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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佞幸臣導遊圓明園 聰察主防微紫禁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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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也是太監,正傻著眼隔門面看乾隆大轎,見和珅說話忙回身小心搬下來,賠笑道:「這是高麗國醃菜用的玩藝兒,爺您競相中了?——記什麼賬呢,算小人巴結了!」還要用雞毛撣了撣那罈子,口裡囉裡囉嗦「我用紙包裹紮好,回頭送到府上——」他話沒說完,和珅已急得隔櫃夾手抱過罈子,又丟了句:「記賬!」不緊不慢蜇回轎前,一手挑簾一手託著罈子送進去,小聲道:「主子方便……」笑嘻嘻退出身子來……

乾隆已是憋得臉色鐵青,小心翼翼放了水才渾身通泰回過顏色,一笑對王廉說道:「人言水火無情真真不假,好生學著點侍候差使!——這個和珅竟是朕肚裡的蟲!」他輕咳一聲,眾目睽睽中微笑著下了轎。

一群人巴巴地看轎,心裡都是一片狐疑,怎麼送進去個罈子人就出來了?但此時不及細思,見於敏中和珅跪,也就一片亂鬨鬨下跪。乾隆見滿街店肆都掩在濃綠的青紗帳中,酷肖江北偏僻鄉間小鎮,轎中晃得昏頭漲腦的,踏在潮潤的泥土地上另有一分舒心快意,兩臂張開攏著,對一群皇子皇孫笑道:「世法平等麼!和珅安排這麼個地兒,就是讓人暫忘禮法拘束的。這麼一鬧就無趣了——起來,都起來!大家隨意逛街!」

於是眾人紛紛說笑起身。這裡頭十公主是顒字一代最小的,只可在七八歲年紀,活潑天真秀朗可愛,小手撥打了膝上泥土,脆聲笑道:「阿瑪,這村子原來是和珅建的?真好玩兒!我來了幾回了呢!——您方才在轎裡做麼呀?我還以為您不下轎了呢!」說著,一頭拱進乾隆懷裡撒嬌兒,指著街西說道,「那邊有賣蟈蟈葫蘆兒的,指甲紅的!裡頭有過冬蟈蟈,只要一兩半銀子……我的嬤嬤們都沒帶錢……您給我買一個,還有孫悟空鬥鐵扇公主泥人兒,也便宜的……」

「一個蟈蟈葫蘆一兩半,還說便宜?」乾隆被她牽著手走,笑道,「那是五斗白米,一個窮人三個月的口糧!——以後不許‘和坤和珅’的混叫,忘了太后跟你說的話啦?你不帶錢,難道我是帶錢的人?」十公主晃著乾隆手不放:「阿瑪阿瑪,不麼不麼……您給我買,您給我買麼……」于敏中和珅在旁看十格格揉搓乾隆,一老一小鬥趣兒,都笑。于敏中笑道:「皇上還要回大內,我跟他們說,先欠著他們的,這叫賒賬……」乾隆指著和珅道:「他日後是你阿公。要錢要東西,找他……」和珅忙道:「奴才當得巴結……上回格格說要個九梁十八棟七十二條脊的鸚鵡籠子,奴才用金絲編了一個,也用竹絲兒編了一個,都好著呢!您要什麼,奴才給您買什麼……」

乾隆因見武陵村東一帶雙閘堤石色舊暗,上頭苔蘚滿布老葛纏藤,知道是原來的舊制,因指著問道:「這水是流進昆明湖的麼?」和珅哄住了十格格不再鬧,忙笑著應道:「是!原來湖裡有趵突泉,這十幾年淤塞了,引了上頭海子的泉水注進去,可這泉又噴水。為防漫了堤,湖下游又疏通了金水河,也加修了閘。雙閘向南有一百多頃稻田,這麼一整治,灌溉也就不愁了。」乾隆還要問,一晰眼見秦媚媚在街東頭,點著名兒招手叫過來,問道:「你也來了?有什麼事?好像在寶月樓那邊也見你來著!」

「啊,皇上……是……這個那個……」秦媚媚似乎有點狼狽,舌頭也打結兒,磕了幾個頭才靈性過來,說道:「是老佛爺打發奴才過來的,說跟著主子轉轉園子,有——嗯,這個——有新鮮玩藝回去跟她老人家學說學說,嗯吶!」

乾隆原本不在意的,聽了這話倒覺得不對,哂笑一下說道:「你這話蹊蹺了。你什麼時候不能轉園子?偏要跟著朕,似個沒主幽魂似的!你說實話,只怕好些!」

「奴才幾個腦袋瓜子敢欺主!」秦媚媚已嚇得通身冒汗,搗蒜價磕頭道,「上頭有老佛爺孃娘在……主子一問就知道了,真的就是這些話兒……」

平白的冒出這檔子事兒,那群頑童阿哥們倒覺稀罕的,都又圍了過來,有的待著眼傻看,有的猴著蝦倒腰看他臉色,叫著:「皇上,他心裡有鬼,臉都是灰的!」有的指著外頭堤上:「他是個奸細——方才在堤上賊眉鼠眼溜溜的瞧,盯皇上的梢兒……」「我早瞧他不是個好東西,敢情的,真的是個賊……」……一片聲嘈嘈擾嚷不休。和珅早已想定他是盯梢,卻一時想不透其中原由,也不敢亂說話,只道:「爺們,沒你們的事兒——還玩兒去,啊?我請客,綿清哥兒帶爺們那邊館子裡,回頭找劉全憑條子給錢!唉,好,好……去吧,去吧……」滿臉堆笑送走這群爺,瞟一眼于敏中,于敏中卻在看乾隆的轎,滿面的坦然之容。

「你是越說越走了黃腔兒。」乾隆冷笑一聲道,「朕問你,你倒要朕去問老佛爺!一向看你本分,有功沒功賞賚都是頭一份子,你卻和朕掉花槍!」

「不敢不敢……是真的……啊——不是——是——嗐……」他「啪」地扇自己一個耳光,左頰上立時漲出五個指印來,「……我娘做我沒點燈,真是笨死了,這點子事兒說不清楚!」

跟著御轎的太監嬤嬤宮女也有幾十號人,見這位平日頤指氣使的大總管這般狼狽,都不禁抿口兒笑。那秦媚媚卻口齒伶俐起來,躬著頭道:「是夜來的事,老佛爺和娘娘說起來。不知誰傳的話,說什麼糟蹋回福什麼的,說主子身子骨兒要緊,怕這園子裡也有回福,叫奴才來瞧著。回主子,究竟啥子叫個‘回福’,奴才也不知道,也不敢問——您素來也知道奴才,一步道兒不敢多走,一句多話也不敢問的……」

乾隆聽到一半已經呆了,又羞又惱又奇怪:昨天晚上的事今天早晨太后就知道了,而且派人盯著自己別「糟蹋身子」!當著這許多人,這個糊塗太監一口一個「糟蹋回福」,再厚的臉皮也有些掛不住——是哪個賤人在背後嚼舌頭的?他看看和珅,是一臉呆笑,于敏中也木然不語,周圍太監一個個觳觫屏營噤若寒蟬,似乎也不像太后「耳報神」的模樣。再看四周景緻,遠處花裡狐哨,近處俗不可耐,已是索然無味。他茫無目的地踱了兩步,朝秦媚媚兜屁股踢了一腳罵道:「混賬行子!起來帶朕去慈寧宮!」

來時興致勃勃,歸去滿腹鬼胎,乾隆一路轎窗簾子遮得嚴嚴的,再也沒掀動一下。抬轎的太監知道他心煩,誰敢怠慢?走得一溜風似的。從來的人有的騎馬有的坐騾車馱轎,只苦了秦媚媚,步行還得前頭「帶著」,他也是養尊處優慣了的,待到慈寧宮外,已經汗溼重衣,兩條腿都木了,筋斗流水跑進去稟報去了。乾隆陰沉著臉下來,對於敏中和珅道:「你們也乏了,明日遞牌子再進來——你們,誰要活夠了,今日的事就往外說!」他橫著眼掃視眾人一眼,眾人頓時都被他掃矮了半截——乾隆已經去了。

慈寧宮裡不像乾隆想的氣氛那麼滯重尷尬,秦媚媚似乎還沒來得及向太后回園子裡的事,乾笑著呵腰站在大炕前,正給太后擰熱毛巾。皇后偏身坐在炕沿,用小匙調弄著**碗裡的糖。鈕枯祿氏、陳佳氏、汪氏、魏佳氏也都在,含笑提著手帕子侍立在側,和卓氏則懷中抱著一隻波斯貓坐在機子上,把一頂極小的繡花掐金線小帽兒絲絛向貓項上縛,定安太妃坐在太后對面,正長篇大論說古記兒:「……這獵戶帶了母雁回去,就要宰殺。她娘在炕上,說:‘兒呀,你聽聽外頭,是那隻公雁,叫得人心裡悽惶!昨夜兒夢見觀世音娘娘來說,你這眼瞎,是你兒殺業的報。要他還再殺生,來世連他也是瞎子!可憐見的它雖是扁毛畜牲,到底也有靈有性兒的,放它一條生路吧……’這獵戶生性雖說狠,卻是個孝子,就地放了屠刀,饒了那母雁去了。誰知第二日,這一公一母雁又飛回來,還有幾隻小雁,繞屋旋著叫。獵戶開門出來,那公雁落地兒,曲著脖兒吐出二兩重一塊金子在地下,招呼著小雁飛走了……」

她正說著,一眼見乾隆進來,便住了口。眾人原都聽她說話,一怔間忙都跪了下去,只有那拉皇后款款起身相迎。容妃離座跪下,那隻波斯貓「妙嗚」一叫跳出去,戴著那頂小帽地下炕上亂竄,太后一笑,眾人也都跟著笑了,太后這才道:「皇帝來了?這邊桌子邊兒坐了說話。」乾隆心知這群人都是來寬慰太后的,不自然地一笑坐了,說道:「母親好!兒子今兒去了園子裡,看寶月樓——」見太后伸手要那隻貓,就近兒一把捉了捧過去,笑著把園子裡景緻大略形容一遍,又道,「和珅還是能會幹事,兒子原先只看圖樣兒,這回進去,連道兒都分不出來了。」

「我知道和珅能幹,得你的意兒。」太后用手撫著貓身上光滑的皮毛,那把戲被她撫得受用,呼嚕嚕唸經兒,一邊撫一邊說,「把十公主指給豐紳殷德,一是慰他的忠心,二是成了親家,更一勢的了——你別忙,聽我說完——他就再伶俐,到底是個女人轉世過來。我愈看他愈像的了!治國如同治家,大事還要託靠男人,轉世也是一個理兒,只顧討你的好兒要你歡喜,我就怕出些子歪道兒,你一世英明,外頭好名聲,自家身子比什麼都當緊的。」

和珅是錦霞轉世,在乾隆本是一種心意念頭,如此存案而已,太后卻認真得煞有介事,當成正經軍國大務叮囑起來!這麼著一聯想,昨天挑選女人的事自然更讓太后警惕。加上有人從中攛掇邪火,就有了派人盯梢的事。乾隆又是好笑又覺好氣,忙賠笑道:「老佛爺慮得太深了。轉世輪迴的事虛妄飄渺,哪能作得準的?就算他真是女人轉世,這輩子現已經是男人,難道還把上輩子的事掛到這輩子上計較?」

「作得準!」見乾隆不以為然,太后更加莊重認真,竟輕輕拍了一下那貓,皺眉對眾人道,「我說皇帝未必信這個,你們還說他是居士!我的兒,告訴你一句話,女人做事待人比男人認真得多!幾輩子也不會摞開手的!我攏著他也防著他,並不為是我殺了錦霞,我還有幾天陽壽的?你的大事我從來不管,冷眼瞧著傅恆尹繼善紀昀李待堯都是正經人,死的死黜的黜,雖說未必是有人作祟,作養幾十年的人才說聲完,就不中用了,不該提個醒兒?就是你每常說的防——防什麼來著?」她用眼看定安太妃,太妃卻不敢接這個茬,又看皇后,那拉氏低聲道:「防微杜漸……」乾隆便認定是皇后在背後掇弄,心裡的火一烘一躥的,低頭忍著,笑道:「母親教訓的是,兒子都記住了。現在軍機處阿桂為首,劉墉于敏中也是正人,和珅佻脫自喜,大事不糊塗,理財是把好手。紀昀李侍堯有過懲罰,也是按祖宗家法辦的,將來還要用。兒子有一條,誓不當唐玄宗,時時警惕,斷不敢傷聖母的心的……」

太后聽了含笑點頭。她眼神已經不濟事,乾隆又是低頭說話,假如她能看到乾隆慍怒的神色和漾射的怒火,她也會打個寒顫的,當下說道:「聖祖爺在時就說過你比他福大,還特意到雍和宮看我的相,生你的時候滿宮都是異香紅光,幾個老丫頭現在進來磕頭還說這些事。我老了,眼瞧著你功名事業治理天下比聖祖世宗都好,我歡喜著呢!就是和珅我也不厭棄,太平日久了小心些兒,所以白囑咐幾句。這和人家過日子一樣,一個身子結實,一個平安無事,比什麼寶貝都貴重呢——我已經吩咐了這宮裡,還有六宮都太監,從今個起,你住乾清宮也好,養心殿也罷,翻誰的牌子誰去。早晨到起來時,我派人去喚你。你如今這位份名聲兒,給後世子孫立個榜樣。你立起來,後世就成了祖宗家法,你說是不是呢?」

乾隆情知母親還是不肯放過,不知是誰變出這法子拘囿自己,翻誰牌子招誰,額外偷情那就休想,偶爾早晨睡個回籠覺,窗外就有人代太后叫起——這要多煩人有多煩人!但清室家法,皇帝不怕后妃怕母后,祖傳養成習慣從不敢違拗的。想想自己立個「家法」給兒孫,也是一份子光鮮體面,儘自心裡彆扭,順從慈孝慣了的,如何說得出「不」字?因嚥了一口唾液,說道:「母親這是疼兒子,兒子敢不從命麼!兒子當得立這個‘榜樣’兒。況且兒子自幼早起慣了的,這個不難。您只管放心。」他頓了頓,又道,「兒子這就招大太監們,一來傳母親懿旨,二來宮禁門戶也要嚴謹嚴謹。前一程子只顧了外頭大事,內苑宮務都鬆弛了。」

「你到底是個明白人。」太后一點也沒留心乾隆眼中陰寒的波光,笑道,「齊家才能治國平天下嘛!你招他們,這宮裡就是秦媚媚去,也傳我的懿旨,也聽你的訓。」跟著進來的王廉見乾隆看自己,忙一溜煙跑出去傳旨了。

乾隆自從即位,專門召集太監訓旨,還是頭一回。不但他,就是康熙雍正下來百年有餘,也沒聽說過這種事。王廉傳旨,原說去養心殿,待人到齊,又說去乾清宮,接著又改了主意,移到坤寧宮,如此鄭重其事,弄得一干老公兒們心中都揣了兔子,惶惶的不知出了什麼大事。只有秦媚媚王廉心裡有數,知道這主兒心中五味不和惱著,耷著頭繃著臉,像個罪人似的帶著一干太監——都是有六品職銜的藍翎子——魚貫進了坤寧宮。又過了少半頓時辰,才聽跟駕的高雲從喊道:「皇上駕到!」

「皇上吉祥,奴才們給皇上叩安!」

殿中幾十個總管太監一齊請安打千兒下去。這都是磕頭請安行禮的積年老手,動作固是齊整劃一,嗓門兒也差不離兒,都是一色的公鴨嗓子。乾隆還從來沒聽過這大一群「公鴨」齊聲都叫,怪里怪氣的,差點要笑出來,輕咳一聲又板起了面孔,步履從容,直登殿中須彌座,卻不就坐,命秦媚媚:「宣老佛爺懿旨!」

「奉聖母太后老佛爺懿旨。」秦媚媚怯生生側身站在須彌座臺下,看著太監覷著乾隆說道:「如今圓明園已經成了模樣,往後春夏秋三季兒皇帝都要過去理政。紫禁城、園子兩頭宮禁關防都要整肅些子才好。太監都是陰微卑賤小人,局面既然大了,侍候差使的人多了,難保沒有防護不周的事。事關國典家法天家尊嚴體面的事,不能不防微杜漸些個。皇帝起居一舉一動事關國體,更要本規矩侍奉差使。自今而始,皇帝寢居移住乾清宮養心殿,除皇后外,所有妃嬪媵御召幸,一律進皇帝行在侍候。太監是皇宮家奴,一不許導引阿哥荒疏學業,二不許交通外間王公大臣,三不許議論傳言皇室內閒的事,也為謹防前頭明朝劉瑾魏忠賢干預朝政禍亂天下,祖宗家法上頭寫的明白。聖祖仁皇帝。世宗憲皇帝鐵牌子豎著呢!誰敢犯這律條,佛門雖然慈悲,不度無緣之人,我也說不得一個‘饒’字兒。你們聽好了,皇帝自然恩賞。不的,殺你時甭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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