我要去取,和佳木同轎去吧,我的轎槓子開了縫兒,明兒得去修修呢!」和珅看著福康安笑道:「我也要回去了,四爺回去代稟大夫人,等忙過了我去請安,我也該到老公爺靈前拜祭拜祭的……」福康安坐著不動,說道:「佳木曉嵐二公先去,我和致齋還有話說。」紀昀和阿桂便一揖而去。
「瑤林,你有事要說?」和珅目送二人出了四夷館天井,轉回身來,見福康安木著臉仍舊兀坐不動,一笑說道,「您立了大功,傅老公爺九泉之下也是笑的,怎麼我看您像是不歡喜?」
「你們出去!」福康安動也不動,吩咐旁邊站班的親兵道。待眾人退出,他才站起身來走近了和珅。和珅心裡忐忑臉上掛笑,說道:「我又不是瑪格爾尼,四爺怎麼這麼個眼神兒?作錯了什麼事只管說就是,你可別動武。我可是雞肋不足以安尊拳喲!」
福康安不理會他的調侃,鐵青著臉盯牢了和珅,許久才道:「你別跟我嬉皮笑臉!你花花腸子彎彎繞兒多,擋得住我用竹竿捅你?」
「四爺!」和珅驚訝地後退一步,恐慌地問道,「您這是鬧的哪一齣?我怎麼不明白呀?」
「不明白?我問你,李侍堯的事是怎麼回事?誰在後頭撂他的黑磚?還有紀昀!」福康安惡狠狠問著,「你長了幾根毛,就在軍機處弄鬼?」
原來為這個!和珅舒了一口氣,說道:「李侍堯的事我不知道,紀昀我沒有誣陷他,我對天發誓!——您一定聽了小人撩撥,我和珅是個敢作敢當的男子漢!」他已是滿臉莊重的神色,把目光轉向門口,不理會福康安了。
「大清有幾個紀昀?你要整他!」
「四爺,不是我。是您,是您要整他!」
「我?!」福康安用手指著自己鼻子,「你是說我?」
「對,是四爺您。」
和珅平靜地轉過身來,對怒容滿面的福康安道:「離京臨別前,說起國泰一案,又說到紀昀,四爺您當面說‘狠狠地整’——有沒有這話?」
……福康安一下子怔住了。他記性極好,和珅一提,立時就想起,確有這個話頭。
「您在濟南預備征剿,我們天天見面,您也沒有改口呀!」
見福康安怒容漸消沉吟不語,和珅嘆息一聲說道:「我確實讓人查過紀昀和盧見曾的事,也查過紀昀購置家產。還有,也查過他家和李家的人命官司。但我於公義於私誼都於心無愧。公義上說,紀昀他是多年的中樞輔臣,縱容家人冤死無辜,他本人也寫過信給河間縣囑託關照,是鐵證如山!盧見曾實實是個鹽蠹,一頭鬧虧空,一頭廣置家產,紀昀迴護他親家,我沒有實據,但朝廷查抄旨意沒下,盧家已經知覺,轉移轉賣家產——這事總要水落石出,姓紀的要是清白,您抉了我和珅眸子去!」
「您當時說要整他,我其實很佩服您。因為我知道紀昀和傅家幾十年的交情!」和珅說著,不知哪裡觸了自己情腸,眼中已是噙了淚花,「我自問……雖然我不是老公爺一手超拔,但我對他老人家,對您一家公忠體國鞠躬盡瘁,是一腔的敬意……那一層公義是明擺著的,這一層私意也對天可表!四爺您也可們心自問:和珅這人與紀昀與李侍堯無怨無仇,他們並沒有擋我的道,我憑什麼要與他們放對?他們資望位份都比我高,我就是攀龍附鳳,又何苦拆掉梯子?就算純粹為私,我也不值這麼做呀……看看今晚諸位對我,好令我灰心——想想也是的,我升官太快了,像個暴發戶,人瞧不起我也是該當的……四爺,您說這為人難不難?」說完,便拭淚。
福康安懷裡就揣著參劾和珅的奏摺,憑他現在的聲名位望,在乾隆心中的聖眷,這份摺子遞上去,十個和珅也參倒了,但和珅鼓動如簧之舌深深打動了他。他的目光變得柔和了,但秉性自有的驕傲阻住了他公然認錯,凝視著和珅突然一笑,說道:「為這件事你怎麼跟女人樣兒的就哭?你這熊樣子去我軍中,板子有你吃的!你不要疑心軍機處有人上你的爛藥。沒有——誰也沒說過你什麼。他們老軍機大臣也不值跟你鬧。說開了也就完事了,你不要再往心裡去。」
「他到底是個相府公子哥兒心性。」和珅心裡想著,誠摯地一笑,說道:「我一心一意誠敬待人,是個心裡不存事兒的。四爺您能知道我的心,我就知足了。」福康安道:「不要瞎疑心,阿桂紀昀是為你在濟南弄了一群婊子進城裝點繁華,覺得你有點胡折騰,別的沒什麼。我還說這不稀奇,先頭李衛在南京,官員的虧空都想辦法從秦淮河上打主意呢!紀昀是孔孟門生,阿桂算半個門生,有些個道學念頭不足為怪,是吧?」
這是在替阿桂紀昀冷落自己開脫說項了,和珅大度地點頭一笑,說道:「白貓黑貓,能捉耗子就是好貓,福將英將,能打勝仗就是好將——鴇兒出錢,能養活工匠,嫖客掏腰包也能賑濟災民,大人們怎麼想,我就顧不及了,見了皇上我也這麼說,和珅肚裡本來墨水就不多嘛!」福康安聽得哈哈大笑,聽和珅詫異自語:「是誰在整治李侍堯呢?還有紀昀,皇上怎麼看他們呢?」便說道:「——大約另有其人吧!要做事,豈有不開罪人的?比如你殺了國泰於易簡,就不見得人人都拍手稱快。紀昀和侍堯在位日久,受一點挫磨也未始不是好事。」
和珅臉含笑容默謀福康安話中餘意,前頭說的是于敏中了,後邊的話也不是福康安的口氣。自己殺了於易簡,于敏中今生今世不能指望和衷共事,既然要「挫磨」李紀二人,那就是很有餘地的事……這都是極要緊的話,他吃在心裡慢慢牛反芻般地解消融會,口中說道:「傅老公爺這一去,軍機處人事絲蔓藤纏紛繁變幻,更難處了。唉,有一分心盡一分力罷了……四爺,您要進軍機處該多好!」
「我不能進去。承襲宰輔之位,於國於家於我都沒好處。」福康安重複著乾隆的告誡,「大清哪裡有事,我就到哪裡去,我是大侍衛,大撲火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