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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宮闈不修帝后反目 學士遭遣謫戍西域(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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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一怔,問道:「哪個娘娘?」

「皇后娘娘!」

「這是接見外臣的地方,到這裡做什麼?」

「回……回皇上,奴才不敢問。」

「你跟她說,朕正在用早膳,膳罷還要見人辦事。」乾隆說道,臉上已沒了笑容,「有什麼事,晚間朕到坤寧宮說話。」

王廉哭喪著臉癟著嘴,呵腰用手指窗外道:「遲了……那不是娘娘已經進來了!」乾隆轉臉看看,窗玻璃外頭果見那拉氏帶著七八名女官進來,已經繞過琉璃照壁,似乎吩咐了句什麼,女官們便垂手站定,滿院宮女太監幾十名,連守護石殿門口的幾個三等待衛都齊齊跪了相迎。他無奈地放下箸,要了毛巾揩著手臉,見皇后己經進內殿,便坐直了身子,勉強笑道:「你用膳了麼?想是剛從老佛爺處下來,汪氏的好粥,隨便用一點吧?」又覷了覷,「怎麼氣色不好?」

皇后果然是氣色不好,蒼白的面孔上掛著淚痕,顯然是正在盛怒之時,極端正的五官都有點獰歪,半蒼的鬢邊還垂著一絲亂髮。她也不看乾隆臉色,悻悻地就坐了炕邊椅上,說道:「有人欺負我,皇上你得給我做主!」

「誰?哪個?」

「劉墉——劉羅鍋子!」

「劉墉?」

「他帶刑部的人到內務府,點名拿我身邊的人,說要問話,把章氏奶媽子傳去了。我叫人去問他,他說是關乎于敏中的案子,查明瞭再給我回話!章氏跟了我幾十年,我還不知道是好人歹人?有什麼話不能我來問?于敏中犯什麼王法我不管,內務府就是我管著,也沒個聖旨,大天白日的就拿我的人,這不是欺侮人麼?」

乾隆也似乎意外,一時想不明白,皺眉問道:「章氏是于敏中的什麼人?」「看看,你也不知道不是?」那拉氏淚眼模糊,拍膝打掌說道,「查案子有查案子的規矩,宮裡拿問人是多大的事,就是個拴驢撅子還要釘根樁呢!他這麼著,別說我這皇后,祖宗家法也繞不過去。這撒野的劉羅鍋子,我怎樣待他來著?直就是個曹操,白臉兒奸臣!」乾隆剛還說于敏中是曹操,不料轉眼間皇后便原封奉還了劉墉,又好氣又好笑,說道:「這麼著不好,殿裡殿外多少人瞧著的不像,體面尊榮要緊。劉墉確實是我讓他查問于敏中的事,你不高興只合和我說。劉墉是忠臣,他爺們跟我也幾十年了,你別犯渾。」

「我犯渾!」那拉氏見乾隆也不肯給自己做主,氣得渾身發抖,口角也有點歪扭,大聲道,「我忍了多少日子了!你口口聲聲說我是六宮之主,其實我這皇后連前頭皇后一根汗毛也不值!南巡時候你要殺卜義,又饒卜義,後來又拿王八恥、卜信、王禮、卜廉,也不說個原由,也不知會我!這不知哪個叭兒狗溜勾子舔屁股的角兒攛一把野火,索性叫外官進來拿人——章氏礙了誰什麼好事了?就於敏中我看也不是壞人!」

她這一番發作,早已激得乾隆怒火萬丈,「咣」地一捶飯桌,霍然站起,殘盤剩菜,碟兒碗兒飯箸都跳起老高,暖閣外殿侍候的太監宮女也有幾十個,早已被突然變得潑婦似的皇后鬧得目瞪口呆,見乾隆暴怒突然發作,像驟然被雷電嚇傻了的孩子,癱在地下渾身瑟縮顫抖,不知哪個太監有心疾,眼一黑「撲通」一聲栽倒在地昏暈過去。

「你懂規矩?你懂祖宗家法?」乾隆眼中閃著可怕的光,「打太祖皇帝算起五代,后妃一百餘人,有你這樣的?這就是你的母儀天下風範?」他惡狠狠地說著,「市井跳腳罵街潑婦」就要脫口,乾隆畢竟不是馬上皇帝,尊貴的血統身份優良的宮廷家教,已經融進他的肌膚血肉心智神魂之中,儘自暴怒,心神中自有的這點靈光仍舊不泯,只是口氣變得刁狠犀利,句句出口如刀似劍:「宮裡規矩亂得一塌糊塗,太監宮女奸宿穢亂,有些宮嬪也不乾淨,先皇后富察氏就為這個驚嚇致死,連葉天士這樣的神醫都束手無策。你都放任了!我把頂尖兒的都處置出去,不事張揚,是瞧著老佛爺的臉,成全一些人的體面。我倒想知道,這麼做礙了什麼人的好事!于敏中是好人,你在深宮怎麼知道的?可見劉埔這麼辦,觸了你什麼疼處?前頭處分紀昀李侍堯,你怎麼不說話?」

他連連質問,逼視著那拉氏。不料那拉氏卻毫不驚惶,偏臉兒一曬說道:「我懶得說!他們與我不相干,我心裡沒病,也不曉得給你貢獻幾個爛女人玩兒。不得你的意兒,我知道,有什麼罪我都領著,這裡空房子冷宮多著呢!」

「你妒忌!」

「我不妒忌!我是堂堂正正明媒正娶冊封的,不是偷漢子老婆,也不是別人獻的戰俘!」

「你干政!」

「我不幹政!是劉墉拿我的人,我才來問你的。」

「劉墉沒有進大內,他是內大臣,到內務府按名查人,奉的我的旨意。」

「就為你寵縱,他才敢這門大膽!」

她一遞一句與乾隆鬥口,「偷漢子」指了棠兒,「戰俘」又直斥了和珅劉墉,這是幾十年的陳年老賬,老醋新醋罈子齊翻,句句都像刀子直扎乾隆心窩兒。乾隆渾身亂顫,看著不依不饒的那拉氏,向前搶了一步,卻被飯桌擋了一下,順勢一腳踢翻了桌子,好好一個養心殿暖閣裡頓時狼藉不堪,盤碗杯匙菜餅饅頭滿地都是,幾個食盒子也都碰翻了打滾兒,稀粥黏糊糊濺得四處不能插腳……指定了那拉氏道:「好……你頂得好……你還記得你是‘冊封’的……我既然能冊封你,大約撤掉這冊封也不難!」那拉氏立即反唇相譏道:「那是,你本來金口玉言,我本來就是一棵草罷了。」

「叫劉墉進來,叫阿桂和珅進來,叫禮部的人進來!」乾隆怒吼著,嘶啞的聲音震動殿宇,「叫大理寺的人來……撞景陽鍾召集百官到太和殿候命!」他已氣得神智有些昏亂,立在當地攘臂咆哮。臉色漲得緋紅,項間青筋繃得老高,瞠目一道一道下著旨意,王廉幾個太監嚇得魂不附體,不敢接旨又不敢不應,面面相覷著唯唯答應。王廉是這裡為首的,早已著人飛報太后知道,只好磨蹭著囁嚅道:「劉墉來了一會子了,就在院裡跪著……」說著,便見劉墉俯伏爬跪而入,也顧不得滿地骯髒,至乾隆面前,雙手抱定他的雙膝,啜泣哀懇道:「皇上……皇上暫息雷霆之怒,聽臣一言……父母不和子侄難過。皇上是天娘娘是地……天地不和天下不樂。事由臣起臣當其罪,千罪萬罪罪臣一人。是臣不懂規矩,是臣有罪當殺,臣萬死不能塞責……願皇上娘娘敦睦和好如初,是天下人之大福……」說到後來已全然難抑激越心情,號陶大哭著泥首叩頭,又向那拉氏叩頭,顫慄哭泣道:「萬歲已經年逾耳順,娘娘也望五十的人了……臣不過芥微書生一個,何必為臣生分,只管處分罪臣就是了……」

那拉氏起身擰項扭身的仰臉不睬,倒被劉墉一哭哭醒了,眼見養心殿中沸反盈天人人慌張,乾隆怒不可遏一手扶著窗臺喘息不定,此刻才意識到闖了大禍,委屈憤懣恐懼慌亂一齊襲上心頭,一溜身軟坐了地下放聲大哭:「老佛爺菩薩……我這是作了什麼孽這般命苦的……兩胎兒子都養不住……到了這個身份還要受小人的氣……我那早走的皇姐姐呀!你在天有靈,知道我的心,只有吃齋念佛小心敬上的份兒,幾曾敢越發非禮來著?如今混到了這份兒上,說起來是皇后,沒人理沒人疼,三天兩頭還給我臉色瞧……姐姐呀……就有多少苦水我向誰去訴?啊……」

她哭得幽咽慘慟悲悽哀絕,吶喃陳訴,多少難言之隱卻在痛啼中揮洩,已沒了憤怒,只是哀怨不止。乾隆也從極度的亢奮激怒中漸漸醒過來,想想這個人十三歲就跟了自己,弘時三哥千里追殺自己,逾月不通音信,她竟許了「禁口齋」絕食祈福。年輕美貌時自己也並不嫌她拈酸吃醋,原覺她另有一份嫵媚可愛的。再看現在這光景,貌老色衰之後壓根沒有房中之幸,三胎兒子死了兩個,只有一個顒璂也是病秧兒,眼見骨肉支離命如懸絲。她本來就是暴性子,寵慣了的掌上珠忘憂草,立她當皇后,其實是失寵之後乾隆自己心裡不安,給她的安慰「名號」……此時反躬自省,乾隆也良知愧恧,追思富察氏在時夫婦敦睦,慈儉恭和六宮熙然,她若尚在人間,哪用自己為後宮的事這般煩惱?思及富察皇后種種好處,又想到那拉氏受自己冷落且是孤立無援膝下荒涼,哪禁得那拉氏一口一聲「皇姐姐」哀哀慟哭?轉念自己古稀不遠,國事家事日見不寧,一陣悲酸湧上心頭,乾隆悶聲深長嘆息,已是熱淚雙流……一腔拉雜邪火都被這淚澆熄。這裡頭只難為了劉墉——知道皇后來見皇帝已知撞了黴頭,趕來解說,又正遇夫婦大動肝火,不能像太監那樣緘默,又無法據理深勸解釋,見他們二人火氣消了,心下這才放寬,想及皇后方才盛氣、皇帝盛怒皆由自己而起,痛定思驚反覺恐懼,撫一撫碰得青紫的額頭,正要再加慰勸,聽外頭秦媚媚高喊一聲:「太后老佛爺駕到!」心頭又是一悸。便見兩個太監夾撫著太后顫巍巍進來。乾隆忙拭淚賠笑,叫了聲「母親」便雙膝跪下。那拉氏也就跪了,手帕子捂著臉只是啜泣。

「都起來吧!」太后看了看亂七八糟的暖閣,無聲嘆一口氣,沒有進來,王廉忙搬了椅子放在正殿御座旁邊請她坐了,見乾隆那拉氏皺眉出來,劉墉跪在一邊尷尬,太后又道:「給皇帝皇后設個座兒。劉墉爺們跟老了我們的,跟自己家人一樣的,就坐那邊杌子上。」此時劉墉已知自己陷進了皇帝家務之中,硬要辭出反而更見形跡,忍著疼痛又磕頭道:「太后老佛爺,今個的禍是臣惹起來的。方才在暖閣裡臣就想,畢竟外臣不宜插手官務太深。若是事前請旨,由皇上交皇后娘娘拘核章氏盤問案由,哪來這場風波?若是不動聲色,直截著刑部戶部核查蘇松糧道,待案子有了眉目,牽連有據時再奏皇上,也不至有這場事。左思右想這是好大的誤會,就從宮中提人到內務府問,臣雖然沒有越權,但章月娥如果硬著不肯認承,既不能用刑,又不好羈押逼問,皇后疑臣擅權也不是事出無因。事情是從臣那裡起,還該從臣這裡息。皇上英明娘娘賢德淑懋,只求查臣之心,不求諒臣之過,臣就萬死而無憾的了。」乾隆卻道:「老劉統勳是累死在轎裡的,劉墉原也是體貌周正,辦差熬夜幾十年累成了駝背。他一門良實朝野都知道,奸臣太監最怕的就是他,你怎麼好一口一個‘劉羅鍋子’,又說是‘白臉奸臣’?」劉墉一個勁地謝罪,說道:「劉羅鍋子是實話,茶館裡說書的也都這麼叫,娘娘叫得不差。不過臣是個黑麻子臉,因為臉黑,麻子都看不清了,哪來的‘白臉’呢?」這麼一個解頤調侃,太后乾隆便都笑了,正在垂泣的那拉氏也是一個破涕。

這一來把話題從宮掖家務上拉到了案子上。乾隆便問:「事情牽到了章攀桂,他在蘇松糧道上,和于敏中什麼於連?」劉墉這才定住了涼魂,說道:「是高雲從送來了當日建造於府山子野1監工名單,裡頭花園一節注有‘章攀桂營造’幾個字。章攀桂是章月娥的弟弟,章月娥曾是己故阿哥顒琪的奶媽子,已經退休了。臣也不知道她尚在娘娘宮裡當差。于敏中在宮中和外府宗室裡耳目極廣,恐有串供通訊息的事,所以匆匆忙忙就傳來問話了。」太后問道:「于敏中是狀元啊!你總說他學問好,在上書房有些政務他也管的,後來進軍機,也說他能幹,怎麼一下子就拿了?」——

1子野,擅長建築園亭的大工匠,有類於今日所云「工程師」。

「于敏中沒有拿,是待罪勘察。」乾隆看那拉氏哭得形容憔悴,可憐楚楚望著自己,也覺灰心的,不該發那麼大火,賠笑對母親道,「他買了太監偷聽兒子的壁腳,鑽刺打探兒子讀什麼書,外頭臣子和他私相交通避開軍機處的也不少。並沒有人告訐他,是兒子每讀一本書,說話說出來他就能對上來,引了兒子疑心:他的學問比紀昀還大?今兒臨時送他兩張字,難倒了他,也就露了馬腳。」太后點頭嘆道:「君子少小人多,先帝爺在世也常嘆息的。究竟他信任的田文鏡我也看不過眼,後來查出來也說假話糊弄。皇后這些日子身上有病、性子躁,打當丫頭算起,是從小跟著你的,你還不知道她?人急了說話沒遮攔,她是個女人,你不能認真計較。你若計較,連你也就見小了不是?今兒這事我說話抹回牌兒了。天也就向晚,劉墉該辦辦你的事去。我拿你當自己人,你斷不至出去張揚的。晚膳到慈寧宮我那兒用去,我給你們好生和息解釋。」

劉墉聽了鬆一口氣,心裡已是寬亮,行了禮長跪道:「這就好比父母小有不合,子侄輩豈有張揚的理?不但臣自己,臣還要召集太監,誰敢借端妄傳謠言,立刻大棍打死勿論!」

「劉墉這比方有意思,這麼處置也是。」太后笑著起身來,乾隆和皇后忙過來一邊一個攙了去了。劉墉目送他們出了養心殿天井才站起身,一口氣鬆下來,身上腿膝一軟,幾乎癱倒下去,忙掙扎著提勁邁著方步出了養心殿……

紫禁城裡勾心鬥角,人們還在議論紀昀,紀昀對這些事卻一毫也不知道。他是謫戍到新疆的,雖然也帶著兵部勘合,上頭卻寫的是「奉旨遣流犯官紀昀一名,允帶四名家人至烏魯木齊大營效力,沿途各守官卡哨不得留難,等因奉此」這樣的話頭。這樣的身份,沿途驛站是例不接待的。途經直隸、河南、陝西還好,中原他的門生故吏多,這些官員們資訊兒也靈通,知道內情的,料想他還有起復的日子,那份熱情直比他在任監視還要來得,有的不明內幕不曉事理的,看他年過半百遠戍萬里,看準了「壯士一去不復還」,誰肯顧念昔日師生恩誼僚屬情份蹭黴氣沾黑包?稱病不見的,打發二兩銀子「送瘟神」的,裝兩口子生氣杜門拒客的,當著家人面發作「恨棒打人」的……種種世情百態醜樣翻新。紀昀是讀飽書的人,也見過些世態炎涼,但實地閱歷卻是頭一遭。有時強顏歡笑,有時知趣規避,逢場作戲逐一應付,心中那份嘆息卻感受異樣真切,就這樣,忽然遇「熱浪」相迎,倏爾遭「冷風」突襲,百味不一。主僕帶著那條叫「四兒」的狗逶迤西行,時而住華堂官廨,時而又趁雞毛小店打尖。跟來的四個家人為首的叫玉保,是他外書房侍候的小廝,其餘雲安、馬四、宋保柱都是家生奴才秧子,原都是分戶另居在外生意的,因年輕力壯挑選了跟他遠行的。既沒經過事,也沒有吃過苦。此時紀昀失勢,既不能狐假虎威,也沒了外快可撈,都是滿心的不情願,好時節還有一副笑臉,待遇見淒涼難堪,住村店宿破廟,自己攤草造鋪,撿柴打火,汲井造炊種種行路瑣碎煩難,先就不情願,嘰嘰噥噥嘟嘟囔囔怨天恨地,怪臉擰勁的百不順當。紀昀素來不理家,在朝也沒有管領統轄過人,也不會威嚇呵斥下人,只是一味容讓求安,心裡想的同舟共濟渡越時艱,但各人一把鐵算盤忍苦勉從,誰肯與他「共濟」?他心裡不暢時撫狗讀書,月夜曉風吟詩自慰而已,四人看破他「不過如此而已」越發放肆,裝聾作啞的更不成體統。紀昀心中只索自認晦氣,能不使喚他們就不張口,一路走來主僕五人日漸生分,已是個同途不同心的格局。

紀昀離京時已是季春天氣,關內沿途豆麥連陌綠浪搖漾,春花凋落紛墜如雪,中原風不鳴條雨不破塊是一派盎然生機。待至陝北,地高氣寥,便覺與平原大異其趣,廣袤無垠的黃土高原上草樹寂寥,反轉又復荒寒,極目所盡處溝坎坡惱千丘萬壑,或白楊叢林孤樹峭拔而立,或荊棘荒草連崗起伏,綿綿無際遙接地平處都極少見村落房舍,只一片片的草灘、春小麥等,燕麥新綠帶黃,疤痢頭似的橫亙在原野上。罡風掠原而過,捲起乾燥的沙土,去年的枯草敗葉打起旋兒溜地盤旋追逐嬉戲,撲在身上仍舊帶著早春寒意,放牛放羊的老漢村童打著赤膊,卻披著老羊皮襖子,吆天呼地地唱著信天游,更顯著野曠遼闊天寥氣清。沿河西走廊再行,過甘肅入青海,愈走愈是荒涼。

沿祁連山北麓越蒙古大漠,在蒼蒼之天茫茫之野中過疏勒河,入哈密、進吐魯番再向西北五百里便至烏魯木齊。看盡了穹宇高遠雁陣北飛白雲碧草,時而羌笛胡前蒼山連亙,轉又風沙漫野石走沙飛,灼熱時焦悶欲死,寒冷時又徹心透髓。此種西域風情的體味中原絕無,倘不西出陽關,就讀一萬首「春風不度玉門關」也領略不得。在中原時,因紀昀久在相位,儘自有炎涼之態,官員們和尚不親帽兒親,多少還有幾分人間煙火氣。待由延安再過榆林,寧夏一帶剿過回民起事,官兵不分良秀大刀闊斧平排砍去,殺得路斷人稀,百姓生業凋蔽不堪,西路此刻正在用兵,所過城池滿都是運糧運飽的丘八爺。這些「爺」們誰知道他「紀某人」?都不把他放在眼裡,住店爭柴爭灶爭水爭鍋,一說話就想翻臉,動不動就紅著眼要「揍狗日的貪官」,有時睡到半夜敲門打戶的衝進來叫「你他媽的當官的也有今個?給爺騰騰地方——馬圈裡睡去!」紀昀戴罪的人,又秀才遇兵,哪裡還能為僕人做主分爭,人在矮簷下只索忍了任人敲詐。待到烏魯木齊,那匹「日走六百」的健騾送了大爺「軍事徵用」,四頭毛驢也只留了一頭又瘦又小的給他馱行李,紀昀黑大個子也瘦了一圈兒,好歹總算平安抵達。

「烏魯木齊」按維吾爾語原是「美好的草場」的意思,只有一處清真寺,幾間破房子,集鎮貿易時也倒好生熱鬧的,平時與尋常草原甸子並無二致。自康熙年間用兵準噶爾,這裡又是運兵運糧草集轉地,漸漸建起石屋磚房,其實住的都是兵,算是一座城,卻名不符實的只能算個「兵城」,隨赫德的「天山大營」行轅就設在此地,紀昀就近在行轅衙門尋了一家小店住下,便命玉保到行轅呈獻文憑勘合,他自己胡亂喝一碗乳酪,蘿蔔乾熟羊肉菜,又吃一塊饃也就飽了,便踱出店散步遣懷。

城裡沒有什麼看頭,一色都是營房庫房,都用石砌基礎乾打壘牆,也有用草節和泥糊起來的,都是三合土封的平頂兒;近看粗陋不堪,遠觀去像列隊兵士齊整站立,也還不算難看。沿著土巷往西約有兩箭之地就是城牆,也是土築,城牆城垛上都用草皮貼護,滿牆都是青草萋萋,像一條綠龍婉蜒曲屈矗在草甸子上,有點「城春草木深」的味道。其時剛過午牌,城裡的兵在換班吃飯,守城的兵也有點懶散,說了幾句好話也就許他登城眺望。

城外景緻果然是大有異趣,站在草城環顧,大色湛青一碧纖埃絕塵,一絲雲也沒有的穹窿上斜陽炎炎灑落下來,東邊一望,平展草地如氈接著巍巍的博格達山,雲橫山巒嵐氣接峰,千年雪峰直插青天,南邊烏肯山、西南額哈布特山和西邊的婆羅可奴山也都是千年白頭,像三個驕傲的蒼首老人據坐,在爭執一個永恆的神秘話題,高高在上脾視著腳下的烏魯木齊。斜落的陽光從他們頭頂肩膊間透下來,籠著一團團一圈明豔瑰奇的聖光彩暈。冰雪、育松、草樹、綿綿而下直接大草地,淌下的雪水匯成無數條小河縱橫屈畫,平攤在城北無垠的大草原上,或成渠或聚塘或連綴成片、成沼澤,藍瑩瑩光閃閃鑲嵌在氈絨樣的草原上。大約受這雪山水源的滋潤,這一帶草原也格外豐盈旺盛,高的可掩馬腰,低的也有尺多高,春風漫漫一蕩,綠浪搖曳中,黃的花紅的花紫的花……還有許多看不清顏色的花若隱若現綻露芳姿,青草氣息裡透著這般許多鬱菠幽淡的花香,舒臂一為呼吸,清沁入腹,但覺神歸魂與心傾色授,人間許多俗務煩惱,世情沉浮榮辱寵侮都可一風吹至烏何有鄉。一路上艱難跋涉擾攘煩噁心緒,都在一聲深長嘆息中消彌無形。此刻轉思京師得罪一日三驚,冠蓋炎涼如影隨行,念及潞河長亭一別,劉保琪曹錫寶等寥寥十數門生灑淚郊送,都恍在昨日,而已睽隔關河千重,雲山萬里,不覺情因中發感懷難已,曼口吟道:

迢遞隔山川,音書盼時眷。

感此金石心,不逐升沉變。

深情何所酬?贈以勤無倦。

鼎彝登廟廊,追溯工師煉。

他年因子傳,己荷榮施萬。

努力副所期,何必時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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