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明白。」
「複述一遍!」
那中軍一字不漏又重說一遍。
「去吧。」
「扎!」
中軍答應著飛騎而去,西邊清軍大營盤邊沿火槍已爆豆般海響成一片,馬伕們趕著一馱一馱的箭穿營而過向前方運去,兆惠一頭命令:「接著做飯,燒綠豆湯供應章群他們。」又命「扎地角釘子搭帳篷。吃完飯照常唱軍歌」。他也不下馬,說道:「跟五個親兵,我去巡營!」
他的這一招十分靈驗,騎帶親兵,尋常無事一樣繞營房溜達一匝,有時下來訓斥「鍋支得不穩,舀飯時翻了燙著人」,有時拍拍年輕兵士肩頭問問家常,時或碰到老部下,捅一拳笑罵幾句……說也奇怪,就這麼轉悠一圈,營外儘自槍聲密集殺聲動地,人心卻不慌亂了——自古就這樣兒,當兵的沒有怕死的,當官的陪著在死地裡,一點兒恐怖也是沒有的。晚炊灶煙火起時,霍集佔的兵也收回營去了。
此後接連兩天都是一個情形,白天雙方列陣鼓譟,千人馬隊繞營襲擾,晚間戒備偷襲,兩軍營中都是燭油膏火通明徹亮,提鈴喝號不絕於耳,卻是徹夜平安。待第三日,兆惠已經猜測裡頭大有蹊蹺,因下令廖化清火速至馬光祖大營會議,安排兆章群仍舊虛與委蛇,自帶了一百餘騎飛馳至馬光祖營盤——相距也不過二十里遠近——須臾也就到了。此時軍情急如星火,三人見面不及款敘,立刻商討形勢。
「標下已經派人看過了。」馬光祖道,「他正面的兵不足兩萬。我們到這裡他理應急戰,只是玩老鼠戲貓,是等金雞堡送糧食來。他沒有糧,我軍火器又強,一戰敗了,立時就垮得潰不成軍。」廖化清笑道:「我覺得有點像兩個瞎子打三岔口,黑地裡摸,又要防又要打。他的糧道只有一百多里,我們是一千五百里。對峙下去久了,只有我們吃虧的。我看,乾脆把胡富貴和老營統都帶出來,先吃掉正面這一股再說。」馬光祖搖頭,說道:「他有五萬多騎兵的呀……守城又用不著騎兵。其餘的兵到哪裡去了?會不會……會不會向阿媽河上游運動,在娃娃河切斷我們糧道,再和我們正面作戰……」
兆惠一聲不吭聽他們議論,霍集佔向阿媽河運動,這一層他早就想到了。不過,那是七百多里的路,還有沙漠,沒有足備糧草水囊,趕到娃娃河已是人困馬乏彈盡糧絕,怎麼作戰?但若敵人從東北方向南運動,從中路切斷三路大軍和黑水河老營聯絡,狙擊自己回援呢?這裡襲擾,已經試探出官軍火器強盛,會不會回頭避實就虛攻老營呢?……一霎時兆惠心裡動了無數念頭,卻笑道:「真有點《三岔口》的味道,摸黑打架。這個霍集佔算得個角色,老謀深算!」他一笑即斂,又道,「現在最要緊的是要和昌吉海蘭察聯絡,通報軍情,讓他從勒勒河口出兵逼近金雞堡。那邊道路難走,只用一路招搖造出聲勢,霍集佔兩頭受敵,就不能放肆來攻我們。」說罷目視馬光祖,馬光祖道:「這件事標下來辦,精中選精分出三撥人,每撥一百人,都要能踢能咬能打熬的,打扮成厄魯特兵士模樣,趁夜向西北運動。這是讓人玩命的事,沒有重賞不行。」兆惠道:「每人照兩千兩賞。說明信送到就發銀子,不再參戰,領銀子回鄉享福去。想當官的再晉三級。」廖化清笑道:「送封軍報六十萬,這差使我也躍躍欲試!」馬光祖冷冷道:「有十個人能活著到海蘭察那裡就不錯了。」
說到戰事險惡,三個將軍都一時沉默了。相對無語時,兆惠道:「敵人正面軍隊不足兩萬,其餘的人幹什麼去了,現在不能從容偵察。北路東路,草原上沒有路,也可說到處都是路。要謹防他們從東邊抄過來阻斷我們,然後去攻老營。所以老胡不宜再跟我們,帶一百枝火銃今天就回黑水營。老胡的兵也歸攏過來由光祖統一指揮。今晚——」他壓低了嗓音,陰沉沉的聲氣讓人聽得心裡發森,「今晚我軍提前半個時辰吃飯。黃昏時候我帶六千騎兵突襲,把他的大營踹爛。他隱藏的兵不出來也得出來。」
這突兀又一個大膽計劃,兩個人聽了都嚇了一跳,怔了片刻,馬光祖道:「突襲踹營,都是後半夜黎明時分。黃昏時候滿營的人都醒著,怎麼打?再說,你是主將,要打,也是老馬來。」廖化清道:「這種砍頭買賣,還是我來!」
「我已經看了兩夜,防得嚴得很。」兆惠說道,「你們突襲,要奔襲四十里,這頭一動那頭就知道了。所以得我來。黃昏時候人醒,卻恰是戒備鬆弛時候,他們吃飯我猛地就打進去了。好比馬蜂窩,猛捅它一棍子,躲在窩裡的蜂就全都出來了。」馬光祖目光幽幽地望著帳外,沉思良久,說道:「我想,我們從黑水河迅速出兵,霍集佔也沒有料到。這麼出其不意再打一下,至少能摸清他主力在哪裡。大軍門,這法子好是好,實在是太兇險了——你捅馬蜂窩,所有的馬蜂都會湧出來死追猛叮你。我們離黑水營二百餘里,又是孤軍,是前鋒也是主力,萬一你被圍被迫,怎麼營救?你向哪個方向突圍?這場混戰只有一半把握啊!」兆惠道:「我到你營來當面商議就為這個。現在我們退兵,一動就露了破綻擺在人家面前,退一路一路捱打。打過去,局面攪亂了,這是個實力不相上下的陣仗,看準了敵人實力,他在這裡圍,你們就調老營全軍來會戰。我要是退不回來,就向南突圍,向老營靠攏。他們追擊,你們攔腰截殺。狹路相逢勇者勝,這裡戰機不能錯過。」
話說至此,馬光祖想想也別無良策。廖化清是陣前悍將,論心眼子比不過馬光祖也比不過兆惠,捶著大腿惡狠狠說道:「幹!兆軍門先殺一陣,馬蜂們出來就向咱們後隊靠攏,我接著去殺第二陣。」
「現在宣佈軍令。」兆惠目光炯然一亮,站起身雙手據案,冷冷說道,「下午酉正時牌我帶六千騎兵衝陣踏寨。自即時起,馬光祖接替大營指揮。要千方百計和我隨時聯絡,老馬如果戰死,指揮權交廖化清,然後是胡富貴。無論我情勢如何危急,黑水河老營不許動,如果必須動,你們三人要都一致,有一人不同意就不許動。海蘭察的援兵至多十天能到。十五天不到,你們聽我將令行事!你們明白?」
「扎!明白!」
傍晚酉正時牌,血紅的太陽依依沿著雪山沉淪下去,半掩在極目無盡的地平線下,整個大草原罩在一片金紅的晚霞之中,漫漫蕩流的勒勒河畔,草樹叢莽都像浸在殷紅的藹霧中,連河水都像儒染了血色,無聲地淌流著,霍集佔營中的炊煙一股一股接踵燃起,嫋嫋然融融然瀰漫飄散在漸漸變暗的大草甸子上,看去有點神秘不可捉摸。正當此時,兆惠大營突然響起三聲號炮,似乎點燃了炸藥包似的撼得大地簌簌抖動,石破天驚的巨響驚得倦歸的鳥雀「唿」地翔起一片,在天空中驚惶搖舞。霍集佔軍營兵士一天巡戈滋擾,回營造飯剛剛吃了幾口,便聽東邊地動山搖的喊殺聲漫卷而來。還沒有弄清怎麼回事,六千鐵騎已潮水般湧了過來。
回族大營立時亂成一團。猝不及防間,人們有的尋弓覓矢,有的抱頭鼠竄,有的哭天叫地喊「真主」叫「胡大」,有的忙無頭緒提著刀拉馬亂鑽,人聲嚷嚷中雜著軍官的喝罵聲,攪成一片的馬蹄聲,號角也吹不出調調,亂得兵尋不到官,官找不到兵,頓時鬧了個人仰馬翻開鍋稀粥一般……兆章群手提長槍一馬當先直衝而入,他的一千名部卒使用刀槍劍戟不一,緊緊貼身簇擁圍隨,人人都像瘋了似的,赤膊大叫著衝進去,只情往人多地方趕上去劈刺剁砍殺得渾身是血。兆惠帶的五千人兩千在左兩千在右,五百弓箭手五百火槍手夾持著從北殺進去,直奔中軍大營。眼見敵人亂作一團,兆惠在馬上攘臂大吼:「孩子們幹得好,殺進中營每人軍功再加三級!」
這場大踹營又是一次行險之著,可憐這些和卓回兵毫無防備,建制一時又被打亂,號令不能相通,被這一彪兇悍無比的鐵騎殺進來,一時連坐騎都被驚得四散逃開。整個軍營被兆惠肆意狂踏亂踹,割麥子一般一倒就是一片,刀叢劍樹中人自為戰,慘叫呼號中有的被砍掉了胳膊扎傷了腿,劈斷了脖子削飛了天靈蓋的,「血雨」從天上傾灑,人頭在草地被馬踢得滾來滾去,人斬馬踏死得不計其數。但厄魯特兵不同中原的兵,人人都是孤膽強悍,雖打亂了部署,兀自單個拼死相鬥,有的臨死還用刀槍投刺清兵,有的人死了還抱著馬腿不放,有的清兵落馬,立時被他們擁上來砍剁成肉泥,有時竟團結成隊,以血肉之軀攔檔馬隊。兆惠不得已時,也下令火槍隊開火,殺出血衚衕再向前衝。
此刻,天色已經完全昏暗下來。馬光祖自兆惠出擊,便下令全軍嚴陣以待,熄掉了營中燈火,自己登上一帶小丘,用望遠鏡觀察動靜。一派火光沖天人影幢幢中看去紛紛亂麻一般,只見厄魯特大營南部馬隊漸漸集中起來,黑鴉般的一大片馬嘶人叫。料知是霍集佔的兵已經清醒,退出大營集結待戰。正思量趁機向西猛擊策應兆惠。忽然東邊營後一陣槍聲,一陣急如風雨疾似閃電的喊殺聲驟然爆發,起火訊號火箭如同流星雨般射向本營,大營裡頓時也變是異常恐怖慌亂。馬光祖急忙下了小丘,命兵士點起火把,拔劍仁立喝命:「這是敵人踹營,各棚各營照我佈置,把絆馬索拉起來!不許慌亂,結隊廝殺——哪個將官敢棄兵——」話沒說完探哨的兵已飛騎至前,下馬立報:
「馬軍門,敵人已經衝進東營門!」
「有多少人?騎兵步兵?」
「前圍衝進來有兩千,後邊還有大隊,看不清有多少,隱約看都是騎兵。」
「後衛——後衛有什麼動靜?」
「回軍門,後營不是標下的差使。」那探兵喘息著,沒有說完,抬手一指說道,「那不是後營的魏清臣魏管帶,他來了!」
馬光祖急轉臉看時,果然是魏清臣來了,卻甚是狼狽,肩頭還插著一技箭,帶著三四百人踉蹌著奔過來,一頭跑一頭嘶聲大叫:「馬軍門!我們後營衝進來兩千多,還有火槍!廖化清的大營沒事。趕緊調他們增援……」
此時東南兩面殺聲震天,一閃一暗的火光映在馬光祖鐵鑄般的臉上,也是一明一暗,看去異樣猙獰。他一動不動兀立著,許久才問:「你的人呢?」
「回軍門——我們只有十枝火槍,擋不住……」
「所以你就逃,把南路放給敵人!」
「馬軍門!」
魏清臣已看出不對,向前趨蹌兩步,還要解說什麼,馬光祖反手一挺,冰冷的長劍已經透胸而入,拔出來,魏清臣已經血流如注。馬光祖道:「哪個將官敢棄兵逃陣,這就是榜樣!」魏清臣一翻身「撲通」一聲便倒在地下。嚇得跟著逃來的官兵驚怔地連連後退。馬光祖轉臉問那哨探:「你叫什麼名字?」「回軍門,高耀祖!」那軍士秉手回道。馬光祖笑道:「好名字!現在就擢升你後營游擊管帶。這些兵——」他指著那群潰兵,「我再給你撥二十枝火槍,把後營敵人打出去,和廖軍門聯絡上就是頭功。」說著把佩劍遞過去:「這個你帶著!」
「標下遵令!」高耀祖雙手接過那柄帶血的劍後退一步,「嗤」的一聲撕脫了上衣,打起赤膊,大喝一聲道:「膽小不得將軍座,升官發財不怕死的跟我來!」那些潰兵見殺了魏清臣,方自股慄心驚,高耀祖這麼振臂一呼領頭廝殺,又有二十枝火槍壯膽,愣了片刻,齊發一聲吶喊向南殺去。馬光祖外面上鎮靜,其實心裡緊得揪成一團,兩拳緊握滿把俱是冷汗,死盯著南方一眼不眨。清軍因為步兵騎兵都有,營盤防範最嚴,在西安兆惠就下令購置大批牛皮繩絆馬索,緊急情勢隨時施用,布得蛛網也似,敵軍騎兵衝進來,別說夜間,白日也是舉步維艱——東邊敵軍聽聲息已經退出,他擔心魏清臣的後營被打亂了,被敵軍佔據推進,或放火焚營,整個陣勢就潰爛不好收拾——約莫半頓飯辰光,南邊殺聲驟熾,馬嘶人叫兵刃相迸喧囂騰鬧,幾處失火都是旋燃即滅,不時響起一排一排的槍聲,一聽便知是高耀祖在反攻,短兵相接性命相撲的白刃格鬥激得他身上一陣又一陣出冷汗,又待移時,遙遙聽得南方遠處號炮之聲,一片殺聲隱隱傳來,聽見是漢話,馬光祖才略覺放心,抹一把汗喃喃道:「是老廖來增援我了……」一時間便聽和卓回兵號角四面齊起,攻營的敵人沒有得手,退了出去。馬光祖雙眉緊蹙咬著牙算計霍集佔兵力和運兵意圖,一時也想不清爽,見廖化清一手提鞭一手提刀渾身是血過來,不及慰恤,開口便問:「老廖,你營外頭有沒有動靜?」
「我營東邊有兩千。」廖化清口中大概濺進了沙子或者是人血,「呸呸」地唾著,罵道,「——溜邊兒魚,他孃的只是放箭不進我的營!我看著你南頭不對,就帶了兩千人過來了!你新提拔那個姓高的有種,叫人卸掉一隻胳膊還在打。嘿,這小子!」
「老廖,你趕快回營。」馬光祖道,「你那裡出事,我們的歸路就斷了。我這裡不要緊,敵人是佯攻,牽掣我不能去增援兆軍門。」廖化清道:「我那裡也是佯攻。他不敢來真個的,他怕胡富貴的人上來。」
他人雖粗,畢竟也是久經戰場的人,粗人粗見識,卻說得一矢中的。馬光祖心裡一動,說道:「佯攻也能變實攻,我們兩處營盤萬萬不能出差錯。你趕緊帶你的人回去。」廖化清揚鞭一指西方,問道:「老兆惠那邊怎麼辦?」
馬光祖此時才得專注留意,側身西望,厄魯特的兵似乎已經全部退出大營,集結在營南邊,黑乎乎的一大片,卻是闃無聲息。營北半邊忽悠忽悠燃起一叢叢火苗,顯見兆惠的兵己在放火燒營,零零星星能聽見一兩聲槍響,像火中燒爆了竹節兒那樣的聲音,單調枯燥地傳過來,讓人覺得更加岑寂恐怖。
「那邊已經成了相持局面,他也沒有摸清兆軍門實力,他在等天明啊!」馬光祖舒了一口氣,「大營踹成那樣,霍集佔的伏兵始終沒露頭,只派了幾千人來滋擾我們,這真是個厲害角色!」他一邊思索一邊說,靈機一動雙掌一擊說道:「他能佯攻,我為什麼不能?老廖,你帶你的人就從營南向西打一陣,出手要快要猛,打他個措手不及,然後立即收兵回營,萬萬不可戀戰,你退出去我立刻派五千人過去,營裡打槍吶喊擂鼓助威造成聲勢,看他的伏兵出來不出來?」廖化清興奮地說道:「好,我一打就退,接著你上——他吃不住勁,埋伏的兵就得出頭救援。」馬光祖道:「他出頭救援,我就和兆軍門合兵回營。他仍不出頭,我的佯攻就變成實攻,吃掉他!你給我打策應防護就成。」
廖化清一臉孩子氣地笑了,回頭一路走揚著鞭子道:「好好,頭功給你!」他卻行動極是迅速,回到營南,命令點起火把,火光影中升騎揮劍,大喝道:「孩子們,跟著爺上!現在齊聲喊——殺!」
「殺!」
他自帶的兩千人,還有馬光祖南營裡也有兩三千人可嗓子一聲大吼,平地響起一聲炸雷般響亮,火把隊像一條火蛐蜒般直湧向西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