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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潞河驛奸宄逞淫戲 瞞真情巧舌釋新憾(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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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珅一骨碌翻身起來,也不及洗漱便搶步出了簽押房外間。果見案頭上擺著一份通封書簡,火漆密緘壓線,端正寫著「和大人諱珅親啟」,信角旁註「柯安頓首」。他這才知道不是兗州府,乃是新任兗州提鎮衙門管帶寫來的,柯安是他親自選出來指派升遷出去的,人極漂亮會幹事,倒沒想到字也寫得這麼好。剪開封口抖開信看,這才知道福康安平邑會戰大捷,「殲敵兩千餘,城北玉皇廟一帶積屍如山,硝煙焦土盡黑,溝渠凝血盈尺皆成碧色,匪首龔三瞎子王炎皆不屈戰死……」再往下看,柯安本人並沒有親身前敵,「奉命進軍策應,至惡虎村已聞勝報,隻身飛騎趕往平邑,已無參戰機緣,不能報國立功為中堂爭臉,憾甚!」

這就是說,「大捷」的訊息不是聽聞,而是的的真真的實情!和珅臉上掠過一絲失落相:他們畢竟是瞧不起我和珅哪!我就在濟南策應軍務,前頭打勝了,報信兒的卻是私人私函!一頭又慶幸殺國泰的聖諭來的及時,同時隱隱帶著一絲妒忌——他倒不盼官軍失利,打得成膠著樣兒自己也去參戰,豈不更好?福康安這一勝,眼角更要朝天不看凡人了。他捧著信發了一會子呆,接著看,卻是顒琰進城勞軍,目睹戰場慘烈,黯然下淚。還有,附近各山寨匪徒棄寨投誠,「王命黃天霸分別斟情,量才錄用。今福四爺等即將轉蒙陰回濟南,班師奏凱還朝。我公坐鎮省垣排程軍資,與功膺獎輝煌列班可期而待,標下門生思及亦不勝歡忭」的話頭,和珅已沒精神細看了。他放下信,心裡思量下一步打算,漫不經心地洗漱梳理了,又胡亂吃兩塊點心,迎門便見劉全帶著錢灃進來,笑道:「你來的正好,正要請你呢——充州府有人來信,我軍大獲全勝,斬首兩千餘!我們得趕緊預備迎接福四爺,還有犒勞軍餉,善後事宜也得快辦!」笑說著,指了指柯安的信,「你也看看歡喜!」

「怎麼,是私函?」錢灃說著拿起了信。他的臉色很不好看,光景也是一夜沒有睡好,眼瞼下有些泛青,看著信漸漸眉頭舒展開來,嘴角也掛起笑意,一手撫著案角,不勝欣慰地說道:「福四爺不愧名將之號,打得乾淨利落,傅恆公在天之靈看他這麼為家國爭氣,也要笑的!我昨晚一直在想,就怕打成不勝不敗之局,曠日持久又生枝節,那不知又要虛耗多少錢糧!內地膠著不下,就要調動兆惠,大局就令人堪憂呢!」「是啊,我何嘗不是這樣想?」和珅面無慚色沉吟歎道,「就不能全殲,逆賊浮海逃去,也是了不得的!皇上聖慮高遠,及時誅殺國泰,我看也有安撫反側慰藉民心的意思……」錢灃放下了信,盯視著和珅,彷彿在揣測他說話的真意。和珅泰然自若,預備著他來質問,卻聽錢灃道:「沒有想到旨意來得這樣快。我夜來也想這件事,和公處置並不錯。似乎等劉公回來,合章復奏一下更好。若論顯戮,不但震動朝野,百姓目睹他們置於法,豈非更能慰藉民心?」

和珅呆笑著沒有立刻答話,綿裡藏針的人他見得多了,這個錢灃與眾不同,扎進肉裡帶著倒鉤刺兒,把人擠兌到沒有退路,還說你「並不錯」!想了半晌才道:「皇上想的大約也有個‘朝廷體面’四個字,你說的也不錯,押赴刑場斬了他們,確實更能慰藉人心。」他忽然靈機一動,又道,「皇上也不能預卜福四爺戰事這麼順利,殺國泰可以昭示‘天下至公’嘛!」

「人既已死了,就不必再想這件事了。」錢灃轉了話題,笑道,「福四爺回來,要花一大筆銀子呢!我看十五爺的意思,盜匪家屬不再發遣,就地按‘盜戶’發落,一來是穩定人心,二來也有‘省錢’這個想頭。賴奉安綠營改為游擊統轄,擴了編制,就圖的既省錢,也能保平邑劫後治安平和,十五爺慮事周詳啊!」這些話和珅聽著統是不懂,愣著呆了半晌才想到是自己看信不細心,他卻不肯露這個底兒,笑道:「庫銀我看不必啟封,國泰於易簡的家底子足夠的了,劉全聽著,我們來算算這筆賬——你用筆記,我說個思路,請錢大人參酌……」

和珅目中閃閃生光,掰著指頭算計,共是分了八項,慶功、勞軍、善後、賑災、卹荒、黃運漕運、溝塘河渠興修、備春耕,某處需銀若干,某處派工幾何折銀多少,荒地某處可以植桑,某處可以造田……計籌劃算如數家珍鉅細靡遺。錢灃聽著這裡頭經濟之道,有些和自己想的合若符契,有些想的比自己還要周到,有些是自己壓根沒想到的,也都頭頭是道,不禁暗想:此人精於理財,確有過人之處,不單是工巧善言取媚而已,這份精明也難怪皇上器重……正胡思亂想,和珅笑道:「這不過是舉其大要,比如涸田、治鹼,是十五爺特意關心的,指望山東一省之力,只能小治,還有剩下的十七萬,先用到這上頭。國泰無能無恥,山東這樣的膏腴之地弄得這般精窮!他們壞了事,新任巡撫又沒有來,少不得我們多操點心,所以軍務政務財務要合著打算,量體裁衣,有多大頭做多大帽子。別讓日後出了紕漏,皇上問,你們在山東做什麼吃的?我就這些,我說這些統統是個‘心裡想’,一切要聽劉崇如大人安排……」錢灃聽了嘆道:「得益不淺,我真的莫名佩服!我方才聽著就在想,若真放了我雲南或廣東巡撫,許多政務可以參酌辦理呢!我沒有什麼添減的,我想劉大人也不會有什麼異議。」

說著議論著,邢建業捧著一封火漆壓印文書進來。二人便知是福康安正式的報捷文書到了,一齊站起身來,和珅拆封看信,笑著環顧屋裡眾人,說道:「劉大人後天就回來,福四爺七天之後帶中軍到濟南,停留三天返回北京。我們預備吧!」錢灃問道:「十五爺呢?」

「十五爺直截回北京,大約春闈前啟程罷。」和珅似笑不笑地說道,「十五爺已經請旨,葛孝化補布政使實缺,暫署巡撫衙門。該辦的事讓我們參酌辦理。」

一場轟轟烈烈的要案夾著一場石破天驚的平息叛逆征剿,就這樣同時結束了。和珅最後一個離開濟南,除了那八項政務,按著德州辦法,他在趵突泉、黑虎泉一帶、小青河夾岸闢出地方,按官價八折出售給棗莊一帶煤礦窯主,江南富商也是來者不拒,仿著南京秦淮河規模式樣大興土木。他自己說話叫「戴花引蜂收蜜」——秦樓楚館戲園子不拘什麼五行八作,一古腦建起。此刻他是「濟南王」,沒人掣肘,新任藩臺葛孝化惟命是從,要怎樣便怎樣,有人說他「見傢俱就買,是個暴發戶心思」,還有人說他「煞盡風景俗不可耐」,他都不在乎,一味行去,待到省下賑工銀子,罰了俸的官員們「養廉」銀上得了實惠,這些個閒話便營息屏聲,漸漸有人說起他的好處來。和珅這才請旨銷差回京。

其時正值三月孟春,鴨鬼碧水桃紅柳綠季節,和珅途中接到弟弟和琳來信,說「風言朝廷人事有所更張,詳情不知」,又說「嫂嫂福體欠安,恍惚如見鬼神」。一派觀景回京春風送我的心思打消乾淨——於公於私兩頭說都沒了情致,一路上杏花如雨繽紛流水,桃紅似雲把火燒天,運河堤上新柳如絲撫鳳搖曳,驛道旁紅女綠男踏春行香……種種物景人俗也都在馬上轎中匆匆過眼而已。堪堪到了潞河驛,正是三月十三,已有禮部司官奉旨照例迎候,和琳帶一干家政也來接風。這是歷來欽差回京常例禮數,他不能先回家,杯酒盡意便請禮部的人回去「請代奏請見聖駕」,端茶一揖送客,便請和琳進來見面。此時才剛剛過了申正時牌,融融斜陽西照下來,斑駁樹影從門洞裡直映到東廂門簾上,滿屋洋洋暖氣,十分宜人。和珅見和琳穿著孔雀補子,一身官服翎頂輝煌,行了家禮還要行庭參禮,不禁一笑,說道:「算了吧,你看我還揉搓得不夠?還和從前一樣,除了公廊,別弄這虛套套兒。把你那身狗皮剝了,我們坐著說話。」一邊也脫自家袍子,笑道,「我也剝了狗皮,松泛松泛——左右明日見過駕我就回去的,你還帶翠屏兒她們丫頭來,人瞧著這是做什麼嘛!——哥兒呢?哥兒怎麼樣?」

「哥兒好!能吃肉沫兒粥了,見人就是個笑,彈蹬著腿直想自己站起來。我還和嫂子說這小子不願爬,直截就要走路了!」和琳笑道,「是嫂子支派翠屏兒來的。你在外頭身邊只有個劉全,粗手大腳的會侍候人?衣裳也未必洗得乾淨!她們帶的新被臥,還有換洗衣裳。你今晚換洗換洗,明兒見駕也精神些……」

和珅半躺在安樂椅裡,一邊微笑著聽,一邊打量弟弟。這兄弟二人個頭、身材都差不多,臉龐眉眼也相似,只是和琳留了鬍鬚,看去比和珅還長了點年紀,說話間目光流移很見神采。隔的時間不長,他覺得弟弟比從前又幹練了許多,聽和琳說了半頓飯時辰,和珅才笑道:「聽你說這樣,你嫂子一時是不相干的,海寧給我寫信,說弄了兩付熊膽,治無名熱最好的——這幾天也就送來了,吃吃再看吧……你急著我回來,恐怕不單為這些吧?」

「朝廷人事要有變更。」和琳斂了笑容說道,「這是內廷老趙說的,廣東那頭告李侍堯的密摺三五大就是一匣子,他的九門提督怕保不住要掉。還有,《四庫全書》又委了王爾烈當副總裁,昨天的信兒,盧見曾盧從周兄弟鎖拿進京問罪。軍機處章京房老王說,怕是紀大人也要出事。長二姐去二十四王爺府,聽那裡人說,有人走漏了盧見曾抄家資訊,金銀財寶都藏起來了,還說查報信的人比查本案還要用力,一里緊似一里的,弄得傅恆家也不安寧。吳姐過去請安,公爺夫人才從慈寧宮回來,臉上也帶著不歡喜。有人告說福四爺在平邑殺降,還說王炎沒死,逃了臺灣去了,說紀昀先頭小妻是傅恆府裡的什麼人,大臣交通,也沒有稟奏朝廷……總之是面上風平,水底流急。」

「面上風平,水底流急……」和珅咀嚼著這句話,「這就是說六部裡還算平靜?」

「是。六部裡我常串,司堂官們什麼也不知道,侍郎們說話也沒有帶出‘意思’來。尚書們什麼想頭,我就不清楚了。」

和珅坐直了身子。紀昀要出事,他心裡有數,李侍堯那裡他也下過爛藥,但這二人不比別人,實在是乾隆知之甚深,恩眷優渥年深月久,又連帶著傅恆一層舊緣,到底出多大的事,全要看乾隆的心思……無論如何,這潭子水是太渾,水底也太深了,他一時還想不明白。想著,說道:「你聽著,宦海沉浮最是難定的,三個不,不傳謠,不落井下石,不幸災樂禍。沉著氣往下看。嗯……于敏中呢?」和琳道:「這人誰也和他搭不上話,他也沒有親近朋友。阿桂在軍機處說起於易簡,他只說了句‘和珅辦得是,他自作自受’就不再說話。他這人太深沉了。你不用思量,他心裡恨你是拿得準的事!」和珅卻不接這個茬兒,沉默一會兒,說道:「你先回去吧。告訴你嫂子,還有吳姨姨,別鴟張著為我接風。自己一家子小宴,一個外人不叫,有人來湊熱鬧,一律推到後天。」

「不少人已經來家幾次了,明日肯定還要來的。」和琳站起身說道。

「就說我身體有病。」

「那更不得了,他們帶醫生,你見不見?」

「就說公務太忙,日後再說。」

「有些人都是極好的朋友,不好意思的……」

「好意思!就這樣說!」

和琳帶著家人去了。和珅聽裡間臥室有撩水聲,信步踱進去。翠屏正在靠窗處用手在熱水裡掰捏攪和皂角,見他進來,忙扎煞著手站起身來,說道:「老爺說完事了?那些衣裳我都翻出來了,也不知爺怎麼穿,他們又怎麼洗的,洗過了翻著還一股子汗味兒!」和珅一笑坐了炕沿上,說道:「你想想看吧!劉全會洗衣裳?」一邊說,一邊打量翠屏兒。

翠屏是夫人馮氏房裡的針線丫頭。和珅驟升暴進,「相府」規矩還沒有立起來,他是個佻脫散漫人,進了家裡無論上下都極隨和自喜的,一向也沒有在她身上留心。此刻見她穿著諸色撒花夾褲,大約怕水撩溼了褲腳,挽起來直到膝蓋下,白生生的腿和一雙半大不大的腳都裸著,嬌小玲瓏十分入眼,上身是墨綠比甲套著蔥黃夾衫,胸前雞頭小乳微微聳起,一頭烏油油的青絲總成一條辮子斜搭胸前,白生生的臉上眉黛如柳眼含秋水,微笑著,頰上兩個酒渦若隱若現,和珅久曠在外,行動左右十目所視,身邊全都是男人,於公於私焦灼如煎數月,乍見這丫頭亭亭玉立,水蔥兒般站在自己面前,心目都為之一開,胸中一拱一熱。又是一動,眯著眼看了她臉龐又看腿又看胸脯忙個不了,呼吸已變得有點急促,翠屏卻不知他已經想到了邪路上,見他眼神兒,忙瞧自己身上,又看著和珅道:「老爺,您一個勁瞧什麼?」

「啊——噢……沒什麼。」和珅心思不定地看一眼窗外,日頭已經到了房下,大井院裡除了廊下幾個親兵呆站著,並沒有閒人,微微一笑說道,「你侍候我換換衣服,小包在炕裡頭,還有兩件中衣是在德州漿洗房裡洗的——把亮窗合下來,進來的風都還涼的……」翠屏笑道:「這也值當的這麼瞧人,像是我身上有賊贓似的!」關了亮窗旋了窗鈕子,幾步上炕跪了,抖落開靠牆放著的小包袱。和珅近在咫尺,看著她忙乎,一陣處女幽香隱隱彌散過來,越發不能自持,待她遞來中衣,卻不去接,一把摸住了她的手,笑著小聲道:「翠屏兒……你不是問瞧什麼?瞧這裡——」他捏捏翠屏臉蛋兒又捏捏她腳,「還有這裡,這胸上頭裡邊鼓囊囊什麼物事?」他的手又伸向翠屏胸前……

翠屏騰地飛紅了臉,扭著身子跪在炕上偏著臉,掙身奪手時哪裡能夠?不能退不能進不能啐不能喊,半晌才道:「老爺……這怎麼說?這不正經……看外頭人,日頭還沒落呢……」和珅見她半偎在自己身邊,越發情急不耐,緊一緊手更把她攬近了,笑著耳語道:「怕什麼?他們誰不是我管著?升官發財我一句話,還管這樣閒事?太太屋裡我原瞧著彩屏兒好,今兒瞧著翠屏兒好出十倍去!來……你也摸摸個新鮮兒……」說著一隻手從她小衣下頭伸了進去,只在她溫軟滑膩的兩乳間來回撫弄,口中道:「從了我吧……開了臉就是姨太太,東直門外那三進院子給你……見過二十四福晉吧?我要把你打扮得比她還要標緻……」又用手扳她手向自己襠下……

和珅原本生得俊秀挺拔風流自喜,平素在府裡也極少擺老爺架子,見人藹然可親,手頭又大方,且是英年得志飛黃騰達,府中丫頭們暗地原也不少豔羨傾慕這位少年才良。閨房女兒燕比鸚妒也就有個「爭寵」的意思在裡頭。今日乍然間遇了他這般樣兒,翠屏兒先是一驚,心頭一片模糊,待回過神又羞澀得無以自適,又怕人來瞧見,少女情懷扭怩不克自勝,嗔著和珅魯莽又夾著一絲竊喜,聽他在耳邊吹風,娓娓細語著連奉迎帶許願,不覺已是芳心萌動漸生**,一臂彎著掩面遮羞,一手被他拉著,卻不知他什麼時候已經退了褲子,光溜溜的腿間毛茸茸的矗著那活兒又直又硬又熱……只一觸間驚得急忙縮手,失聲驚叫:「老天爺,蛇!」和珅也愣了一下,隨即失聲笑起來,說道:「你再摸摸看,是蛇還是**槌——」猛地將她小衣一掀,一頭拱進去曝咂她**,手裡按摩著滑不溜手溫潤柔軟的小腹往下伸去……尚未入港,正情濃如飴間突聽外間腳步聲響,聽劉全在外頭說道:「老爺,紀大人來拜!」

這一聲驚得二人同時僵怔在炕上,和珅一手提褲子翻身起來,忙高聲道:「我正更衣呢!請紀中堂稍待!」——見翠屏兒一身白肉仰在炕上,兩臂屈著不動,臉上驚得沒點血色,繫著褲子上去又在她頰上輕吻一下,悄語道:「乖乖別怕,沒事。起來洗衣裳……晚上再……」翠屏兒這才真魂歸竅,看自己這般模樣,急忙掩懷系褲掠鬢理釵打理裝束。和珅輕咳一聲出了外間,已見紀昀跨進門檻進屋,忙搶前一步,一揖到地笑道:「曉嵐公久違了!我就說明兒見了駕,頭一個到府上拜見的。方才眼皮子跳,心想莫不成是紀老先生要來,果不其然竟料定了!」說著讓手請進,又道,「泡茶!」

「不必了,」紀昀搖手笑道,「我剛才見過皇上下來。皇上說:‘和珅回來了,你去看他,要是他身子支撐得來,你們一道去四夷館走一遭。他剛回京,要是著實勞乏,就罷了。’」和珅忙正容垂手聽了,說道:「一路騎馬坐轎的,有什麼勞乏處?四夷館就在西直門內,我這就同您打馬同去!」說著便喊,「備馬!」這才與紀昀寒暄,「曉嵐公,我去山東時日不長,怎麼看著您倒像年輕了兩歲半似的,您好精神!」「兩歲而且還‘半’——有整還有零兒!」紀昀聲音洪亮,哈哈大笑,手指點著和珅道,「千穿萬穿馬屁不穿……你這人哪……」又道,「我倒看你氣色極好,春風滿面的,喝了酒似的滿臉泛紅!」

和珅見紀昀用眼瞥內房門簾,知道他是精靈透了底的人,只怕瞧科,慌忙將手向外讓著,一頭跟著出來,笑道:「倒真是有瓶兒好酒呢!剛沾了個邊兒您就來了。想吃酒,回頭我府裡管醉,我給你另備一瓶兒。不過你也不是大酒量人……」翠屏兒躲在門後炕邊,心頭亂跳臉紅耳熱,思量著,竟羞得掩起面來,兀自聽和珅在大井裡說話:「在外頭滴酒不飲,回來自然犯饞——紀公,到四夷館有什麼差使?」

「哦,是這樣。」紀昀和和珅同步徐行,說道,「是英咭唎國來了個特使,叫瑪格爾尼,帶了一船貢品,有不少稀世珍寶,要求見皇上。皇上已經讓阿桂和福康安設宴款待,萬歲其實是極看重這件事的,讓我們也去見見談談。」

和珅知道這人,也知道這件事,心知其難,便沒有言聲,只點了點頭。紀昀見他凝重深沉,心裡不禁歎服:幾個月不見,又更歷練老成,這人智量真不是常人能及,口中卻道:「一個是儀仗禮節,他不肯跪拜,這就難辦得很。但英咭唎離這裡萬里海途,要能如儀覲見,朝廷臉面也好看得多……這不同於日本琉球暹羅不丹朝鮮這些外藩,他們來一次極不容易的。他們送的禮重,要的東西也多,要傳天主教,要到內地做生意,還想在北京設使節公館!這沒有先例,祖宗家法裡也沒有,孔孟四書裡也沒寫,怎麼弄?我讀書多了,也算見過大世面,從來還沒遇到過這樣的事!見了皇上不跪拜,只行單膝禮,哪本書上有過?那要‘禮’做什麼?那一隻膝蓋怎麼啦,就不能跪?這真奇了!」和珅噓了一口氣,間道:「英咕唎……離我們有多遠?」

「不知道,只聽說我們的大艦要走幾年……」

「那是在海外天邊了。他們多少人,多大的版圖?」

紀昀仍是搖頭,說道:「我只聽說他們不拜佛不知道孔孟,一國都會做生意,都是商人。」和珅一聽便笑了,說道:「無奸不商,無商不奸,士農工商商居其未。沒什麼大不了的,還不是為了錢?」紀昀眼睛望著蒼暗了的瞑色,說道:「初進軍機處時我也這麼想過,現在不這樣看……真的是知之不多。我覺得和我們處處不一樣,像另一個世界一樣……」

……二人打馬疾馳,趕到西直門內四夷館時,天已完全黑定。正廳裡筵席已散,七八枝龍鳳燭燃著,照得通屋明亮。阿桂坐在正中,福康安站在東壁,背手仰頭看牆上字畫,正在聽瑪格爾尼說話,見他二人聯袂而入,福康安轉麵點頭致意,阿桂和瑪格爾尼也都站起身來,阿桂介紹道:「瑪格爾尼先生,這位是紀昀,這位叫和珅,也都是軍機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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