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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宮闈不修帝后反目 學士遭遣謫戍西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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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欲再尋章覓句,聽見身後城下有人喊:「紀老爺……老爺!」轉身一看卻是玉保從街上小跑著過來,想來是已經從將軍行轅回來,便沿城內土梯階款步下來,問道:「見著隨軍門了麼?」

「隨軍門奉旨調了奉天提督,新來的將軍叫濟度,海蘭察軍門諮文請他去了昌吉。」玉保一臉苦笑,顯得有些沮喪,兩手一攤說道,「軍流處的人說,昌吉城牆炸坍了,所有軍流過來效力的人都要過去修城牆。說這是兆惠軍門的令,烏魯木齊原駐防人馬都開過去了。咱爺們咋的就這門晦氣!」又道,「他們來了個書辦,正在店裡頭等您呢。」說著前走,帶紀昀回店。

紀昀驀地覺得心裡一陣空落。隨赫德他認識,而且帶著一封阿桂寫給他的信,此人威武有力,是個粗豪人,往昔相處也還融洽,但濟度卻是陌生人,聽說是個「儒將」。自己是個「儒」,——與人打一輩子交往,最怕的就是文官心機——和這個高高在上的儒將怎麼打交道?兆惠在黑水河、海蘭察在金雞堡——這樣落魄,還逢上了「投親不著」!想到又要遣送昌吉去修城,抬上扛包當苦力,這把子年紀由人呵斥形同奴隸,心裡又一陣悲苦,但看玉保陰沉個臉,梗脖子擰筋的沖沖而行,彷彿一張口就想拌嘴吵架的付橫勁,他無聲抽動一下鼻息,什麼也沒說。

將軍行轅的軍流處書辦等在店裡。這是個三十多歲的精幹漢子,拐孤臉又白又淨,留著兩絡修飾得蝌蚪樣的八字髭鬚,耷著單泡眼蹺足坐石桌旁嗑瓜子兒,盤子裡放的靈寶紅棗,碗裡泡的是龍井茶——一路沒捨得用的物件,都被奴才們拿出來孝敬了這位管事爺——見紀昀步履蹇遲進來,這書辦只抬眼看了看,屁股也沒動,便問:「你是紀昀?」

「是,」紀昀微一呵腰,說道,「犯官紀昀。」那書辦麻利地左右腿交換了,仍舊是二郎腿,吐著瓜子皮一笑道:「有緣分吶!我十二歲進學,也吃過幾回冷豬頭肉的。不合和人爭風水地兒出人命,配到這兒個遠惡軍州。你呢?人家也說,是十二歲進學,連登黃甲官運騰達佔盡桂枝風流,不合一個蹭蹬,也流到這塊從軍效力。這可真是天上地下都來迪化1——這可不是緣分麼?」紀昀這才知道他也是犯罪發落過來的囚徒,大約識幾個字,就在軍中調劑出來個未入流。聽著語帶譏諷滿口得志小人腔,心裡上火,卻知管大於官命懸此人之手,只好忍氣笑道:「天上地下都來迪化不差,我流你配緣分爽昧有罪——承先生賜教。敢問貴姓臺甫,也好上下稱呼。」——

1烏魯木齊時地宮稱「迪化府」。

那書辦「嗬」的一聲,一拍大腿手指紀昀笑道:「真還有你的!說話都是對子,滿合轍押韻的——喂,你天天跟皇上,也就這麼著?怪不得的,巴結得不錯嘛!我姓羅,行二的,你就叫我羅二爺得毬了吧!」這傢伙中午喝了酒,也是乘興出來尋開心,因離得近,滿口酒屁臭味,死蔥爛蒜夾著羊肉騷羶直衝入鼻,紀昀見他拍胸搭肩上頭上臉地往上湊,心裡厭惡,也耐不得那股味兒,閃著身子往後退了退,雙手扶膝端坐了凳子上,嚼了口茶,問道:「羅二爺,我已經投獻報到,就請軍流處長官稟知濟度軍門,我還想請見一下兆軍門海軍門,這都是我的朋友,京裡還有書信帶給他們。」

所有無賴小人無不厭棄端莊,紀昀一旦肅然正容,羅二爺便覺無趣,卻覺得紀昀還端著官架子跟自己充大頭,因板了臉,茶碗敦放了桌上,說道:「濟度大軍門去了昌吉,本城要運過去十萬石糧食支應兆軍門軍用。紀大人,你既犯罪到了這一畝三分地上,少不得把你的官氣收斂收斂。什麼兆軍門海軍門?來的犯官多了,都是拿這一套嚇唬人,羅二爺不認這壺酒錢——連關內各地戍來的囚犯,單是烏魯木齊就有六千,糧食要運,城要修,都和濟軍門海軍門這些人是親戚,我們的差使怎麼辦?」他站起身向北指指,「——城北清真寺西是關帝廟,廟北是新修的城隍廟。你們立地準備,挪進城隍廟去住,那裡編的二百人一隊,明天天不亮就背糧食到昌吉,每人五十斤軍糧,許帶十斤乾糧,運到昌吉領條子回來再運。就這麼個差使,收拾行李去吧,我在城隍廟等你!」說罷哼了一聲抬腳便走了。

他意帶不善悻悻而去,四個長隨不禁面面相覷:剛踏進「一畝三分地」就把地頭蛇得罪了。雲安就抱怨:「老爺也真是的!他上頭上臉的,是在這裡管犯人多了,都是求他的,沒有他求人的。咱爺們落到這地步,還和這種人充的哪門子大蜡呢?」宋保柱說道:「眼見是來要錢的,我們就是抱著葫蘆不開瓢!這可倒好,四百里路到昌吉,五十斤糧扛上還要自帶乾糧。」馬四道:「這都怪玉保,報到的時候孝敬銀子一遞,又方便又好看。看這鬧的什麼事兒呢?」玉保一腔的沒好氣,冷笑道:「就你能!敢情的不當家不知柴米貴!過了西安,哪一路山神土地跟前不燒香?只剩了二百多兩,都送出去,我們喝西北風兒?我給他封了五兩的包兒,他打量我們老爺是做大官的,嫌少,是勒脖子訛我們來了!」

「我早說在西安把銀子兌成銀票的,」馬四說道,「咣裡咣啷的兩千多,跟抬著個錢莊子走道兒似的,誰見了不剝剋我們?」

「兌成銀票?這裡沒有錢莊,一堆廢紙好揩屁股麼?」玉保瞪著眼道。

「嗐!真他孃的命裡八字不照……還不知哪一天才能回去。」馬四瞎聲嘆氣說道。

「回去?放到這兒的十個有八個回不去。」宋保柱咧著嘴像笑又像哭,「別瞧那些老爺們送行說的天花亂墜石頭轉,逢場作戲賣人緣兒。老爺給他們騰出了個軍機大臣位兒,已不得咱們這把骨頭撂到沙漠瀚海里頭呢!」

「也許皇上有一天想著我們老爺好處呢……」

「皇上?皇上要真心疼老爺,怎麼發到這鬼不生蛋的地方兒?」

「這話是!還不是小人攛弄得皇上不待見了?有那個日鬼精和珅在皇上跟前沒個好兒。」

「還有臭魚(于敏中)爛蝦。」

七嘴八舌連議論帶爭執夾著怨天恨他說個不了。紀昀被他們鬧得心煩意亂,有些話也覺不無道理,發遣出去的官員皇帝「忘了」的也有的是,蒙赦放歸的除非他親自想起來或有人舉薦「提醒」。他自己的情勢自己有數,恩赦回京是十有**的事,但也實在擔心和珅弄鬼,對於敏中更是有幾分恐懼——趁著這時機再查出幾件自己的「事」,磨道里找驢蹄印兒再容易不過了。以曾子之賢、母子相知之深,三言「殺人」,其母逾牆而逃,自己比得曾子?乾隆愛重比得曾母?而且更深一層的隱憂他不敢想,乾隆已是六十六歲的耳順老人,曾祖順治二十四歲晏駕,祖父康熙六十九歲殯天,父親雍正五十八歲大行……一時有個失閃兩短三長出來,一朝天子一朝臣,萬一出了那種事,也許真就把自己斷送這裡了。幾個奴才不願侍候自己陪殉,也自有他們的苦衷。他不善理俗事家務,也不會訓斥人,雖然聽出怨尤自己,反倒替下人著想,思量著皺眉說道:「說這些有什麼用處?我是奉旨謫遣到這裡的,他敢怎樣我?我哪裡也不去,就在這等著濟度回來,看他是如何發落?」

「爺犯書呆子脾氣了不是?」玉保笑道,「得想辦法——一是再趕著去送點銀子,二是我看這裡馬多,五五二百五十斤,一匹馬就馱了,再買頭小毛驢兒您騎,我們四個空手跟您走,到了昌吉無論見著哪位軍門,好歹一個爐裡燒過香的,總會有點照應的……」紀昀心中氣苦,憤聲說道:「買馬!我發遣到這兒也是給皇上效力,沒錢送這無賴!」

玉保和保柱買馬去了,紀昀討水洗了洗腳,和衣倒在氈鋪上,一手曲肱枕著,一手把一本《楚辭》默讀。他原本是豪爽書生,能吃能睡能熬打的,自經喪亂少睡眠,已有了失眠症候,眼皮困得滯澀,卻只朦朦朧朧睡不著,一時在養心殿和乾隆說詩詞,一時又和劉墉一同去祿慶堂看戲,一時又見於敏中帶著文卷不言聲從自己面前過去,一轉臉卻是和珅那付永遠笑眯眯的神情在看自己,恍恍惚惚胡夢顛倒間又見那個「羅二爺」提著馬鞭子氣勢洶洶走來,一臉兇相,馬鞭子杆「砰砰」撾得桌面山響,擰歪著臉喝叫:

「起來起來!什麼老爺?到這裡都是罪囚!」

紀昀渾身一個驚乍醒過來,居然真的是羅二爺來了,還帶了十幾個囚徒,都是滿臉汙垢衣裳襤樓站在門外,羅二爺手裡倒沒有拿馬鞭子,是兩枚烏黑髮亮的鐵膽,敲砸在門框上,還在喊:「叫他起來!」他見紀昀揉著惺鬆的眼起來,一扠腰仰臉道:「紀昀,誰讓你睡覺的?」紀昀一怔,說道:「我出過房錢。」

「我讓你到城隍廟,你沒聽見?」

「我沒留神。」

「你聾啦?」

紀昀身上的血一下子湧上來,一旦鳳凰落架,真的連雞不如!這個「什麼也不是」的刀筆小吏,一輩子下場不得第的坐紅板凳扔貨,囚籠裡巴結出來的末等無賴,要嚐嚐「奴役軍機大臣」的滋味了!他的臉漲得通紅,眼中幽幽閃射著怒火,一眼看見玉保牽著馬進了天井,手一擺,憤怒地喝道:「把馬牽到廄裡。我是奉旨要見兆惠海蘭察的,不見著他們,我哪裡也不去!」他這一發怒,玉保幾個人也頓時硬氣起來,馬四便道:「姓羅的,你鴉張什麼?別說你,就是天山將軍見我們老爺,他也不敢挺腰子!」保柱介面便道:「兩個山字疊起,你給我出去!」雲安也道:「和他說什麼?見他們管帶去——見他們管帶去!」四兒臥著,也狺地一聲齜牙咧嘴站起身來。

「喲嗬?」羅二爺起初被眾人突然發作驚了一跳,倒退一步,警覺地看看主僕五個,移時,咧嘴一笑,流裡流氣說道,「我還以為來了什麼硬撐腰子的呢!原來充大人吃瓜,跟我鬧虛頭!你說你奉旨的要見兆軍門,好哇,旨意拿出來給爺們瞧瞧。」紀昀硬硬地頂了一句,說道:「那是面諭,有旨意也輪不到你來接。」「這裡只有羊骨頭牛肉乾糠蘿蔔糙米,沒有麵(面)沒有魚(諭)。」羅二爺嘿嘿嘻笑,一擺下頦命那十幾個囚徒:「綁起來押送城隍廟——馬牽上,驢牽上,書箱裡頭有銀子,小心侍候著了!」

一眾囚犯聽見「有銀子」,興奮得嗷嗷大叫,一窩蜂排門而入,卻顧不得捆人,先奔炕上去,有的拽行李被褥,有的就砸鎖開箱子,「吮啷」一聲連底兒翻轉過來,二十幾錠大銀,幾十兩小銀角子小銀裸子,筆墨紙硯連同書籍頓時散落得滿炕都是。眾人高興得歡呼大叫,揣著銀子,揀著能吃的就往嘴裡塞,嗚嚕不清喊:「這他孃的很夠爺們打牙祭的了!」有的叫:「大銀子給二爺,大銀子給二爺!」還有的嚷嚷:「老子要那方硯,那是端硯!」玉保四個人也都撲上去撕扯著保那銀子,也趁機往自己腰裡塞。小小的炕上十七八個人來回擠壓撕打,有的幾個人同時滾成一團摔在地下。紀昀氣得渾身發抖站在一旁,咬著牙不言聲,羅二爺手託下巴只是陰笑。四兒是隻哈巴兒,見主人受欺,只嗚嗚哀傷著吠叫,無助地滿地打轉兒焦急,卻不會咬人,不防被人踩了一腳,又膽怯地伏到紀昀腳下縮頭狺叫。屋裡一時亂鬨鬨烏煙瘴氣呼喝喊罵攪成一團,早驚動了店中人,那住客都是外地出差來的軍官,站在天井剔牙說閒話看熱鬧。店主是本地人,滿面賠笑拉著羅二爺,嗚裡哇啦不知是蒙古語還是回族語,勸說的什麼也不知道。紀昀已氣怔了。

正亂著,店門外有人老聲老氣說道:「這店裡起反了麼?這麼這麼攪鬧?」接著一個老者腳步橐橐有聲進來。眾人看時,是個七十歲上下的胖老頭,四開氣灰府綢夾袍上套團萬字黑綢褂子,腳下蹬著起明檢千層底鞋,一頭雪白的皓髮壓著**一統瓜皮帽,濃重的掃帚眉也已全白,卻是紅光滿面精神矍鑠,說話聲音洪鐘也似,問道:「這裡誰是店主?嗯?」他這身行頭打扮,怎麼看都像個販茶老掌櫃的。又一身風塵灰土,都料他是趕宿頭的。店老闆要出來應候,又擔心這群人偷店裡東西。羅二爺見眾人發愣,喝道:「賣什麼呆?別理這老貨——趕緊帶上人走!」外頭看熱鬧的軍官似乎有人認出這老人,嘀咕著竊竊私語幾步便退到了遠處瞧熱鬧。

「我說,怎麼沒人答話?」老人見沒人理自己,有些發怒,一手指定了羅二爺,「你——我說你呢,你看什麼?是你帶囚犯來搶這店的?這烏魯木齊是個沒王法地兒麼?」

羅二爺相了相他,終於出來了,他卻擔心是哪個大營裡的文案師爺,賠著小心問道:「老人家,烏魯木齊就這麼大塊地方兒,眼生得很。您是哪個營的,還是內地來做茶馬生意?」老人道:「我是賣茶磚來的。你們這是幹什麼?半條街都轟動了,又是搶又是奪的,是土匪還是兵?」聽是茶商,羅二爺又抖起了精神,回身說道:「別理他,捆人!是個賣茶磚的糟老頭子。」

「你說什麼?」老人有點重聽的樣子,偏手捂著耳朵問道,「你叫什麼名字?是營裡的?」羅二爺道:「我就是天山大營軍流處的羅二爺,我這是辦差,叫你別管閒事。」老人也就不重聽了,放下手笑道:「我也是給天山大營辦差的,這鬧成一路人了。你叫羅二爺,一生下來就叫這名兒?你爹,你爺爺也都喊你‘二爺’?」

羅二爺怪怪地看著老人,一笑罵道:「這老不死的敢情裝耳朵背!敢砢磣我!」老人道:「子曰老而不死乃為賊——少陵有語‘虐人害物即豺狼,何必鉤爪鋸牙食人肉’——軍流處的堂官怎麼收留你這王八羔子,這城裡就敢橫行霸道!」羅二爺咬牙笑聽他「子日詩云」,冷不防一個撲身上前就來一手黑虎掏心,口裡叫著:「揍你個老秀才爬燈臺——來這裡賣文!」

「媽拉個巴子的!你敢動手打我老人家?」老人突然放了粗,眼盯著他到身前,不等拳頭挨身,只一掌劈揍過去,身子一閃順手一帶,兜屁股又是一腳,打得極是麻利。羅二爺壓根收不住腳,一個馬趴摔出去六七尺遠,頭撞在店門口門樞石頭上,碰了個發昏。他揉著鼓起的大包發愣,老人猶自在說:「君子可欺以方,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他一時粗魯得像個殺豬的,一時文繪繪像個教書的,逗得遠處一群軍校都笑。紀昀從沒見過這色人物,老而勁健又文又渾,說滑稽又一本正經,要笑又覺他可愛,又擔心他吃虧,枯著眉頭出來正要說話,羅二爺一跳老高指著老人道:「這老傢伙是白蓮教,會邪術,給我拿了請賞啊!」

屋裡一群犯人原見羅二爺吃虧,老人似乎不費吹灰之力就打塌了他,正愣著看,聽他下令,捋胳膊挽袖子便都踴了出去。那老人見他們圍上來,雙腳跨出丁字步盯著他們走近。未及動手,外頭一個青年軍官氣喘吁吁跑進來,雙手一攔喝道:「這是天山將軍濟大軍門,你們誰敢!濟軍門,您瞧您,各軍管帶都在轅門外頭等著您呢!我問跟您的人,說您撤尿去了,怎麼跑這兒來了?」

這就是天山將軍濟度。滿院囚徒,連羅二爺都嚇傻了,木雕泥塑般站著發呆。

「媽拉個巴子,掃老子的興!」濟度拍拍手,又彈彈袍子角上的灰土,板起臉來訓斥那青年軍官,意興闌珊地回身,指著眾人道:「孺子不可教也——統統給我拿下,他孃的——投界豺虎!」

「扎!」

那青年一個叩千答應,起身一個手勢,店門外三十多個戈什哈奪門而入,馬刺佩劍碰得叮噹山響。濟度既說「統統拿下」,這群人也就不分好歹見人就捉,紀昀眼見兩個校尉撲向自己也要動手,真的急了,大叫一聲:「濟度,我是紀昀!」

「紀——昀?」濟度一腳前一腳後站住了。

「紀曉嵐——你沒有讓勒三爺要過我的字?」

「噢——噢噢!」濟度恍然間醒悟過來,一個轉身揮退戈什哈,已堆得滿臉是笑,快步過來,一頭走一頭笑道:「我說今早‘柴門鳥雀噪’呢!原來紀師傅千里昭昭(迢迢)來了……三天頭海大壞還說,你估約就到了,隨赫德交印時候也說過,你怎麼就不告訴中軍一聲呢?」

紀昀倒不料他這般熱情禮遇的,懸著一顆心登時放下,見他還要深揖行禮,忙一把扶住了,笑道:「論年紀你也是老前輩,這斷斷使不得!大約他們只記得我的字叫曉嵐,本名兒沒人知道,就鬧了誤會——這正在尋我的事呢!」羅二爺一群人見這陣仗,早已唬得面無人色,爬在地下觳觫顫慄,見紀昀說到自己,忙磕頭道:「紀大人、紀老爺超生……小人們在這過得苦寒,窮極無聊窮昏了頭,涮著爺們玩兒訛幾個酒錢……」

「孃的個屄的,窮極元聊就敢涮紀老爺?窮昏了頭就敢搶劫?」濟度瞪著眼道,「你這會子不過是小人畏刑,後悔也遲了——把他們拖到轅門外頭正法!」眼見戈什哈們上去拖人,一眾人搗蒜價磕頭乞命,紀昀是君子不近庖廚畏聞牛羊哀鳴的人,不禁軟了心,倒為他們乞情道:「紀昀剛到,也是有罪之身,是我命中該有此劫,天假小人之手,所以禍君子而福君子。不然,我也不得與軍門這裡邂逅相逢。前方戰事方彌,多少大事需將軍料理,軍門不必過份計較他們吧。叫他們把我的書籍盤纏還出來就是了。」濟度笑道:「唯上智與下愚不移,與中人可以語上,老兄太仁慈了。既這麼說,死罪饒了,每人四十軍棍,在轅門外枷號三日,罰到昌吉修城拉毬倒吧!」說著將手一讓,「到我中軍去,兆惠海大壞今晚都來會議,你也湊上一份,有新鮮蔬菜呢!——把我的馬牽來給曉嵐公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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