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本來忙,想著進來見見母親請安,「打個狐哨」就回養心殿的,不料扯出話頭來,母子丟絮扯綿喁喁談心說了這麼長時辰,倒是和外人難以如此剖心置腹的,進來時還是滿腹心事,此刻覺得一腔鬱氣消融化解了大半,反而暢快松泛了。因還要回去議事,微笑著聽完母親絮叨。起身賠笑道:「兒子都知道了,再過幾日,咱們到圓明園去,我給您尋一處景緻最好的地方,一家子陪您遊玩,我料理完這些事松和了,也多陪陪您,還有皇后她們。您選定了住地兒,叫他們蓋個大戲樓子,瞧著外頭哪個班子好,叫進來給您唱。」太后笑道:「唱戲是小事,要緊給我個僻靜的誦經佛堂。那邊離廟遠……」「有,有!」乾隆笑道,「兒子也是有名的‘長春居士’呢!園子近鄰的清梵寺都還在,母親先去禮佛,瞧著哪裡該修繕,兒子告訴和珅一聲,立馬就辦了!」說罷笑著辭出來,不再步行,坐了十六人抬的明黃亮轎徑回養心殿。
阿桂和于敏中二人已在養心殿外間正殿中跪著等候,聽見乾隆腳步進了殿,忙都又將頭伏了伏叩地請安。乾隆說聲「進暖閣來奏事」便進了東暖閣,盤膝坐定了,端茶啜一口,一手翻檢著案上的奏章,一手擺讓著,口裡說道:「就那邊杌子上坐。賞茶!」又看阿桂一眼道,「瞧你氣色似乎不好,身子不爽麼?」阿桂就杌子裡躬身回道:「承主子關心,奴才身子尚健……這三天裡頭見了一百多外官,有的是引見補缺,要和吏部商議,有的地方鬧糧荒,也有瘟疫,安徽有幾個縣老少都湧到江南趁食,留下的人都是走不動的,能吃的樹皮已經剝光,已經在吃觀音土,奴才召了幾個司官會議緊急料理。昨晚十五爺又帶奴才去工部,會議修治潛運的事一直到半夜,沒回家就接著八爺王命和禮部幾個司官商議殿試儀注,回軍機處又是見人……兩夜沒睡就眼也黑了臉也青了……唁,奴才是越來越不中用了!」
「把朕的參湯賜阿桂。」乾隆從軍機處門口過時阿桂沒有出來迎接,原本心裡還有點不快,聽他忙得這樣,不禁動容,盯著阿桂憔悴不堪的臉說道,「州縣官知府不必一個一個接見,叫章京們分類,補缺的、引見的、賑災的、治安的預先分好,這麼著就省些氣力,有些人見不及,往後放放也使得。從容做去,要這麼著連軸轉,你渾身是鐵能打多少釘子?昨天接到錢灃的奏摺,說到賦稅平均,寫了五千多言,沒有一字不中肯的。他是貴州巡撫,卻替江南百姓呼籲,確有大臣之風啊!他說‘蘇、松、太’現今浮賦,比元代多三倍,比宋代多七倍。橫著比,比常州多三倍,比鎮江多五倍,比他省多一二十倍。江蘇一熟不如湖廣江西兩熟,而地畝寬窄不同,江蘇一畝不足二百四十步,外省都是三百六十步、五百四十步一畝。這樣實在比較,江南已經真的不堪重負了。據你方才講安徽流民又進江南趁食,豈不是雪上加霜?能不能把漕運糧食減成,留給江南一點?」阿桂還在沉吟,于敏中輕咳一聲說道:「皇上這真是仁者之言!歷來先代起科,官田每畝五升三合五勺,民田每畝三升三合五勺,重租田每畝八升五合五勺,沒官田每畝一斗二升,自元以來四百年不變。康熙年三藩亂起,興軍備糧破了這個規矩,長州每畝科米三鬥七升,折實粳米就是二斗,少的也到一斗五六升。這看來是和先例不合了,但臣檢視皇史宬,有慕天顏的奏摺,說‘無一官曾經徵足,無一縣可以全完,無一歲偶能及類’。國家承平百餘年,江蘇東南大都會,萬商百貨駢聞充溢甲於天下,就是擔負漁樵、蔬果園傭,許多其實已經不種田了,無論自種佃種餘力業田,沒有繳不起稅的,為什麼呢?那裡商賈機房工坊的收項早就比種田收項高得多了,房前屋後種點瓜果,水裡捉點魚蝦賣到市上就是錢,盡也可以納賦的。這就與別的省有所區別。請皇上留意。」說完,又坐直了身子。
他雖說得委婉,但意思已經明白,不同意錢灃的奏議。乾隆便看阿桂。阿桂卻問道:「奴才還沒有拜讀錢灃奏章,不知他有什麼建議?」乾隆笑道:「不愧相臣城府啊!問問清楚再說嘛……錢灃大小道理都講到了,《大學》理財之道:於天下必曰‘平’。《周官》土均:掌土地之徵,必曰‘均’。吳中賦額之重為天下之最,這是聖祖說過的話,世宗爺也說過吳中受困數百年的話。但已經成了定例,康熙爺制誥‘永不加賦’,單這一省減賦,庫銀重新協調,他這裡減,別處就要加,反而與祖制不合。因此錢灃建議江南可以減成納賦,十足大熟就繳滿,一般年成交七**成不等,既不壞了規矩,江南人也能稍稍息肩,德惠兩全的事,所以朕已下旨,江南省今年只繳七成。」于敏中是知道錢灃的這份摺子的,高雲從曾私下透過,說「主子看錢大人摺子瞧著有點不歡喜,御批上頭有‘不稱德惠兩全’的話」。因此今天他才這樣奏對,卻不料碰了軟釘子,想想原由,必是高雲從偷看奏摺匆忙慌亂,將「不惟」看成了「不稱」反而鬧了個滿擰,聽乾隆對錢灃一片讚詞不絕於口,心中不禁懊喪,低頭吃茶不言語。阿桂卻甚是高興,說道:「錢灃建議很得中庸之體,這是學問作根底,務實勘察審量全域性然後發言,格物體天下合民情,奴才不勝佩服!」正說著,和坤在殿外報名,乾隆笑著叫進,示意免禮賜座,接著說道:「老佛爺方才說,和居家過日子一樣,有時家境順,有時事不打一處來。前陣子不順,攪得朕心裡不寧,看來那關節就過去了。湖廣兩季大熟,安徽鬧點小災不妨事的,可以向安徽多調點糧食。江南減成納賦,又來不少流民,其實又折平了,就像《杜陵叟》裡說的‘虛受吾君蠲免恩’,反而不得。也可由湖廣調糧,這才真的是給江南人減賦了。」
于敏中沉默了一會兒,聽乾隆侃侃而言,倏地驚覺到自己「一直髮愣」其實是「一直錯誤」,見是話縫兒,忙插了上去,卻不肯跟在阿桂後頭溜順,笑道:「臣是想,我朝深仁厚澤,江南已經輪番多次免徵賦糧了,那又是個富庶地方兒,多出一點怕怎的?現在看是想左了,既從湖廣調糧,斷沒有給湖廣加賦的理,這要動用庫銀,買糧,折平了糧價,也不得穀賤傷農。只這筆銀子從哪一項裡出,還要謹慎斟酌。」
「江南庫銀不宜再動,那要用在河工和疏浚黃河入海口上頭,漕運也要用。」和珅是極靈動極有心思的人。轉著眼珠聽這麼幾句,已經知道議論題目大概風向,見乾隆顏色霽和,笑嘻嘻說道:「關稅上頭還有幾百萬。別聽他們叫窮,我心裡有數——可以拿三十萬出來,我手上掌握的議罪贖銀也有幾十萬,都在戶部賬上掛著,這更可以隨時呼叫。我看安徽那點子饑荒不難打平的。」于敏中問道:「幾個賬目混到一處,不怕亂了的?」和珅笑道:「一分一釐也亂不了,戶部那些賬花子們才精明呢!改日老於去問問郭志強,戶部的事他最通!」
乾隆笑著聽他們議論,心境更加高興,說道:「有錢有糧心中不忙,多財善賈長袖善舞此之謂也。海蘭察打下了昌吉,兆惠可以長驅直入和卓部腹地作戰了。海蘭察是好樣的,朕也長長地透了一口氣,軍機處要催兆惠放心進兵,人家那邊打下來了,他還左顧右盼什麼?朕也要下旨申飭督促他!既然打了勝仗,海蘭察就得膺賞。老佛爺已經賞了他家屬,朕也要賞,傳旨給海蘭察夫人,賞她兩顆東珠,他兒子進位一等車騎校尉。由兵部提三十萬銀子賞給跟從海蘭察出征戰士家屬。都由阿桂辦理,還有勞軍用品。阿桂和和珅商議辦理,不用詳細奏明。海蘭察晉位晉爵的事,等戰事完畢後再議。」說完,吃一口茶又問和珅,「那瑪格爾尼你是怎麼和他說的,他就從了?」
「啊!回主子!」和珅不防忽然問到自己,怔了一下忙答道,「他是個化外頑徒。奴才想,和這種人說孔說孟講三綱論五常,永遠是個不懂,所以一頭玉帛子女將息著他,一頭暗地打聽他們風俗——原來這國人都愛打賭的,我就說我都帶你瞧瞧,我們的宮殿城池、帝闕文物、儀仗威儀比你英國強不強。不如你,你就別磕頭;比你強,就是值得你頂禮膜拜,你就得磕頭。這麼著帶他繞紫禁城看,又看了圓明園,又親眼見蒙古王爺在午門外望闕叩頭,我說這都是成吉思汗的子孫,血統身份比你怎麼樣?兩天轉下來,他軟了,說願意雙膝下跪,只是他有腰病,小時得過什麼病,脖子彎不下來,磕頭就連身子屁股都翻倒了。我說這一條我們主子將就得你,我們軍機處劉墉是個羅鍋子,皇上也沒因為站得不直黜罰他!」
眾人起初還怔怔地聽,待到比出劉墉,想著他「站直」的模樣,不由都笑了。乾隆笑道:「難為你用心勸導,他是直脖子硬腰的病兒,誰還勉強他不成?」阿桂在旁聽卻覺得和珅的話有真有假,這人日鬼弄棒槌的邪門歪道層出不窮,紀昀若在,必定能揭開他的王八蓋兒看下水,但紀昀……想著,心裡又是一沉。趁著乾隆高興,心裡轉著念頭說道:「李侍堯和紀昀革職待勘,外頭震動極大。這不同殺訥親,訥親是失誤軍機,罪名昭彰人人皆知。紀昀海內頗有文名,李侍堯也是紅極一時的大員,前面國泰一波未平,這一波湧起更加令人觸目驚心。李侍堯的部下僚屬都惶恐不安,紀昀的門生中外為官的高位的也很多,久羈待審,不利於安定人心。」
「你們怎麼看?這兩人該定什麼罪?」乾隆問道。他臉上己沒有了笑容,說罷,目光視向于敏中。
「據現在查,紀昀沒有貪賄的罪。」于敏中脫口道,「他的幾處房產都是御賜的,書藏比別人多些,外邊也有幾處莊園,以他的身份地位俸祿,享用不算奢靡。他的主罪還是李戴一案,已經過去多年。臣以為可以從輕定為絞監候,公道說話,紀昀是海內學者典型,從侍主子多年佐政文事不無微勞,留他一命可以安文人之心。」
這似乎是于敏中思量透了的事,說起來流暢爽利毫無蹇滯,阿桂聽著,起初一皺眉頭,旋即已心中雪亮,看了一眼和珅,和珅也正把目光掃過來,只一閃,二人都避了開去,卻聽乾隆乾巴巴問道:「李侍堯呢?」
「李侍堯也應從輕發落。」于敏中篤定地說道,「他收十三行十萬銀子,不繳公也不入私,有觀望風色伺機貪圖的心,但終於入了廣東藩庫。畏法知恥也是有的。李侍堯多年帶兵,又歷任封疆大吏,私財僅有十幾萬兩,比起別的將軍提督,還算稍有操守。治盜、帶兵、民政這些差使上李某有功,準功折罪,可以激勵前方用命將士。因此,臣以為宜定斬監候。既與紀昀有所區別,留下命來,將來視吏情政情再作斟酌。」說完,安心地穩穩身子,坐直了。
和珅眼皮翻著看一眼乾隆,又垂了下來,這一霎時間,他心中已動了無數念頭,定住了心說道:「奴才以為二人都應置之重典,為天下後世人臣辜恩非禮無法者戒。紀昀的主罪不是李戴一案。他在皇上面前褻慢無禮,以東方曼倩自居已經不是一日兩日一次兩次,自恃才高,以為可以玩弄君父於股掌之上,這個罪不能恕!他議論宮闈裡的事,肆口譏諷,賣弄學識,妄比先朝亡國故事,甚或出試題也暗含譏諷,謗君自標,奴才也以為不能恕。李侍堯豺聲狼顧,是一付跋扈相,事下擅作威福,濫作刑賞,事上偽作直戇掩飾其詐。他只是生不逢時遇上了英明天斷之主,換在亂世,奴才敢保他是個曹操!皇上從寬為政,已經包容了他們多年,前殺王亶望折爾肯,後殺國泰於易簡,這是多大的警戒?兩個人仍舊置若罔聞!這樣的人不殺,那麼從前世宗爺殺陸生楠,皇上殺尹嘉銓又如何解釋?不辦李侍堯,又何必殺國泰?」他頓了一下坐穩了,也是一臉安詳。
乾隆皺起眉頭,一手把撫著青玉鎮紙,沉思著,又看阿桂。
「奴才贊同和珅意見。」阿桂這也是早就打定的主意,因此說得又穩沉又持重。于敏中和珅都是目光一跳,聽阿桂語氣又轉沉痛,道:「這二人和奴才都私交不淺。按奴才的本心,不但不願他們這樣結局,實在說話,真的想和他們搭班子夥計,給主子辦一輩子差。但他們觸了刑律,壞了禮法綱常,又有什麼法子?軍機處如果不能持衡怎麼能輔佐皇上平治天下!李侍堯是有功勞的,奴才看他其實只是憑了聰明才智辦事,根子上不修身不養性,大利當前就忘了大義。紀昀是有學問講究治學的,奴才看他骨子裡是傲睥天下,連主子也不放眼裡。論起來都是其情可恕,其心可誅!實言相告,他們的事出來,奴才起初是想在主子跟前代他們乞恩的,這裡頭有私交,也想著畢竟主子信任多年,恐怕叨登得滿城風雨,於大局不利,也於朝廷顏面無光。後來仔細定心思量,紀昀勤勞王事不比訥親,李侍堯功勳遠不及張廣泗,紀昀敢於侮慢主上,罪比訥親大,李侍堯暗地納賄,行為卑汙,又過於張廣泗。不殺他們,何以示朝廷至公無私之意?和珅……說的是……」他哽咽了嗓子,用手帕拭淚道,「主子不必遲疑……」
三個人都說完了,暖閣裡大殿中一片沉默,乾隆面無表情端坐著一口一口吃茶,心裡卻一聲接一聲嘆息。他不像康熙,康熙為慰寂寞,結交有布衣師傅伍次友,雍正有方苞,還有個無話不說的「十三爺」,他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寂寞來時自家解,心事繁緒不告人。他從六歲就跟康熙讀書,一直在這華袞廟堂務政,身邊都是天下頂尖的人中之龍,臣子的心思摸得熟透了。聽他們奏事全都是循禮不悖,大局小局籠統一檻,一套一套或慷慨陳詞,或激切誠摯,或誠敬肅容,或痛心疾首——一樣的孔孟大道理,萬花筒般能翻新出不盡無數的小道理,都是頭頭是道,其實真正想的什麼,還要靠他這皇帝默會一通慎獨致知。有些事明知是假卻永不能捅破,只可以假應之……不知多長時間,他輕輕清了清嗓子,見三個人都豎起耳朵要聽裁決,心裡又不禁暗笑,說道:「還要聽聽劉墉意見。這二人不同別的封疆大吏,無論殺或者原有都要面對天下後世。」也不管三人面面相覷,一擺手道,「傳旨劉墉來見——你們跪安吧!」
「是……」
三個人忙都離座伏地叩頭,一腦門子莫測高深心思瘟頭瘟腦退了出去。乾隆這才取過海蘭察的奏摺,看時,足比平日臣子奏事用的通封書簡大四倍,細看竟是羊皮製成,蠟制封口用硃砂畫著一面小紅旗,粘著三根雞毛,制工十分精湛,抽出又厚又重的摺子,裡頭的「紙」也是與眾不同,米黃面兒四邊嵌金,紙面上似乎刨子刨過平展挺括,觸手間微微凸凹不平一一原來也是羊皮片出來的極薄的紙,卻一點羊羶味也無,顯見是香薰過的,微微一股麝香氣息沁人心腦。看了看,裡邊還附一張夾片,上頭是海蘭察歪歪斜斜的字跡,寫著:「主子,這紙是昌吉大清真寺抄古蘭經用的。寫起字來怪帶勁的,特用來報捷。奴才打這寺,寺裡的阿烘(匐)不肯香(降),一把鳥火燒了,這經還有紙竟都沒有燒了,信是好物件。主子看好,這裡還有一千多斤,都給主子送去,海蘭察又及。」乾隆一笑,提筆把兩個別字改了才看正文。前頭是師爺寫的,說海蘭察如何與兆惠商計,兆惠牽掣金雞堡和卓援兵,海蘭察統三萬人馬,從東南西三面合圍昌吉,城中一萬和卓回民如何據城堅守。幾次出城突圍,賴官軍全力周旋又被堵截回城,怎樣箭書傳遞曉諭利害,城中阿爾木敦堅不肯降,又從三百里外兆惠營中拖來十門紅衣大炮轟擊,「火光沖天,煙瘴瀰漫,與漠上沙塵相激,霾霧直接天際,十步之外昏眊不能見人。待硝煙稍散,乃見南城坍塌十丈有餘,左翼軍毛大發率三千軍士突襲登城,是時槍炮轟鳴羽箭如蝗,大風鼓旗吹人慾倒,敵軍集如蟻蜂,與我登城將士負死頑抗,滿城上下矢石相交不辨敵我,奴才海蘭察見毛勢將不支,遂率中軍全力突擊,令右翼葛任丘登雲梯強攻南門,敵人不能首尾兩顧,驚心已無戰志,始潰而北逃。乃城中居民一萬餘人,皆從賊悍守巷戰,我軍處不利之地,無奈下令舉火焚城,三日三夜烈火燭天,斷垣殘屋俱為之焦,至十七日晨醜末,敵部僅餘三十餘人皆引刀自盡,昌吉始告全勝,計斬敵七千,虜俘一千五百餘,尚有三千餘人悉城中平民,刀傷火瘡慘不忍睹,呻吟呼號如臨鬼域。而我軍陣亡亦逾三千,輕重傷號八千四百餘。自奴才從軍三十餘載,大小戰七十餘陣,未嘗遇此不畏死之悍敵,亦未嘗經此慘劇惡戰也!」乾隆正看得心旌搖動目眩神移時,那奏摺上的字型突然變了,又成了海蘭察的手筆:
主子,上頭那些都是師爺寫的,有些個吹牛,這仗打得狠的狠也是真的,也是贏了,算起兵力損號(耗),只贏了不多些兒。現在,一是求主子趕緊調點瘡棒要(藥)還有燒傷要也要。傷號多,拉他們西寧的車也要。兆惠這就要打金雞堡和胡楊屯,這些敵人了得,也得要要(藥)預備著,城裡這些回民雖說打了敗仗,奴才滿丕(佩)服他們都是漢子的。也己(給)他們吃喝治傷。主於臨行告姐(戒)奴才要撫。這裡阿烘(匐)要求修復清真寺,奴才和大阿烘下一盤棋,輸給了他,答應從軍飛(費)裡支三萬銀子修寺。奴才不請旨賭輸了,請主子重重治罪。主子賞奴才的月餅,奴才和牙將們分著吃了。吃著月餅想主子,這麼遠的,不知啥時候才能見著您,一邊嚼吃一邊流淚,跟女人似的,不好意思的……
看到這裡,乾隆想這位剛剛血戰過的將軍如此戀主思恩,不禁也眼眶溼熱。王廉遞來毛巾揩著看,卻又忍俊不禁一笑,原來海蘭察寫:
小霍集佔的幾十個女人在城裡,打下城都捉卻了,樣範兒都標緻。葛任丘要用她們犒勞功臣,奴才說你敢,你割人毯(葛任丘)敢放壞我割你頭。這是從賊戰俘,不是平民。奴才叫人壓(押)送北京,主子要賞人也好。葛任丘笑說送主子受用去。奴才呵斥他胡說八道。那叫備充後宮御用禁臠你懂麼?奴才海蘭察謹奏以聞,萬里塞外臨表涕零不知所云。
一大堆白話土得掉渣兒,結未卻套著武侯《出師表》來一句「曲終奏雅」,乾隆不禁噴地一笑,扯過一張明黃箋,略一屬思,用墨筆寫道:
覽奏心極嘉悅,所需辦諸事即付有司從速辦理矣。卿浴血奮戰甘冒矢石為國家又建殊功,忠君愛國之情皎然於域中化外,朕豈惜紫光閣一席之位慰爾忠忱!用是賜詩一首,爾其勉之!
上將建牙越崑崙虎賁猛士掃煙塵
滅虜原為全金甌征戰成就拯生民
族羽一揮凱歌起殘虜敗破銷狼氛
九重早盼烽火息金爵美酒犒三軍
住筆想了想,又寫道:
此旨亦發兆惠,爾與海蘭察同號「雙槍將」,情同手足而義屬同僚,海蘭察已下昌吉矣,爾尚有何瞻顧?今將賜海蘭察之詩著爾看,朕於宵旰勤作政務叢繁中依閥西望,冀將軍直搗黃龍早定新疆,是為至囑如面,勉之勉之!
他微笑著放下筆,搓著手還想看再囑咐幾句什麼,見劉墉進來,往杌子上指指,說道:「你來了?坐,坐嘛!」
「皇上看上去很高興。」劉墉行了禮坐下,笑道,「臣去戶部見著了十五爺,他還惦記著黃花鎮那塊鹼地,滄州府短著十萬銀子,但戶部沒有單撥這項銀子的出項。方才在軍機處門口遇了和珅,和珅說這是利國利民的仁政善舉,他原有八萬銀子準備購一處莊子的,不買了,先挪出去給十五爺用。這麼著差不多也就夠用的了。」乾隆笑著點頭,說道:「朕看阿桂于敏中——連你在內,都有點瞧不起和珅的樣子。怎麼樣?這人還是輕財好義的吧?」劉墉道:「其實也沒什麼瞧不起,若論聰明,和珅是第一。只是說不上來,有點像個精幹女人似的,不大合著脾性。」
乾隆大笑:「精幹女人——不錯,有點像。子路威猛顏淵文靜,張良貌如美婦,同一仁也,何必曰同。都像竇光鼐乾巴巴的才好?」劉墉也笑起來,卻見乾隆已經肅容,忙欠欠身子坐正,聽乾隆問道:「叫你來是要問一問,紀昀和李侍堯的事你有什麼章
「紀昀不是貪婪受賄的人。」劉墉正容說道,「官作得大了,在位日久,又深蒙聖上愛重,偶有失檢之處,家族生齒日繁,門閥貴盛良萎不齊,所以有李戴的事攪出來。他是為名所累,與李侍堯確是不同。」
「李侍堯呢?」
「臣思量這人,是一輩子吃素,持齋不堅吃了一頓狗肉。」劉塘沉思著道,「吃了狗肉又懊悔,想暗地改過,在這時候菩薩覺察了,是個倒霉人。」
乾隆聽得不禁一笑,說道:「他自要吃狗肉,也須怪不得菩薩。」
「是。」劉墉說道,「其實天下如今情勢皇上心中也有數,大官貪大小官貪小,只有貪多貪少之別。還有一種分別:有些官也做事,也辦差,順手牽羊撈點錢,有些官不作事,甚或專作壞事,無錢不辦事專門貪婪,京官不能直截貪,就從外任貪官手裡分潤,或調撥錢糧或調任補缺從中敲詐,仍舊是個貪!為官不貪原是分所應當,並不是功勞,臣為著如今這樣的人少,反而成了稀世珍寶。說xx人廉潔自好,別的不問,那就是頂尖的好官了!」他向懷中掏摸了兩下,又止住手,乾隆道:「你要吃煙?也隨你吧!朕已經看慣——」想想正議紀昀的罪忙止住了,「除了大朝會,你不用請旨可以吃煙。」劉墉忙賠笑稱謝,取出短煙桿打火點菸,猛抽一口,十足過癮地噴著煙又道:「這都是臣剖心置腹的話。臣敢說,做官做到紀昀這位置,門生故吏遍天下,想發財可以富能敵國,他沒有。學問好,肯做事,這就可取之處很多,小不檢點的事加以懲戒還是好的,不宜置重刑。臣到軍機處後,調閱官員文卷看,常常嘆息,十足壞人從頭到尾從早到晚都壞的沒有,十足好人赤足完人更沒有。就是臣,把臣前後過錯累積疊成文案,也難逃辜恩溺職之罪。訥親貪功誤國恩將仇報,把他的功勞好處一擺,也少有人及呢!至於李侍堯,臣更多的是惋惜,他的罪臣沒法替他辯,但他確是有才氣能會幹事的人,單是元宵節擒賊就看得出來,然而他實貪三萬有餘,論國法斷難免他一死,臣十分痛惜的……」他低下頭,噗噗地連抽悶煙,掩飾著心中的悶躁不安,沒有再說下去。
乾隆也一時沒有說話,只凝視著縮項躬背的劉墉,似乎感慨良多又似乎在自想心事。移時,趿著鞋下炕來悠然踱步。劉墉坐得直了點,垂著三角眼瞼用目光追視著這位人主,不知過了多久,乾隆嘆息一聲,一邊走一邊用手指點著劉墉道:「你是說了實話……軍機處……只有你一人說實話啊……」
劉墉不解地睜大了眼。
「想重重處分他們的是于敏中,偏說要從輕發落。」乾隆似笑不笑,徐徐說道,「阿桂和珅有心庇護,口裡卻聲聲叫說要置之重典!」
劉墉卻發驚異,不安地蠕動了一下身子。乾隆這個說法他不奇怪,他是奇怪和珅何以會和阿桂意見相同。
「這件事意見不同不足見罪。論起來各自主張都有道理。」乾隆以為劉墉不解,略帶苦笑說道,「本來的死罪,說得輕描淡寫,激動了朕反而要重重加罪,拼著自己挨一聲‘昏聵’斥責,也要將紀李二人和孫士毅齊根扳倒,這是于敏中的想法。本來的活罪,偏要說得跡同反叛,由朕來‘撥亂反正’,加恩饒恕了紀昀,也要拼著朕訓斥他們‘殘刻’,還要落一個情願‘仁歸於上’的名聲,你看看他們各自的算盤打得精不精?只有你劉墉是直述胸臆啊!」
劉墉抽著煙出神,心裡卻一陣慚愧。他幾次聽乾隆說過紀昀欠歷練,也幾次細閱過李侍堯過去的奏牘硃批檔案,今日這個奏陳幾分出於公心,幾分私誼,又有幾分是揣摩,湊在一處實話為好,所以出此,倒得了「光明正大」的嘉諭。但這實話也是不能說的,只索性硬著頭皮認承:「皇上待臣推誠置腹,臣豈敢欺飾回報!」
「紀昀的罪,在於與朕不能同心。」乾隆說道,「他學術好,文筆你們誰也難比。但他自恃才高,弄小權謀玩小心眼,不是純臣!盧見曾見罪轉移財產,朕斷定是他洩露的訊息。河間紀家子弟,今年全都入員,沒有查出他請託的證據,朕也敢斷定他做了手腳!有一點小聰明朕並不厭他,如果把朕當無知小兒,朕豈能容他!曹操殺楊修,朕幼時讀及這段史實,常常為二人扼腕痛惜,歷練閱世之後才明白,自也有不得不殺的隱情,像曹操那樣文武全材的雄豪之主,豈是楊修玩弄得的?聰明過頭反被聰明誤,要嚴加懲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