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要「教訓」的意思,雖然沒說如何「懲戒」,但紀昀性命是無礙的了。劉墉不禁暗舒一口氣。
「李侍堯的案子不要交部議處。」乾隆心境似乎有些煩亂,「把案由發往各省,由督撫、將軍提督公議處置辦法。這件事你下去立刻就辦!」
劉墉心裡一動,忙離座跪下答應「是」,但官員犯罪徵詢各省意見還是頭一遭,他一時揣不透乾隆用意,一邊思量著,問道:「既然不交部議,自然是軍機處彙集。請旨,是用廷寄還是用六百里加緊?」乾隆道:「用廷寄。他是督撫,也是朕素來常表彰的,案由發下去要給這些封疆大吏留下思量餘地。匆忙送上來個處分條陳,他們還以為朕僅是為了垂詢他們。」聽了這話,劉墉心裡也若明若暗看到了乾隆心底深處:交部議處,議的結果決然只有一個「殺」字。他是既捨不得殺,又不想太便宜了李侍堯,發下去案由讓眾人議,既能堵住部院大臣的口,也是教訓各省這些諸侯,這些無法無天的一方神聖上議罪摺子,等於給乾隆立一個字據「不學李侍堯」——這麼精明絕倫的主意,出得堂堂正正,虧他怎樣想來!心裡不勝嗟訝讚歎著,劉墉卻不敢自作聰明多說一個字:「臣這就佈置。兩廣福建雲貴這些省道路遙遠,臣以為不妨用六百里加緊遞送,廷寄書信再說明一下就好,這樣,回奏的摺子日期不至於相差太長。」
「這樣甚好。」乾隆無所謂地說道,「孫士毅和他同案,也一併辦理——你去吧!」
劉墉退回軍機處,阿桂和珅于敏中都還沒走,見他挑簾子進來,都用目光注視著他不言語。劉墉情知他們想問什麼,一邊吩咐人「叫上書房謄本處的人來」,一邊整理自己案上折片文書,一笑說道:「紀曉嵐的處分還沒下來。李侍堯不交部議,由天下督撫公議他的罪,這已經有旨意了。我看聖意尚不可測——別這麼瞧著我,我又不是猴子賣戲法兒的!」幾句話說得眾人也笑了。于敏中道:「你忙。刑部那邊我給他們交待了,你要的秋決死囚案卷都調齊了,是送你府上還是送這裡?」劉墉道:「真得謝你細心!我自己給他們安排,刑事民事案卷不忙著備,只看關乎教匪傳教的和災區鬧事的案子。」和珅笑道:「你大約還得給各省那些土地爺寫信?好歹自己也留心身子。你的背再彎下去,方才桂中堂說,我們要預備釣蝦竿子了!」一句話說得眾人又都笑了。劉墉說道:「這裡你和桂公都是蝦(侍衛),敏中是魚(於),魚鱉蝦將是你們,我是羅鍋子老釣翁!」說笑著,見謄本處的人來了,便住了口。
安排完謄抄案由分發各省的事,劉墉不再滯留,當下出西直門打轎回府,胡亂吃了幾口飯,便一封一封給各省總督巡撫寫信,各自都有「詳見案由謄本」的話,只有西線兆惠、隨赫德、海蘭察正在帶兵打仗,不便用這案子煩擾他們,反倒加了些撫慰言語,什麼「天恩浩蕩恤珍功臣」之類的話說得委婉。想了想,畢竟還得請旨,便壓在一邊。待寫完時,天已經黑定了。揉捏著酸困的手腕,大聲吩咐道:「給我弄點吃的,晚飯後到紀老爺府上!」
……因紀家出事,順天府的人封了半條街。這裡靠大柵欄不遠,平時極熱鬧的,此刻卻成了冷清清黑洞洞的巷子,街上紀家鄰居也都憑順大府發的牌子引子出入。街口十幾個校尉都是九門提督衙門的,門神似的兀立不動,招得街口處閒人遠遠瞧著竊竊私議。劉墉也不打轎進街,就在巷口落轎下來,便見邢無為迎上來,因問道:「有什麼事麼?」「回中堂話,」邢無為極幹練地打個千兒,抬臉瞅著劉墉道,「沒什麼大事。職下方才進府看了看,似乎裡頭家人們拌嘴。後來又沒了聲息,夜裡職下也不便進去,不知道為什麼事。」「拌嘴?」劉墉怔了一下,向紀家門口覷了一下,整個一條櫻桃斜街黑得像口古井,只兩盞米黃西瓜燈孤零零懸在遠處,無依地晃盪著。他不再說話,腳下加快了步子,到門首下邊,果然聽見裡院人聲嘈雜隱隱傳來,似乎還夾著哭叫聲。守門的是幾個順天府的老吏,見劉墉發愣,打頭的笑著稟道:「是幾個家人和賬房上頭算輸贏賬,惱了。這時候兒家無主屋倒豎,紀大人也管不住他們……嘻嘻……咱們辦差辦老了的,這事常有!」
劉墉沒聽完心裡已轟的一聲上了火:紀昀的處分還沒下來,內院自己已經鬧起來。家奴欺主這還了得?他冷笑一聲,抬腳便進了紀府,在黑乎乎的二門口站著聽了片刻,徑自背抄著手站在天井老槐樹下靜觀。
賬房門口十幾個男女卻誰也沒留意到他,此刻他們正吵得熱鬧高興,有哭的,有叫的,有喊的,有口吐白沫說得唾液四濺的,有站在一邊黑地裡助打太平拳說風涼話的,因賬房裡燈暗,隔門照院裡,人物面目都模糊不清,綽綽約約的人影參差,那當門立著的是賬房先生盧泰,背燈影兒也看不清臉色,雙手抱拱,大約是滿臉賠笑給眾人作揖賠情:「各位上下們,好歹給我們留點體面……老爺說諸位存的銀子一個不短立刻下發,那是老爺從來不管賬,他不知道底細,真的只能先還諸位六成……」
「我們的銀子哪去了?」當門一個家丁揚著胳膊吼道,「我們辛辛苦苦上上下下里裡外外侍侯差使,你們可倒好,拿著我們的血汗錢放債,你想幹沒了我們四成,我揍你狗日的老盧泰!」話音剛落,屋裡頭攛出個毛頭小子,指著那漢子道:「宋紀成,真看不出來你這門沒良心!你婆娘不是太太賞的?還有東下窪子那處宅子!你狗日的還是個家生子兒奴才,撒野撒得沒邊兒了,老爺這時分落難,踏頭拽辮子作踐主子,主子幾時放債了?放你孃的狗臭大驢屁!」
「玉保,少耍你的二主子脾氣!沒放債,銀子哪去了?」
「餵狗了!喂狼了!買成宅子賞人了!」
宋紀成吃這一搶白,大約鬧了個倒噎氣,梗著脖子烏眼雞似的盯著賬房,一時竟僵住。旁邊一個小夥子一趔膀子衝屋裡吼道:「樊玉保你個狗雜種,縮頭烏龜躲屋裡擋橫兒麼?老盧泰你閃開些——我拖出他來算賬!」盧泰氣得腿顫手搖,說道:「這就沒王法了,這就反了麼?也不看看老爺太太作多大的難!你們誰敢進賬房,先要了我的老命去!」他嘶聲叫著,已有五六個人衝上去圍住了,有的喊:「老爺都答應了,這老狗擋道兒,進去呀!裡頭有的是銀子!」有的叫:「今天晌裡盤賬我還見了,白花花的堆了一桌子!」有的吼:「我不是他紀家的家生子奴才!賬上短我的錢,說到天邊也得還!」有的隔著人群大聲嘟噥:「放到這,劉羅鍋子一古腦都抄了去,誰也落不著……」那個叫樊玉保的毛頭小子大約聽得憋氣,幾步衝出來,辮子向脖子上一旋盤,說道:「老爺的案子還沒定!媽的個厲裡的你們就想砸賬房?我去稟劉羅鍋老爺子,看有這個理沒有!」
劉墉這才知道紀府的下人並不知道自己的官諱姓名,平日自己來府紀昀劈頭總叫渾號,現在下人一口一個「劉羅鍋子」叫起,不禁又好氣又好笑,正思量如何處置,盧泰按捺著聲氣賠笑道:「列位,天地良心,老爺平日侍我們不薄啊!如今才遭這一難,還沒有見個分曉,連明徹夜這麼鬧,心裡也好意思的?銀子,原先也就緊打緊的,沒有什麼富餘。盧親家老爺的事出來,送過去三百兩打點盤纏饑荒,怕還要進刑部,吃獄神廟飯,這兩下用過,又是一千多兩。老爺的案子定下來,無論什麼罪名兒,不打點銀子現成虧吃定了的。就忍心一點也不給老爺留?」
「給他留,我們喝西北風?」介面就有人攘臂大喊。接著一個女人放聲號陶大哭,夾七夾八罵自己男人:「一百八十多兩銀子啊……就丟水裡還聽個響兒呢!……宋紀成你個天殺的,死沒屍首的糠攘的豬啊……我說銀子放出去,就是一分利溜薄兒的,一年也收回五十兩……你個殺千刀的還說‘名聲不好’,怕老爺知道了吃不了兜著走……這可倒好……你的‘好名聲’在哪呢給我瞧瞧……」她一屁股坐了地下呼天搶地拍膝打掌,「我的皇天菩薩天公祖奶奶……怎麼跟了這麼個窩囊廢男人,一天福也沒享,摳吃摳喝攢點銀子還打了水漂兒喲……」她的話立刻引起一片共鳴聲:
「就是這話,日娘烏撮的我們倒了血黴!清官清官,說起來我們是‘相府’,我外甥在漢陽府,門包銀子一年也兩三千兩!還得憋住,不能說,一比就辱沒煞人!」
「老爺進門是小夥房,進朝能吃胙肉,問過我們吃的什麼?」
「大天講《三字經》說忠孝節義!那書上寫的我們念不懂,眼見的是實,別說宰相府,就是縣大爺知府的家人,也比我們闊多了!」
「跟別的相爺,還能保出去作個官兒,我們苦巴巴的落著個什麼?」
「他根本不會作官!人家財也發了桃花運也走了,也沒見誰說個不是!我們可倒好,只會鋪宣紙、磨墨,辛辛苦苦幹,落個王八蛋!」
「這他孃的叫什麼事呢!連乾隆爺也犯糊塗了!」
「你才犯糊塗呢!這話也說得的?」
「嗤!你忠心保國,別來要銀子啊?」
「瞎!爹死娘嫁人,各人顧各人吧……」
……七嘴八舌議論夾著詛咒惡罵毀謗,什麼樣兒的都有,正說得熱鬧,一個白鬍子老僕提著燈顫巍巍過來,旁邊還跟著箇中年僕人手裡提著個食盒子。劉墉卻極熟悉他們,一個是紀昀的貼身老家人施祥,一個是廚子楊義,見他們來,眾人便都住了口。那楊義一臉顏色不善,捋袖扠腰幾步上前開口就罵:「是哪隻畜牲糟蹋老爺?是劉四你麼?老子一火棍子捅了你!魏家的,你也來攪?不是我跟太大說,你這會子哪個廟裡餓死鬼當差呢?你來時褲子爛得露著蛋,躲到我灶房裡窩頭吃了十三個!這會子穿布裹綢的,有宅院有老婆有使喚丫頭,會跟老爺算賬了!——你,趙平,你也敢來?躲你媽的什麼?你不就是河間縣太平鎮那個討飯的!——我日你媽的們,老爺就是十惡不赦,也輪不到你們這麼作踐——你們誰苦,誰冤?站出來衝楊義來,老子擺平了你,屠了你下酒!」
這廚子大約平日橫氣霸道,立眉豎眼這麼一頓訓斥,居然一時沒人敢應聲。眾人大眼瞪小眼僵了多時,內中有個人陰陽怪氣說道:「楊義誰怕你?你除了會在老爺跟前溜溝子拍馬,在下人跟前使霸道,還會什麼?老爺答應賞還銀子,賬房剋扣,我們要賬,與你毬的相干!你……」他話沒說完,楊義一揚手,手裡食盒子沉甸甸的已經砸了過去,裡頭殘盤剩碗菜汁子稀里嘩啦都翻出來,砸得那人滿頭滿臉都是,楊義怒喝一聲:「我日你姥姥的董柱,我還沒說到,最沒良心的就是你!我揍死你——」說著便要撲上去,卻被施祥一把拉住了。
「老楊別放粗。」施祥緊緊拉住了楊義,由著楊義就地擰著拽了幾圈才站住了,喘吁吁對眾人道,「大家聽我說……我望七十的人了,經的見的到底多些兒。說句難聽話,‘臉面性命’四個字臉面還在前頭。這災這難不過是老爺貴人一劫,這麼著不要臉不留餘地,日後一日怎麼再見老爺?你們這頭吵鬧,老爺在書房裡都聽見了。老爺說大家跟他一場,誤了大家發財,心裡倒過意不去的。他不要留錢,給太太留點治病度窮的銀子,餘下的都分了。盧泰,你就照老爺的話辦。留下六百兩銀子,能分多少分多少,實在支不出來,給他們打公條就是。」
一番話說得悽楚蒼涼,眾人都嚥下了聲氣,但紀昀禍在不測情勢兇險是明擺著的,賬房裡這點銀子是惟一能指望的餘財,又是他們寄存進來的私財,如何肯輕易罷手?憋了半日,還是那個叫宋紀成的開口說道:「上覆你老人家話,我們並不敢胡鬧,打欠條誰是債主?還不上來怎麼辦?太太治病也未必使著我們奴才的銀子,那頭面銀子也比我們家當多!再說,太太孃家是掛千頃牌的大財主,稀罕我們這點子孝敬麼?」劉墉一直站在黑地裡聽,早已氣得滿腹怒火。但他在理上一直抓不到這群人把柄,捺著性子心裡挑剔著,聽見宋紀成這話,便踱了過來。施祥面對這群鐵頭猢猻滿臉苦笑,正尋不著話駁斥,一轉臉見劉墉站在身邊,唬得渾身激靈一個哆嗦,忙委身打千兒,說道:「劉大人來了!有……有旨意麼?」
「我來看刁奴欺主。」劉墉冷笑一聲說道,「我來了多時了。」
他聲音不高,眾人驚怔一靜之間聽來,不啻天外鈞雷撼地而來,所有的人都驚呆了,嚇傻了,男的女的立的坐的一齊僵住,如同古廟中木雕泥塑的小鬼判官般兀立不動。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原是古今通理。紀公答應償還你們存銀,你們來取,這沒有什麼不是處。」劉墉在靜夜中款款言道,他先抑了一下,一頓,又揚聲說道,「但你們不顧主父罹罪在身,主母患病臥床,圖財忘義大鬧紀府,非禮欺主卻是國法難容!嗯?!——不但言語不敬主人,還冒犯皇上,這是什麼罪?就是討債,也分時辰場合,也分主奴遠近,你們的錢原本就是紀公賞的,連你們自己身子也是紀公主人一家的,紀公有罪,連帶你們一同是戴罪之身,昔日同榮,今日自然同罪,紀公一力保全你們,你們反過來作踐主人,兇悍刁頑令人髮指!——還攀扯到馬伕人孃家,她孃家再富,與你們何干?」他口氣一轉,變得又辣又狠,格格笑著道,「我抄了人一輩子家,有歹人也有好人。只見過閤家主僕一心一德同度難關的,只見過奴僕捨生忘死代主償罪的,只見過悲悽哀慟生離死別戀恩難分的,幾曾見過你們這樣無法無天,蕭牆裡頭同室干戈撒野欺主的?你們素知我和你家主人交情,紀公現今心緒煩亂,少不得朋友幫著料理——不是叫我‘劉羅鍋子’麼?羅鍋子現就給你們點顏色——來!」邢無為早已帶了一群戈什哈守在二門外,聽招呼一閃身出來答道:
「在!」
「女的枷起來,男的捆起!」
「是!」
「給我狠狠收繩子,都捆成‘羅鍋子’花樣!」
「扎!」
邢無為一手舉燈籠,一手向外一揮,二十多個衙役蜂擁而入,提繩的貫鎖的持枷的惡狠狠撲上去就要拿人,燈影淆亂中只見這群家人個個形同鬼魅,唬得爬倒了一地,不計其數價磕頭賠罪乞命告饒。劉墉毫不為之所動,佯笑著,看著紀昀書房那盞孤燈,說道:「既知還有法理,何必當初呢?捆結實了,我去見紀公,由紀公發落!」說著,一抬腿去了。
紀昀的書房外牆就臨天井,院裡發生的事他聽得清清楚楚。劉墉繞西花廳院進來,一腳進門便又縮了出去,他還不知道馬氏夫人已搬到這裡,熒熒如豆的一盞孤燈下馬氏半斜在木榻上,紀昀危坐在旁正在給她切脈,幾個侍妾明軒、卉情、藹雲並三四個丫頭都擠在屋裡,見他進來,慌得站不能站躲沒個躲處。紀昀嘆道:「是崇如嗎……進來吧。這個時分還講平日規矩?」他放開手,把椅子放得離床略遠些,請劉墉坐了,自坐了榻沿上,平靜地望著燈苗兒,說道,「這些子人就這付德性,崇如兄何必和他們擱氣?沒的降了你的身份……」
「嫂夫人還好?你在病中受這一驚,劉墉心裡很不安的。」劉墉望一眼周匝眾人,俱都是滿目悽惶,嘆一口氣道,「要用什麼藥,告訴他們一聲,我就給你辦——你府裡這起子綱紀真混賬透了!抄訥親家,家父去的,抄張廷玉我去的,哪見過這樣的牛鬼蛇神?少不得替你料理了,天明送順天府枷號示眾!」馬伕人半仰在被子墊起的枕頭上,眼泡兒淤得發亮,聽著只是流淚,無力地搖著頭,哽咽著道:「劉大人……你的心我們全家領受了……使不得的……捆一夜還是放了他們……沒聽人說君子可欺小人不可欺……我老爺的罪沒定,還不定怎麼折騰,不能得罪他們苦了……」
「我不能和張廷玉比,更不能比訥親。」紀昀面目呆滯,若悲若喜說道:「張廷玉是抬了旗籍的,訥親就是旗主。張廷玉掌握機樞,有用人權柄,他們府裡奴才許多都受了浩封,一個票擬出去就是官,他們經營幾十年,家人們確實是受恩深重,沾了大便宜的。我們紀家從河間來侍候的老人也沒有鬧事的,這些人都是別人舉薦或外家鑽營進來,人家本來就是要做官發財,指望著我這身份撈一把的。如今出了這樣的事怎麼不失望?他們進府有的就化不少錢,老本都搭進去了怎麼叫人不惱?他們哪裡想到我只是個皇家大書辦,軍機處的秀才,壓根就沒有權沒有錢!你不要懲處他們了,你一枷號,張揚出去我又多一條罪,或說我‘平日刻薄’或說我假道學‘治家無方’,能堵住誰的口?還有點錢散給他們算了……」
他深長嘆息一聲,不勝苦澀地搖搖頭,滿屋女人不知是誰抽抽搭搭啜位,這一開頭便引得一片唏噓哽咽,只當著劉墉把持著沒人敢放聲兒。劉墉想想,也覺無可安慰,笑道:「我原氣得魂不歸竅,這麼又是一說,我就遵命撂開手了。世態炎涼也是尋常人情世故……唉!」頓了一下又道,「紀公安心靜緒,夫人更不要無益焦躁,該吃吃該睡睡。能說話時我自然要在皇上跟前說話的。皇上是個性情中人,很戀舊也素來器重紀公的,我料這幾日就會有恩旨的。我這就道乏了。」說著站起身來。紀昀隨送出來,到二門內,果見宋紀成一千奴僕都已捆得結結實實窩蹲在老槐樹下,幾盞燈亮晃晃照著,三個女人蓬頭垢面戴著枷,鞋也掉了,衣襟撕得露肉,顯見衙役們捆綁她們時手腳未見老成,**個男人被繩子勒得臉脖子通紅,順天府衙役們就有這手段。要什麼花樣就能做什麼夥計,果真都捆得聳肩駝背的,和劉墉的「羅鍋」樣子大致彷彿。見他二人出來,一個個目光的的哀懇地看向紀昀。饒是紀昀滿腹愁緒,看這一群「羅鍋子」再看劉墉,不禁噴地一笑,說道:「他們犯的是家法,已經和劉大人說了,放開他們吧!」
「放開他們!」劉墉見衙役們站著不動,斷喝一聲命道。又用手指著眾人:「我的人就在這裡,再敢放肆,小邢子給我照死裡打!」
……送劉墉回來,紀昀屋裡幾個女人還在哭,見紀昀滿臉慍色,都又嚇得噤住。馬氏目不轉睛地看著丈夫,問道:「劉大人沒說皇上什麼旨意?」紀昀搖頭,說道:「別的沒什麼。李皋陶的案子已經發各省議處了。」「那您呢?」最小的姨娘卉情說道:「劉大人方才說,皇上戀舊,就有恩旨的!」紀昀沉默著:戀舊,訥親比他還「舊」,還是處死了,至於「恩」旨,就是宣旨立赴西市,也還是「恩旨」——女人們不會想事情啊……許久,他才說道:「先顧眼前,按我開的方子先吃一劑看看,急也沒用的。」
眾人怔了半日,才省悟過來他是說馬伕人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