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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兆將軍進兵黑水河 尊帝令馬踏踹回營(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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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留一下,我們聊聊。」兆惠擺擺手,笑道,「我們是打出來的朋友,算來也幾十年了,不要在我面前裝神弄鬼立規矩。怎麼瞧著你像有心事,有點忡怔的模樣?還是擔心河裡沒水麼?」「也擔心這個,這裡和我們中原不一樣兒,你看這阿媽河,這裡水汪汪,流下去七十里沙灘就洇幹了。說沒水就沒水了。」胡富貴也一笑,「軍門是個冷人兒,從來不閒聊的,我也有點奇怪。」說著便坐下了。

兆惠說「打出來的交情」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當時兆惠已經是副將,胡富貴只是個看獄的牢頭,陰差陽錯一場官司兆惠遭難,分撥在順天府看押,曾被胡富貴打得昏迷幾天幾夜。兆惠起復後專門把他調進營裡,預備殺了出氣,聽人一句勸,饒恕了他。從那過來幾十年,胡富貴就成了兆惠的影子,東征西戰打打殺殺,兆惠辦什麼差都調他去,從不離鞍前馬後。名份上是上下司,情份上早誼同兄弟了。此刻對面兀坐,提起前情,心中各自都有一份溫馨慰藉。

「這個仗恐怕是我一生最兇險的。」兆惠默謀了一會兒,噓著氣道,「厄魯特回部北有羅剎支援,西有波斯接應。從大格局上,我們三路大軍圍霍集佔,外頭又受兩國挾制。我打得謹慎,也為這個。而且只能贏不能輸。」他說著,雙手對捏得格崩作響。胡富貴不安地動了一下,笑道:「那是。朝廷已經是吃奶勁都使出來了。如今財政明面上好,但開銷也比先朝多出十倍,打仗的事不敢按兵部計算的軍費去思量,單一個金川,兵部戶部各一個說法,各省督撫又一個說法,這個三千萬,那個兩千萬,現在軍機統算下來,總共七千萬!老天爺,金川才七萬人啊!我們化多少?恐怕更多!這裡打壞了,想再重新來,比登天還難呢!」他頓了一下,又道,「不過,像方才那種打法,至不濟我們也能擊潰姓霍的,他敗逃外國,還有什麼能力?」兆惠沒言聲,輕輕沿桌面推過一個卷宗。胡富貴迅速看一眼兆惠,抽出來看時;是軍機處阿桂轉來乾隆在兆惠請安摺子上的密諭:

著阿桂閱後速轉兆惠行營:似此虛詞牘案請安摺子,朕本安,而愈讀愈覺不安矣!爾欲朕安,而不知朕之不安正在爾乎?原離京時,朕且望爾春季奏功,今夏季已將逝矣,乃爾尚在阿媽河巡逡不進!嚢旗一升耗半天下之力,且湖廣之天理會、川湘之哥老會、閩浙之無極白蓮諸邪教日思蠢動,爾非惟不能解君父之憂,勞師糜餉反於內事多有牽掣,是尚增朕之慮。午夜捫心,能自安否?以秋七月為限界,不能下金雞之堡,朕即不罪,汝能覥顏不自罪否?此等虛應故事請安之舉,是禮而非禮,不知禮之大要惟朝廷綱紀所瞻,民生之所望,何用日日以片紙瀆案那!

下頭「欽此」二字寫得潦草道勁,一色血紅的硃砂看去鮮亮刺目。下頭附著阿桂的信,洋洋灑灑,有兩千多言,胡富貴看時,卻沒有指摘的話頭,只是解釋皇帝急於進軍的原故,譬說詳明,和將軍們猜度的也不大離兒,末了寫道:

君父之憂,即我輩之辱。然吾兄前函所慮亦自深有道理,不疾不徐從容曲劃方是勝算。希功而貪進亦非忠君之道,稍有蹉跌反致君之辱,寧不懼哉!用兵之艱危弟甚知之,諒兄憂慮糧道遙遠輸運為難,弟已令西安將軍再增一萬人馬維持。兄放心西指,勿復東顧可爾。此硃批系皇上發僕閱看,此函亦經御覽,使弟知朝廷切盼之心耳。

他邊看邊想,反覆品味,說道:「照桂中堂這信,和皇上並不是一個意思啊!」

「是一個意思,一個紅臉一個白臉同唱一臺戲就是了。」兆惠說道。阿桂在古北口發跡之前就是他的上司,懂軍務通行伍暢曉戰事,乾隆和聖祖處處比擬,但卻沒有實地帶兵打過仗,位居九重之尊又要發號施令,也真多虧阿桂在其中兩頭周旋。這種事,如果放在和珅于敏中肩上,只有逢迎著嚴詞督戰的,下頭勝敗死活就撒手不管了。這些層想頭,只是背地能和海蘭察談談,胡富貴還不到這個份上,因轉了口氣,說道:「我們帶兵打仗的天不怕地不怕,打不怕死也不怕,就怕文官面上打哈哈,心裡來糟蹋。我想和你說的不是這些個。要是黑水河一戰失利,戰死了最好,戰不死我也是要自盡殉國的。」

一陣寒意驀地襲上胡富貴心頭,外頭荒灘草樹斜陽低掛,吹進的風暖暖的,胡富貴竟渾身一個激靈起栗,他的臉色也有點蒼白了,怔怔地張大了口望著兆惠。

「喪師辱國,逃回去也是死。」兆惠自失地一笑,「像張廣泗,打一輩子勝仗,也還是殺了。這種事只能怪我自己無能,不能指望朝廷原有恩典……你要活著,把我屍骨拖回去埋掉拉倒。這就是要拜託你的事。至於兒子,戰死是他的命,要活著,你保全他一下。」說罷起身一揖。

他說得十分鎮靜,胡富貴卻被他的鎮靜嚇呆了。連禮也忘了回,慌張地擺著手道:「大軍門,怎麼說起這話?怎麼會呢?」

「方才馬光祖廖化清我們一處議論,其實是個‘緩進’的方略。」兆惠說道,「確實沒什麼兇險。但皇上要的是‘急進’,七月打下金雞堡,壓根是辦不到的事。」他站起身來,長大的身軀在殘陽影裡遊晃著踱步,像對自己,也像對胡富貴說話,「緩進也有一宗大不好,敵人一看勢頭不好,逃了。就皇上這旨意,再想想我耗盡半天下財力,那麼一個結局,下半生活著也是自己內愧羞辱。留著敵人在境外,這裡還要幾十萬大軍年年佈防,其實是仗打輸了,人也輸了。所以——」他停住了腳步,加重語氣說道,「過了黑石溝,進黑水河流域,就不能再緩進。你從軍中給我精選五千強壯士兵,我帶著突襲金雞堡,把霍集佔粘上,他攻我退,他走我追,我們左右兩翼夾攻,海蘭察從西路增援。合成圍剿之勢。我這五千人打完,四面二十萬軍隊壓過來,霍集佔他插翅難逃!這個計劃在烏魯木齊就想過,還和海蘭察商議過。他覺得太險,方才看了聖諭,我決意這樣打了!」

「兆軍門!」胡富貴叫道,「這樣不成,一定這麼打法,我來奔襲!」

「只能這樣打。」兆惠道,「這五千亡命之師你帶不了。我自信在軍中威望,能安定軍心。這裡頭信心是頭等要緊。七月之前,一定和霍集佔會戰金雞堡。你照我將令行事,打贏了什麼都好說,出了失閃,也就是五千人搭我一條命。你別忘了我的託付就好。」

胡富貴早已立起身來,他驚怔地站在案前,撲上一步,似乎想說什麼,看了看兆惠平靜果毅的神氣,暗啞著嗓子道:「打仗的事誰說得準頭?十成勝算才打,抱孩子女人也敢,軍門爺豁出去了,我也豁出去了!」

就這樣,一個大膽龐大的軍事計劃鋪張開來。五天後的早晨,阿媽河大營五萬大軍拔寨出動。湧動的行伍集結行軍,在這遼闊的草原沙漠上倒也方便,二十路縱隊齊頭並進,前頭是馬光祖帶一萬人開道,後邊廖化清斷後收容。所有運糧的駱駝馬匹都和本部供應營隊並行。說聲就地休息,三塊石架起鍋就能燒水造飯,滿地遍野都是兵,說聲「走」,畫角一鳴萬眾蟻聚,白底黑邊寫著「兵」的號褂子貼著號褂子,騎在馬上無論向前向後,都是湧動前進的號褂子,密得樹林子似的刀槍,連同運送輜重的車輛馬伕,實際行軍的人已逾十萬,隊伍拉出二十餘里,像一股黑潮向西挺進,所過之處,人踩馬踏塵土如霾似霧,馬刺佩刀碰撞響成一片混淆。草地上因連年征戰,早已沒了人煙,一座座的村墟都荒落了,無數的野驢野馬黃羊羚羊草鹿竟然巢居在裡頭,一驚之間,驚慌結隊逃逸,引得隊伍中軍士們興奮地大呼小叫,夾著時斷時續的軍歌還有「操他娘,老子就戰死在這啦」的自編俚歌彼伏此起,一片的喧囂熱鬧,聲勢極是浩蕩壯觀……兆惠已是建牙開府上將,卻也是頭一次這般集團野戰行軍。雖然已經託付了後事,不能心無惴惴掛礙。此刻穩穩騎在坐騎上,環顧前後左右俱是虎賁猛士,喧歌笑語鼓譟而進,人人都是一付吃飽不想家的無所謂神態——所謂「群膽」就是了——原有的一點警惕膽怯竟化作烏有,油然升起「大殺一場」的豪氣。

這個行軍辦法雖然慢了點,但確實平安穩妥,兆章群帶一千騎兵,其實是又偵探又掃路又打前站,幾次與霍集佔的騎兵遭遇都是一觸即退,雙方遙遙用鳥銃開火打幾槍就退回來。霍集佔對兆惠這一手似乎頗為忌憚,有時上萬的騎兵抄過來,似乎要切斷章群后路,牛角號一吹立時撤兵,呼哨著馳騁而去。接連二十天都是如此,只打了幾次小交火,傷了一個士兵的鼻子,一條馬腿掛花而已,已經進入娃娃河流域。向前再走一站,黑水河已橫亙在前,離金雞堡也就三百里地路程了。

到了此地親眼目睹,兆惠才知道「黑水河缺水」並非無稽之談。這裡地勢十分怪,黑水河自西向東流北折進一片沙漠,娃娃河從西過來,幾乎與黑水河只隔一帶沙丘沙灘,卻向南流去,兩河並行都從雪山流下,數百里間卻沒有合流,南邊是一帶高埠,全是沙丘,鬼斧神工千百奇形怪狀,有像怪獸的,像一群獅虎踞蹲不動,有像房舍的、寺塔樣、墳墓樣林林總總不一而足,中間溝渠縱橫相連,過街天橋土洞相連,又酷肖城堡街衢,「城」外卻又是一座又一座皇陵樣的沙丘連綿不斷。娃娃河只是一股涓涓細流,清淺迂迴從「城」下淌過,有的地方斷流,有的地方有點淺水只漫腳踝罷了。黑水河倒是寬闊,漫漫蕩蕩向西北淌,但河裡流的卻不是水,是又黑又粘的石油,別說喝,嗅一嗅也頗不受用的。又走一日,娃娃河已經完全斷流,連河道也全被沙湮沒,黑水河也變得斷斷續續,成了大灘小灘的油泊,汪在沙灘裡死樣活氣的動也不動,天上飛禽也愈來愈少,地下景物更趨荒涼。駐馬「黑水河」岸,北望蒼蒼溟溟一帶沙漠瀚海直接天際盡頭,南眺高丘低崗猙獰起伏,紅柳胡楊刺梨仙人掌叢莽橫生,間有白草黃茅雜生其間,風飈一起沙飛石走百獸爭竄藹藹迷濛天色黯晦如在鬼域。情景甚是可怖——沒有草,沒有水,只有一座「魔城」和茫茫戈壁,而這裡正是計劃駐紮的大營。

部隊駐紮下來,天也已經黃昏,所幸最後這一程只走了五十里,也沒有颳起大風,還遇到一片低窪綠地,中間還有二十畝大小一個池塘,兵士們一歇下腳便嘈雜不堪,爭著往池塘邊跑,馬嘶人叫十分熱鬧。兆惠下馬第一件事就是下令「愛護水源,人馬飲用要用皮囊打回營房,有下水洗澡者立斬,在池塘旁拉屎撒尿者罰打八十軍棍」。中軍帶著兆惠的將令旗和衛隊直接傳令彈壓,好容易才平靜下來。他自己騎馬,帶了兩個親兵出去巡視,一來鎮定軍心,二來觀察地貌地形,回到中營時天已經黑了。剛剛坐下身子,胡富貴已和馬光祖廖化清一同進來,見兵士們要點蠟燭,胡富貴便吆喝:「真他孃的笨!河邊上結成的油插一把乾草就是燈,下頭營房做飯都燒油,你們還要點**的燈?」說著三人已經進了大帳。兆惠不待他們坐穩便問:「下頭怎麼樣?」

「都累得一到地兒就趴下了。」廖化清呸地唾一口,說道,「這鬼地方我見了也怵,別說當兵的了。」馬光祖道:「不是累,是嚇的了。他媽的也難怪,誰見過這個?滿河沒有水都是臭油!過來那一帶聽是叫魔鬼城,白天瞧著也跟進了陰曹地府似的,粗看跟縣城的街相似,細看沒有人造的,老天爺造這玩藝擺在荒沙裡做什麼?有個兵對我說,他看那些東西心裡起瘮,腿肚子發軟……」

「我也出去看了,士氣不行啊!」兆惠說道,「等等看,兆章群回來,前頭要有好地方,就再走一站。如果沒有水草,大營就紮在這裡了。還是品字營盤犄角呼應。我們靠這池子過日子,不能把池子弄髒了。告訴當兵的,有水有糧有刀有槍,怕的個**毛灰?我說頭等要緊的就是士氣。怎麼弄呢?」他似笑不笑看著三個人,「一是一切操練巡邏站哨要——照常;各營可以派人——不許擅自單獨行動——去打獵,給當兵的弄新鮮肉吃,令行禁止,執法要比老營還嚴。二是活絡活絡心緒,把會唱戲的兵以營為組,排練唱戲,除了苦戲,什麼都成,不許聚賭,可以把些貧嘴的兵邀集起來,講笑話兒說故事,打過仗的老兵說說從前戰事經歷、摔跤打莽式打沙仗都使得,不誤警戒不傷人就好。還要比賽唱軍歌,告訴當兵的,凱歌是御製的,唱起來百靈相助,我們自編的軍歌唱起來也是百邪不侵——唱歌能辟邪,人人都知道。不然為什麼夜裡走墳地的人都哼曲兒呢?」

他這麼一說,連守在帳門內外的戈什哈們都笑了。兆惠卻仍一本正經,擺動著手道:「總言之,吃飽睡好玩起興頭來還要加強警戒,海蘭察說的好,不能讓當兵的閒著,不停地找事幹,不停地取樂子——可以撥出幾萬經費,唱歌說笑話兒按軍功受獎。你們還可想些辦法,我們處在危境艱難中,要捨得化錢讓人家賣命。」胡富貴三人跟他多年,還是頭一遭聽他這一套命令,想想又無一處不是帶兵要訣。馬光祖不禁笑嘆道:「我還以為您只會板著臉下令,帶人衝陣,真得刮目相看,真的佩服了。」廖化清也笑,說道:「這法子成!兵氣鼓動起來,什麼也不怕了,今晚就讓各營軍佐傳令照辦。我看也不用多說,就把兆軍門原話說給下頭就成。」

「此地不是久戰之地,糧道太遠了,也難以為繼。」兆惠說著,一抬頭見兆章群拖著步子進來,本來微笑著,又板起面孔,厲聲道,「看你那副熊樣!打了敗仗了麼?老子沒死,你哭喪個臉作麼?給我打起精神來!——前頭沒有水草麼?」兆惠訓人從不許人插話,但這是他兒子,又剛剛下了「鼓興頭」的令,眼見兆章群臉色憔悴熱汗淋漓,累得有點站不住的模樣,都覺得兆惠有點過份,馬光祖便道:「你下過的令有功賞功有過罰過的嘛!他前後又跑又打,比我們累十倍,怎麼這麼待他?來來,少將軍,擦把汗喝口水再說。」說著一手遞碗一手遞毛巾。

兆章群膽怯地看父親一眼,沒敢接毛巾,只接過碗喝了一口,用袖子拭汗說道:「今兒回營打了一仗,兒子吃了虧,馬太渴跑不動,打倒了十六匹。可是路探明瞭,這裡北邊三十里就出沙漠,偶爾有小水塘子,沒有泉,根本不經用。黑水河這塊高地再往西都是沙漠,沒有水也沒有草,不能屯兵的。」說著,雙手呈上地圖指著道,「這圖根本不能用。上頭標的這座城就沒有。這條路,還有畫的娃娃河上流的河道……都找不到。」

兆惠聽著只是擰眉沉思,道路為風沙掩埋荒掉了猶有可說,河流還有標著「客城」的城也杳無蹤跡,這就令人不可思議。大軍沿河道走上來,莫非河床滾動改道了?再不然就是從開始就走錯了?想想一時不能明白,只是反覆展看那張地圖,問道:「你說北邊三十里外有水草,去看了沒有?」

「去了。」兆章群籲一口氣,說道,「水也不多草也不旺,可是比起這邊要好得出去了。那邊駐的有霍集佔的兵,看著人不多,我們一露頭,四面八方就圍上來了。我這一千匹馬已經在沙漠裡跑了四百多里,人困馬乏的不敢戀戰趕緊就退回來了。」「好,你歇著去吧,」兆惠不無溫情地看兒子一眼,「中軍伙房給我們作的有飯,好歹吃飽再說。」又轉臉笑道,「方才說打獵,看來要禁獵了,只能在娃娃河一帶逮住什麼吃什麼了。我尋思來去,我們行進沒有走錯道兒,只能說地圖不準。看來——霍集佔對我們是瞭如指掌啊,由著我們進黑水河,把我們擠在沙漠裡不能動,大雪封路時斷我們糧道,然後他吃飽喝足提著刀來殺。連這個水塘子也是誘我們駐紮的——你們看看他這算盤精不精,太厲害了!」

這就是說,七萬大軍,三萬輜重軍士已經陷於絕地,困在沙灘上餓瘦,冬天輕輕巧巧來殺。三個人聽了都是心頭猛地一沉。馬光祖道:「我們不能在這沙窩子裡,打出去,在草地上結寨,軍中運上來一個月的糧,就可以動手打金雞堡。兆軍門,你帶五千人掃蕩的方略不成,我們這裡接應太難,也沒法策應。」廖化清道:「我看我軍利於速戰。他想讓我們在沙窩子裡蹲牢坑。我們準備十天的糧,先裝孬孫縮著,糧食一齊就全軍打出去!」胡富貴笑道:「霍集佔膽小,嚇跑了。膽大,一頭周旋一頭向東打,海軍門增援不上,咱爺們可要叫人一鍋燴了。」

「老胡說的是,不能蠻幹。」兆惠沉思著,已下定了決心,一手扣著茶碗,不容置疑地說道,「但也確實不能在這裡消耗貓冬。原來的打法要稍作變更。兆章群的一千騎兵明天出發,不再探路了,直進西北逼近金雞堡。我帶五千騎兵離他十里隨後行進。馬光祖帶一萬人在我身後十里,然後是廖化清一萬五千人馬,再就是胡富貴,依次都是十里。這裡沒有險關隘口,十里地半個時辰就打上去了,好策應得很。老營裡剩下的人只管戒備,防護糧道,一千枝火銃足足夠用。俄羅斯送霍集佔的火槍一千枝全都被濟度扣了。他騎兵雖多,火器只有二百多條——打出去,即使不能攻佔金雞堡,能在草原上佔一塊有水的地方站穩腳根,海蘭察壓過來他就完了!」胡富貴擔心地說道:「這是連打帶走路了,海軍門濟度他們不知道計劃有變,難以傳遞軍報呀!」

兆惠站起身來,一手緊緊攥著拳頂在桌面上,說道:「海蘭察用兵在我之上,靈動機變更強我十倍,金雞堡他天天都在盯著,我們這麼大動作他不會不知道。我們是主攻,又隔斷在南疆,不能事事都商計停當才去辦,不要指望別人,心裡想著,就我一軍之力也要蕩平它,這才是漢子!」說著,大聲喊道,「吃飯——兆章群呢?過來見我!」

差不多半刻到丑時,兆章群的一千騎兵像一條黑蛇出洞,穿越三十里戈壁進了草原,馬是新換的,全部都摘了馬鈴,無聲無息鑽出沙漠,天還黑得像扣了個瓦盆。緊接著少半個時辰,兆惠的五千人飽餐戰飯呼擁而出……這麼一級層一個梯隊相距十里,前邊像尖刀,後邊行伍像出巢的黃蜂群,湧進大草甸子上,聲勢看去十分浩大,像一股滾滾鐵流直指北方。

前四天平靜得出奇,大軍幾乎沒有遇到什麼實際上的抵抗。霍集佔似乎也有些出乎意料,被兆惠大膽的突然行動弄蒙了,派出來的都是一二百人的小股騎兵隊,若即若離襲擾前隊後衛,都是打幾槍,射一陣箭一沾即走。一天多時接火二十多次,少時只有七八次。對這樣一支大軍,不啻撓癢癢一般。敵人這般行事,兆惠自然百倍警惕,一邊走一邊命後續糧食向上傳送,章群每人每騎三十斤糧,兆惠的五千人每人備足二十斤,前鋒部隊能打獵,只要有肉吃,不許動一粒糧食。待第六日,已深入敵後二百餘里。中午時分大軍進發到勒勒河畔,但見長草翳遮短樹蓬生,河流寬可十丈,清淺幽碧的草原逶迤東去,草深水旺迥異一路景緻,正是安營紮寨的好地方。兆惠不禁大喜,立刻傳令在河南岸埋鍋造飯,吃飽喝足就地紮營——這裡穩住,就可以徐徐把黑水營老營盤移過來,從容進擊金雞堡了。不料水還沒有燒開,岸堤上遙遙十幾騎狂奔而來,旋風一樣直至兆惠面前勒韁下馬來,卻是章群趕到了。人馬都是渾身大汗,章群不及見禮就變貌失色,用馬鞭子遙指西邊喘著氣道:「爹,爹!打上來了,敵人上來了!」

「慌什麼?」兆惠呵斥他一聲,也是為自己壯膽,早就知必有此事的,事到臨頭,他心裡還是不能踏實,因問道,「有多少人,從哪個方向來?」

「人多極了,都是騎兵,西邊一股有一萬,北邊一股有一萬五,牆一樣壓過來了!」

「都是騎兵?」

「都是。離這裡大約只有五里遠了!」

「你的兵呢?」

「還沒有接火。我有五百枝鳥銃火槍,一邊打一邊退!」

此刻中軍的牙將偏將都已知敵人大至,都丟了手中水碗,結束著盔甲腰帶鞋襪綁腿預備廝殺,氣氛頃刻間變得異常緊張。聽得遠處隱隱傳來爆仗一樣的槍聲,幾個沒經過戰陣的新兵竟嚇怔了,呆呆地端著碗不動,兆惠強自鎮定著卜卜跳動的心,從容上馬,用望遠鏡向西看,耀眼的日影裡,只見黑沉沉一片的人馬壓地漫來,西北也是一樣,全都是刀影劍樹搖舞閃動而來,羊皮鼓聲號角聲馬蹄踏地的撼動聲吆喝喊殺聲也綽約可聞。

「不能損耗實力。」兆惠臉色鐵青,語氣變得異常冷峻凝重,沒有絲毫驚惶猶豫,「把你的一千兵全部撤下來,和我合為一股,所有火槍手、弓箭手在外護軍。敵人衝陣,只管打槍射箭擋住!你去調你的人回來,燒水、吃牛肉乾,再聽我的將令。」

「扎!」章群一聲答應飛騎去了。

「傳令胡富貴,他的差使是護老營糧食,無論這邊打成什麼樣子,沒有將令不許增援!」兆惠石頭人般一動不動接著下令:「傳令廖化清和馬光祖立即合兵,在離我二十里處紮寨。我這裡火槍多,敵人啃不動我,要防著回頭攻他們。要嚴防夜裡被人偷襲!告訴廖馬二位軍門,敵人是沒有糧餉來源的,頂過兩天不退也得退。他們每一刻派人和我聯絡一次,有急情隨時稟報。稍有失閃,我就不能顧多年交情了!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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