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女子作雜役太可惜了。納充後宮也不合適。」和珅微笑道,「照仿有罪官眷的例,發各官員家中為奴,奴才以為都是人間尤物,怕官員們消受不起。既然太后老佛爺和各位主子娘娘要移圓明園居住,不如由主子遴選一下,按秀女的例進去侍候。原來預備明年放出去的宮女提前放出去,兩下里施恩兩下里都是德政。容主兒宮裡的女子都是旗人扮了回人侍候,老佛爺跟前有幾個西域女孩子伏侍,別開生面的老人家也歡喜。這是孝道,又有個懷柔的意思在裡頭,誰敢胡說八道?皇上從不在女色上頭留意,這是天下皆知的!」
乾隆不好色,而且「天下皆知」,和珅說得正言莊肅如對大賓,旁邊的太監宮娥們個個肚裡暗笑。乾隆也是一個莞爾,卻領受得面無慚色,只點頭讚道:「你說的很是。這事和她們姿色兩不相干。恩寬處置,可以羈縻和卓部臺吉貴族,不至於鐵心造反,動搖其反志也是好的。善待這些人,將來霍集佔平定後也易於安定。王廉,你去傳旨,所有回婦暫行在西六所安置,等候老佛爺挑選。讓內務府核查一下,明年後年應放歸宮女,每人除定例再賞三十兩銀子,明天就出宮回家!」和珅笑道:「主子,奴才以為這事該請皇后娘娘用懿旨頒發施行好些。」一語提醒了乾隆,才覺得自己猴急了,一擺手笑道:「你去坤寧宮傳朕旨意,用懿旨發出去。」
「是!」
王廉忙應一聲,呵腰卻步退了出去。乾隆看一眼案上的奏牘,說道:「福康安的摺子發給軍機處看。他已經帶五千人進了金川。四川綠營如何策應,輜重糧餉怎樣保障,都沒有詳奏,你們要隨時明瞭前線情形,他的摺子不要再寫節略,直截遞上來。他不請旨就進兵,責任太大了,這件事不許外傳。」說著,把福康安和格羅的奏摺向外推了推:「你先看看吧!」和珅急速瞟了一眼乾隆,雙手小心捧過來,就躬身趁著窗下陽光用心看了——那是極短的兩份摺子,一目瞭然的事——低頭略一沉思,說道:「皇上不必擔心,福康安這一戰必勝無疑!」乾隆莞爾一笑,問道:「你有什麼見識?」
「小莎羅奔比他父親老莎羅奔,如同雞和鳳凰相比。」和珅正容說道,「福康安比傅恆軍務上要強。這麼一衡量,小莎根本不是福康安的對手。」
「嗯,似乎有理。」
「訥親張廣泗在金川打來打去,始終沒有進入腹地,傅恆佔領全部金川,又攻刮耳崖,地理形勢已經熟悉,金川已經是敵我共險。」
乾隆不禁看和珅一眼,他沒想到和珅在軍事上也有這份能耐。卻沒有說什麼,聽他繼續說道:「老莎羅奔殺兄奪嫂,金川人原本就不是鐵板一塊,莎羅奔的侄女色勒奔·卓瑪一向等著機會報仇。現在小莎羅奔反叛,族裡自然窩裡炮鬧起來。當日傅恆捉到卓瑪,又當場放了,這就是傅恆有先見之明。天時地利人和莎羅奔一條也不佔,所以敗定了,福康安這是謀定而後定,將勇兵強又有一千條火銃。敢這樣幹,是怕金川人有所預備,重兵集結環衛,反而把他們壓迫得抱成一團和朝廷作對——並不為急於帶兵到打箭爐屯紮的。」說完舐了發乾的嘴唇。乾隆不禁拊掌而嘆,笑道:「好一個和珅,又長進了!既為軍機大臣,肯在軍務上頭留心,這就是好的——」他說著,又取過一份奏摺道,「這是竇光鼐的摺子,浙江仙居等七個縣又出了新虧空。兩江總督富勒渾也卷在裡頭,還有藩司、織造司貪汙敗檢,這又是一個國泰出來了!戶部尚書曹文植就在江南出差,朕已經著他加欽差大臣名義到浙江徹底盤查,刑部左侍郎姜晟,工部右侍郎伊齡阿也去,這件事已經和阿桂講過,你和于敏中也看看,有什麼意見條陳奏上來。如果你和富勒渾有交往,就這裡說明白了,也好迴避案子。」
「奴才和富勒渾只是點頭交情。」和珅接過那份沉甸甸的奏摺,心裡也不禁一沉:剛剛料理完國泰,這又出來個富勒渾,他倒真的與這位總督無甚瓜葛,但富勒渾在古北口、張家口就和阿桂是搭檔,幾次見到他都在阿桂府裡,是幾十年的交情了,一個不慎攪進去,剛剛與阿桂稍有好轉的交道就會泡湯兒。這還只是一層,更要命的是富勒渾本人是十五阿哥顒琰的旗下都統,情份彌密如同膠漆,抖落開來別的不說,就這個人便得罪到底了……心裡緊張思索著,說道:「但據奴才所知,富勒渾只是好勝護短,操守還算廉潔的。雖然竇光鼐彈劾,心裡有些不以為然呢!」乾隆哪裡知道一霎兒功夫和珅動了許多心思?沉吟著道:「這摺子裡提到的盛住,是杭州織造,就是十五阿哥的薦選出去的,竇光鼐說有向顒琰送私財的事,大臣昏夜交通阿哥還了得?要查清白!」乾隆說著,臉色已經陰沉下來,略帶蒼色的眉宇緊擰著,深邃的眼瞼中波光幽幽閃動時隱時現,盯著外殿沉默不語。和珅此時心情卻另是一變。他在山東在北京和顒琰見面都不多,顒琰也沒有說過他什麼,但不知怎的,一直覺得這位王爺對自己有芥蒂,防賊似的戒備自己,而且他很疑心錢灃的靠山就是他,所以敢處處難為自己!「要是十五爺攪進去就好了」——這個念頭一劃而過,他小心地看了一眼威嚴冷峻的乾隆,心裡顫了一下,斟酌著詞句說道:「阿哥都是好阿哥,十五爺一身正氣,斷然不會收受奴才的賄賂。但小人之所以為小人,是恥於獨為小人。夤緣攀附也就難免。外間人傳言說十五爺在山東還買了個女孩子在身邊待候,還不是王爾烈和身邊那些下人攛弄出來的事?話又說回來,竇光鼐這人皇上也知道,骨頭縫兒裡挑剔,沒事也會尋出事來,沽名釣譽之言也不可深信。」
「竇光鼐朕深知的,是個直臣,沽名釣譽容或有之,所以沒有選進臺閣大臣。但他不是說假話的人,你這樣說不對。」乾隆說道,「魯惠兒的事顒琰一回京就奏了朕,那是落難公子風塵相救一段佳話,朕查問了也沒什麼苟且之事,所以已經給她抬籍立為側福晉。道學什麼都好,惟獨苛察人情謬詮天理,責備人沒完沒了這一宗可厭。和珅你現在品級雖然不高,便已位在中樞,不要人云亦云。」
「是!奴才謹記住了,決不道學!」
「不是不要道學,是不要假道學!」
「是!不要假……反正是要講究忠恕之道不砢磣人!」
乾隆一下子笑了,和珅沒有學術,這份精明裡透著天真他卻喜愛。還要往下說派欽差勘察的事,王仁從殿門口進來,笑得嘻著嘴說道:「主子,福康安的捷報到了!阿桂于敏中劉墉進來給您報喜呢!」「好,好!」乾隆頓時高興得臉上放光,一迭連聲叫,「進來,都進來吧!」又笑謂和珅,「你有先見之明啊!」
和珅心中卻有點慌亂,方才那些軍事上的「卓識」其實都是阿桂在軍機處剖析詳明,偷聽得來現發現賣,沿著這個話題,阿桂等人進來立時就網包露蹄兒。雖不至於怎麼樣,「掠人之美拾人牙慧」這個考語也就難當,思量著,和珅已有了主意,忙伏地叩謝,說道:「這是主上洪福!臣子奴才豈敢貪天之功呢?當日小莎倡作叛亂,糜爛川西半省,皇上運籌九重之上,即密調湖南綠營與川中大營進駐川西,雲貴兩省軍務排程堵截西逃之路,金川未戰,醜類已成甕中之鱉!軍機處阿桂秉承主子意旨排程有方,福康安智勇雙全忠忱用命,殘醜之虜不堪王師一擊。君臣相濟戮力滅敵,所以能速戰速捷。金川之亂初起,皇上就說過‘金川此役非前役之可比,可望一鼓全勝’,皇上這才真是高瞻遠矚萬里指揮若定,不卜而知的先見之明……」
他說得又快又響又利落,平平常常的話偏說得聲情井茂引人人神,一頭說,晃著身子用手指劃,煞是熱情洋溢。阿桂人已經進來,聽他口濺唾液長篇累牘說得興頭,乾隆聽得臉上容光煥發,都是心裡暗自掂掇:此人文才平庸,卻不能不服他心智口才。好容易聽到他換氣,阿桂剛要插話,和珅卻又接上了氣,說道:「金川既平,現在善後就是第一要務。奴才以為,金川屢叛屢平,平而又叛,就因為莎氏部落以土司統率,政務不歸政府節制的過,不如改土歸流,設一個金川府或州,加一營綠營兵常駐防守隨時羈縻。皇上曾說過要一勞永逸,這才是處常之法。不然,今日敉平,難保日後年深月久不再生事端。若從訥親張廣泗出征算起,奴才查過,粗算每月軍費一百萬,用去的銀子累計七千萬兩。有這筆銀子,多少金川也養活了它!而且這是通往西藏要道,反覆折騰用兵,無論如何划算不上的。」說完叩一個頭仰視乾隆。
「連善後也都想了?」乾隆滿面笑容,注目阿桂三人,說道,「究竟福康安戰況如何,捷報文本還沒有看到呢!」和珅心裡舒了一口氣,無論怎樣說,這番話足可把「先見之明」的話題隔過去了,見乾隆高興,嘻笑說道:「奴才心裡歡喜,說的多了。阿桂于敏中劉墉軍務政治是長項,還該多聽聽他們奏陳意見的。」說得三人一笑。阿桂便將福康安的報捷摺子雙手呈了上去。乾隆看時,是「八百里加緊」文書字樣,旁邊端楷批著「報捷」兩個字,下注「奴才福康安恭謹叩喜沐浴天恩」一行小字,也都寫得端秀從容。他端詳著那份平日用來繕寫請安摺子的黃絹裱紙,良久,一笑說道:「看金川的報捷摺子至今心有餘悸啊!單為金川這塊寶地,殺了兩個大學士宰相,黜落一個大學士,還殺了一個大將軍。他們也都‘報捷’來著,戰敗了還要諱過飾功,用賬簿子紙,一股馬糞味兒都帶著來欺瞞朝廷!福康安真是我大清一寶,不愧傅恆之後!想不到短短數日之內乃能立此奇勳!」說著便展讀,卻是頗為簡明的一篇短文:
……奴才甫至成都,即召總督、巡撫及成都將軍各軍門副將以上官員會商進剿。鹹日金川小莎羅奔雖昏庸無能,其將索諾木悍勇善戰,且彼地形勢險峻道路泥濘崎嶇盤折,未易輕下。奴才竊思我軍火炮軍械強盛遠過於敵,先父自金川撤還,遺有金川詳明地圖,大小金川間之喇嘛廟名曰「諾美」,因色勒奔之女卓瑪與索諾木不和,此來彼去攻爭不已,並未駐有常駐重兵,此敵軍內虛不和,形勢共險之情,唯有一軍速攻潰之。彼之氣既奪,內擾必劇而更烈矣,一旦延迂時日,或有梟傑從中而起號召而齊心,同仇敵愾共御官軍,又不知多費幾多周張矣!用是奴才率一軍五千精壯,仍由清水塘突襲,格羅及預先調集之七萬五千綠營軍待命即發。賴我皇上如天洪福,五日之內索諾木已進我掌握,且隔斷其逃亡刮耳崖歸路,腹心被我佔領,金川之敵群鴉無首,大軍繼而開進,大小金川三日之內潰城而散,南起爛水,北至小黃河乃至寒水峪一帶,大軍營陌連線旌麾相應,登高一望,淺樹叢草間旗甲鮮明,皆我煌煌天兵,而敵人已竄伏草地蘆葦之中。又經兩日大索,俘敵兩萬,尚有四萬餘金川平民,共推桑植活佛至大營貢獻投誠,經彼與刮耳崖呼喚聯絡,原刮耳崖據守之一千餘殲敵及四千老弱婦女子息內鬨,官軍乘機登崖掩襲。至此,金川全境人民土地皆俯順朝廷焉!八日險惡混戰,計俘索諾木以下敵酋官員七千二百二十三名,小莎羅奔窮極自盡,已傳首三軍示眾,色勒奔卓瑪一部投誠,首領亦羈押待命。計奪敵軍人器、大炮三千斤者二十門,小炮兩千斤者二十一門,藥庫三座,藏火藥四萬餘包,鳥銃火槍……
下面弓馬刀矛槍刺利劍之屬臚陳詳細,密密麻麻都用蠅頭小楷寫成一片,乾隆都一覽而過,末了寫道:
……戰況前後進序甚為繁複,其間慘烈白刃格鬥狀況驚心駭目,我軍陣亡亦有四千人之多。奴才驚定還喜,轉思此役系不經請旨擅自主張,乍為朝廷加額欣慰之餘,又生懼罪之心:雖將在專間有機斷之權,終有虧於人臣禮尊之義,繞室彷徨中心不安。用是從速報捷,以慰我皇上倚闕盼音之憂,且治奴才擅自進兵之罪以為後戒。福康安不勝屏營戰粟靜待恩詔,雲山萬里之外戀主思恩不能自己,臨穎命筆之際心增悽切。……
乾隆看著,不自禁眉字口角都帶了笑意,後邊「請罪」幾句話,說得簡捷,他也覺得字字出於至誠,用目光睨了一下四個軍機大臣,且不說話,提筆在折邊敬空上批道:
報捷奏悉,朕心之嘉悅欣喜非言語所能形容!自慶復而訥親張廣泗敗績辱命,爾父首定金川,爾今日再定,金川自此無干戈矣!金川人民安享盛世之福,藏邊道路得以暢通無滯,皆天授爾父子為朝廷解肘襟之憂也。非惟四川一地得安,亦非惟西藏受益也,此功厥偉,乃天下億兆人民共慶同歡者也,爾欽奉君命,奉詔討故,進兵之遲速乃將帥之權杖所及,朕但賞爾皎然忠誠戮力軍國,慶爾化開夷狄紛解朝廷之憂,何及爾之不待旨而動,爾何至因此不安歟?即著將首酋索諾木檻車押赴京師獻俘待處,安撫金川人民,慰恤傷亡將士,敘保有功良實軍將,朕即有後命安置金川。待朕之命,即著一將領率軍至打箭爐駐紮候旨,欽此!
他滿意地放下筆,笑著對四位大臣道:「頌聖的話都被和珅搶先說了。福康安的功勞怎麼說?金川善後怎麼辦?說說看!」
四個大臣相顧而笑,于敏中笑道:「方才在軍機處阿桂朗讀了福康安的摺子,他沒寫打仗細節,但聽起來這一戰真是非同小可!金川的戰事不單是一地之役,傳到西藏,有些心懷異志的藏府首腦也不能沒有顧及。是福康安在四川宰雞,要驚煞一群猴子,連英咭唎國恐怕也要收一些非分之心!所以這個功勞要比傅恆定金川徵緬甸還要大!」他稍頓了一下,含笑說道,「但福康安已經封了公爵,無可再封,只可賞賜莊園物品以示皇恩榮寵。」
「這是雍正三年以來朝廷野戰征討最大的勝仗,一役定西南乾坤。」阿桂迴避了年羹堯的名字,高興地說道,「確實是朝廷天下一大喜事,我看不妨多拿出點銀子鋪張一下。皇上南巡,有個藻飾天下的作用,宣揚文治與張揚武威可以並行,一樣是教化天下垂範後世。催促格羅將戰俘迅速平安押解北京,在午門獻俘,當場誅戮昭示天下,由禮部制定儀節告祭太廟、天壇。福康安的爵位不能再晉,但職務可以提升,奴才看大將軍、領侍衛內大臣、太子太保這些職銜可由皇上酌定。這不但關乎福康安一己功勞名份,朝廷賞責制度,更要緊的是借這事宣化武功振作官風民氣,立一個榜樣給八旗子弟效仿,給天下人看!」
眾人聽著,起初覺得阿桂有點故作姿勢,摸不清他的心思。福康安還在青年,已經貴盛到了極處,這麼著沒頭沒腦加封職銜,再立功了怎麼辦?或者下次軍事挫折,又怎麼轉圜?別人立了更大功勞又該怎樣封賞?這對福康安本人也未必是福。聽到後來品出了味道:現在官場拆爛汙,民氣也不振,朝廷威信日漸陵替,表彰這麼個威武大將軍確有振聾發聵改換耳目的效用……思索未了,乾隆已經滿面歡容,右手輕拍著炕桌說道:「實在這是老成謀國之見!職務上頭可以留點餘地,再給他加成一等公,領武威大將軍銜——午門閱兵獻俘,告祭太廟天壇都使得的,就由禮部去辦。」他說著,猛地想起紀昀,有他在,能好生漂亮寫一篇告祭文章的……思量著又道:「傳旨給翰林院,要寫一篇好文章出來,還要寫一首慶祝金川平定的歌詞,給暢音閣配曲,郊禮時好用。紀——朕看那個叫曹錫寶的就好,寫進來御覽。」他看看劉墉,問道,「你怎麼不說話?」
「臣是在想金川設定流官的事。」劉墉沉思著,見問,忙躬身答道,「金川這地方藏苗瑤僮各族都有,歷來雜居習養成俗。滿漢流官去統轄……那是個產金子的地方,是非多民俗又不通,激出事端來殊難料理。以臣愚見,不如在大金川常駐一隊綠營,不要徵賦不要供應,也不能干預金川政治,等於是一座行營驛站。莎羅奔部落下原有十三個小土司,上邊不再設大土司,小土司各劃地盤各自為政,本來苗瑤等族也都分而治之。沒有了統一的大頭腦,這些小土司頂多打打冤家,能成什麼氣候?這裡行營的兵駐紮著,大事出來能隨時彈壓,哪個猴子不老實順手就一棍子,也就不至於再有莎羅奔聚集抗命大事變亂的事了。」他話音剛落,和珅立即附和,笑道:「劉墉的建議省錢省力省事,比我想得周全!」于敏中也說:「好!」乾隆便看阿桂。
阿桂一雙蒼勁的眉壓得低低的。他似乎思慮得很深,瞳仁裡幽暗的光閃爍不定,聽完劉埔的話,一抬頭見乾隆望著自己,忙含笑一躬身,說道:「劉墉可謂算無遺策。分而治之劃地為牢,各自地盤利益不一,從此不至於再起大的爭端。但金川其實是軍事要衝,能派更大的用場。奴才以為不設政府,要設鎮派駐重兵,大金川駐兵三千,小金川兩千,勒烏圍設總兵一員,游擊、都司、守備各兩員,噶拉依設副將統一指揮,茹寨下寨設參將、美諾設總兵,底木達、僧格宗等處設參將。川西綠營可向刷經寺清水塘一帶移防。」他掰著手指一一劃算,仰臉看著靜聽的乾隆說道,「這樣,常駐兵力就有五萬。作用已經不再是金川本地綏靖安定的事了,北邊它可以控制青海南路,南邊雲貴有事召之即來,西藏的通道比川東川南也近得多,一道詔命,兩萬人馬朝夕可以策應三方事變!奴才的意思是要用好金川這塊軍事重鎮,把它變成我大清的一座大兵營,就叫‘金川大營’也沒有什麼不好!皇上您想,當日青海羅布藏丹增造反,要是金川有兵策應,何需從西安關內大舉調兵?派一員上將帶金川將士由阿壩突襲行軍。兩天就進去了!」
乾隆攢眉凝神靜聽。他心裡也有一張地圖,隨著阿桂指劃,金川在軍事上的作用愈來愈明晰清楚,由一個金川坐控青藏兩省,又可隨時策應雲貴廣西,這個賬算得太精明了!眾人都浸沉在福康安大勝的喜悅裡,只為安定金川一地打算,阿桂能破除這個侷限,由一地而思及天下全域性,真不愧宰相胸懷!他沿這思路,想得有點激動,不言聲起身下炕,揹著手踱步籌思默劃。他極少這樣的,從來聽政議政都如老僧枯禪一坐到底,一兩個時辰不動身子的,幾個大臣見他突然神情有變,都挺直了身子,一眼不眨地盯視乾隆。
「這是五萬五千人一支常駐大軍。」乾隆終於開口了,「道路氣候不好……大軍營房建築,冬日取暖,糧餉供應……日常要用多少銀子?」他忽然看向了和珅。
和珅心裡一陣亂,用阿桂的說法,他在軍務上頭是個「瞎包幾」,阿桂的話聽著有理,乾隆的顧忌也有理,只能順著乾隆的心思想,因乾笑一聲說道:「單是軍餉,每月正項支出也要八萬銀子,因為道路不好,從成都運糧上去,還有菜蔬肉食,運上去一斤要用三斤糧錢,豆腐也盤成肉價錢了。蓋營房用的磚瓦灰料都要人工搬運,這個消耗真不得了。如今圓明園工程用銀正緊,福康安的大軍犒賞銀子也要一百萬吧,還有陣亡家屬撫卹銀子……」
「再難也要辦!沒有銀子辦正事,要你和珅何用?」乾隆不等他說完便一口截斷了他,「你要照阿桂的條陳仔細籌劃騰挪!」
一句話頂得和珅睜大了眼,眾人才悟出和珅這次兜底兒錯會了「聖意」,他還從來沒有失過蹄子,阿桂劉墉和于敏中都暗暗覺得愜意解氣。和珅一愣之下也頓時明白,他卻偏是最能頂缸受氣,泥人兒似的絕沒脾氣,只怔了一下,已神色如常,心不跳臉不紅眨眼幾一笑,說道:「奴才愚昧了,只想了錢上頭度支使用,能儉省著騰挪得各處寬裕些子,遇上大事不至於囊中羞澀,還是主子說的,這是天大的‘正事’,再緊也不能緊這項銀子!既在那裡駐大軍,奴才建議另修一條驛道上去,從刷經寺到大金川小金川再向南,和古驛道連通了,成個網格子樣兒,軍隊移防調動,糧晌菜蔬運輸就方便省錢了。這也是一勞永逸的事,請主子聖裁!」
他頭上風標項間承軸,轉篷又快又自然,連認錯帶建議又一番生花妙語,那點子尷尬頓時沒了,乾隆笑道:「你管著錢,能想著儉省就不為大錯。修驛道這個想頭好,著工部去人勘察一下,撥正項官銀從速辦理。現在駐軍移防建營,你也要和兵部的司官合計,用多少銀子從戶部正項裡增撥。」劉墉當下又說押解人犯一路關防,金川甫經戰亂,如何安置難民,生業繁息,成都怎樣養護傷兵,大軍回營一路供應的事備細說了。阿桂由他的話又想及,說道:「金川可耕的地很多,只是那裡狩獵放牧代代相傳,不慣種植。奴才在古北口張家口都屯過田,金川的地肥得冒油,水也方便,有什麼不成的?三個兵開一畝地,兩人當差一人耕種,輪番耕作,種糧種菜都使得。當地百姓見官軍做得好,自然跟著學。待到金川農事興旺起來,即使不徵賦,駐軍就地籌糧,自給自足也是指望得的。」
「好!這樣集思廣益就周全了。」乾隆返身坐了炕沿上,笑道,「于敏中下去寫信給格羅,把今天會議情形給他透透風,一條一條再擬旨朕看過發出去。劉墉催著快把索諾木押來京師,道兒上留心,餓死病死自盡逃逸或被劫持了,就是掃朕的臉,地方官難逃死罪!」他略一頓,又道,「寶月樓落成,明天朕要去看。和珅于敏中隨駕,早一點遞牌子進來。」二人忙離座答應,于敏中問道:「是用車駕還是法駕?臣好知會禮部備辦。」
「都不用,那麼一折騰又是半城人都驚動了。」乾隆說道,「就用八人抬暖轎過去,你們騎馬相隨。隨便些就好……和珅留一下,你們跪安吧……」
待于敏中三人退辭出去,乾隆又擺手命太監們退出暖閣。和珅見他突然變得有點鬼祟,似笑不笑看自己,倒不知出了什麼事,眨巴著眼小心問道:「皇上……您有吩咐奴才的話?」
「沒什麼要緊的。」乾隆瞥一眼外殿,張了張口,又沉默一會兒才道,「你說的霍集佔那頭回婦,現在還在午門外頭?」
「是!沒有奉著明旨,她們當然得候著!」和珅應口回答一句,靈機一轉間已經明白乾隆意圖,咧嘴一笑忙收住了,正容說道,「皇上政務太忙,這事交給奴才。奴才這會子就去,命她們全部拘押進咸安宮,挑幾個頭臉出色點的到大六所安置。奴才看芍藥花兒就是個曉事的,和她交待一下叫過去侍候就是了。」他抿著嘴又想想,說道,「這是光明正大的事兒。容主兒想用本地人制膳,咱們中原的人做不出那個風味兒,皇上先挑幾個使喚人,誰敢嚼舌頭根子?」
「好,你就安排。」乾隆一笑,手指指西邊和北邊,「別叫她們挑出不是就好……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