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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十五王「學習」入軍機 乾隆帝政暇戲寒溫(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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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水的共是四個女孩子,光景都只在十七八歲之間,渾身上下都脫剝得只有一件短褲,所有衣物都堆放在乾隆腳下岸邊,此時被人掩襲藏在水裡,縮著身子不敢站直,想過來取衣又不敢,清亮得纖塵不染的水中又毫無遮掩,白玉般的肩膀、腿腳都漾在水中搖盪不定。見乾隆下死眼盯著,四個女子都臊得羞暈滿頰。有的用手掩乳有的捂臍,背對著岸低頭吃吃地笑,只中間一個膽大的衝岸上輕聲喊:「和大人……興這麼看女人的麼?好歹叫我們穿上衣裳麼!」

「是恩春嘛!」和珅早已笑著背轉了臉,說道,「我不敢看……說過叫你們來待候皇上的。這就是當今萬歲爺。主子別說看,就要怎麼樣,你們也不能違旨……」四個女子這才知道是皇帝,扭腰擺身的羞澀之外又加幾分不安,不知是誰偷看乾隆一眼,小聲說了句什麼,幾個人忽然爆發一陣嘰嘰咯咯清脆的笑聲。見那個叫恩春的一手護乳,試著過來伸手要扯岸上衣服,乾隆一伸手便拉了她上了臺級,笑道:「好一副美浴泉圖!既已撞見了就是有緣。你叫恩春,她們三個呢?既然游泳累了,這邊岸上不好歇麼?為什麼到池心子上頭呢?」

那恩春被他赤條條拉上岸來,躲無處躲退無處退,嗔不是惱不得,見皇帝隨和溫存又有幾分榮耀自喜,一手被他扯著,一手將溼漉漉的頭髮攬在胸前,已是嬌羞滿面微微氣籲,偏臉低頭回道:「羞人搭搭的……主子這麼著看叫人瞧見……」乾隆呵呵笑道:「和珅就這麼臉揹著,朕不讓他轉臉他敢轉?好,好!這麼不好意思的,你們就穿衣裳!」四個女子如蒙大赦,紅著臉,水淋淋的上岸急急穿衣。一個個松挽垂髮寬結絲絛俯妝陪侍,和珅這才介紹,一個叫懷春,一個叫思春,一個叫逢春,一個叫恩春,「都是江南新買來的孩子,在暢音閣讓太監嬤嬤教習過,送過來待候的。原想等主子西邊懷柔書房落成再當差,不防今兒就邂逅相逢了。」

「好好!」乾隆高興得渾身都舒展了,不錯眼看了這個看那個,「四春,名字也好!剛好兒的筆墨紙硯,一人管一樣兒。這泉水好,池子好,四周環樹隔成世外桃花源……看你們洗澡,有點像這個……嗯,這個……」他突地想到《西遊記》裡豬八戒盤絲洞偷窺濯垢泉,想想不雅,卻又一時尋不出雅的來,和珅卻有備而發,脫口道:「是牛郎看織女洗浴……」「好,好!」乾隆高興得鼓掌大笑:「這個譬喻好!牛郎看織女……好!」他沒有喝酒,言語神態已帶了醉意,幾個女子起先好奇羞縮,也有點畏懼「天威」,見他這樣,已是什麼都「好」,忍不住胡盧兒偷笑。聽乾隆問:「會不會琴棋書畫這些差使?」和珅忙又道:「江南家女兒這上頭原都有點家教,奴才聽過,逢春的曲兒唱得好呢!」乾隆但覺此時身在花叢,陶醉迷離不知所以,拍手笑道:「你是方才背臉兒捂嘴偷笑的那個罷?逢春——這個名兒有意思,原來會唱曲兒?取家生來,就這殿前水亭子旁唱,又涼快又清爽,多少是好!」

這「四春」是和珅在崇文門關稅上就留心物色了的,家裡都是戲子出身,隨父兄小世界上混出來,到京走戲串堂會,什麼王府貝勒府裡都走動,龍子鳳孫達官貴人場裡練出來的,經和珅千挑萬選的頂尖伶俐人。原是預備送給乾隆的弟弟弘晝承歡破悶使用。弘晝薨了,他又升進軍機處,變了主意,又送進暢音閣,請來京名角著意調培教習出來。雖都是花信處子,自來的天生麗質,才色藝俱全了,又都見過大世面的,今日見了乾隆,哪個肯放過富貴緣分?若不是和珅事前再三諄諄教誨要「體態尊重,舉止有度」,早就要「體態風騷,舉止嬌痴」起來。此時見乾隆高興,又隨和如同票友,早放了膽,逢春便過來立在乾隆背後替他揉肩捏腰,思春跪在乾隆膝側捶腿捏腳,一雙小手靈靈巧巧若有似無周到按摩,懷春和恩春取傢什調箏弄弦,侍候乾隆茶水中櫛,說笑著逗樂子,把個乾隆喜得合不攏口。和珅原怕她們輕佻惹厭了乾隆,見乾隆高興得無可無不可的,也就一顆心放下,在旁賠笑道:「主子萬幾宸函,稍有整暇,音樂調娛,能得半日開懷歡笑,這也難得的。就只她們小門小戶出身,不曉得天家規矩,看她們還是天真小女孩,多原諒了吧……」

「什麼規矩?這裡朕就是‘天家’,朕高興就是規矩。整日獵寧居里養心殿乾清門和你們一處,那些悶人規矩還不夠?」乾隆笑著看四春忙乎,輕輕拉過思春一隻小手握著揉摸,隨隨便便說道:「孔夫子的規矩在廟堂,在稠人廣眾裡頭使得,進了閨房又是一回事——論衣裳還是漢裝的好。你看這四個,水洩裙淺比甲、合歡鞋子、散發烏雲青絲垂髻,一換上滿裝,把把頭勒得頭皮緊繃繃的,腳底下花盆底蹬上,走道兒挺胸凸肚的,西施也變成無鹽了。」逢春在他耳邊問道:「您是龍主爺,您下一道旨,都換上漢裝,誰敢不遵?」和珅在旁道:「這是國政,你不要在主子跟前議論!」乾隆卻笑著一擺手:「好哇,梓童把‘龍主爺’都搬出來了——我們這是唱戲麼,何必那麼較真?她不懂,回頭慢慢說就明白了。」逢春一伸舌頭笑道:「奴婢再不敢了,這才堪堪的明白了。」乾隆又伸一手捉了逢春的腕子,摩挲著,嗅著,說道:「朕原也打算下旨天下易服漢裝。太后、八旗王公都反對,這個祖宗家法變了容易忘本,只好撂開手了。皇帝也有禮管著,也不能想怎樣就怎麼樣……」

說笑著蕭管琴案已經擺佈停當,四春蹲了萬福,懷春撫箏、思春抱月琴、恩春按蕭,略一試音,清樂頓起,逢春亭亭玉立如臨風瓊樹,纖指合掌輕舒皓腕曼聲唱道:

千里鶯啼綠映紅,水村山廓酒旗風。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

曲聲甫落,和珅便鼓掌喝彩:「好!」乾隆道:「好自然是好了,只是太熟套。有豔情綺麗的再來一闕。」四春一會意點頭,樂曲一轉,逢春又唱:

苦憶搜詩燈下吟,不眠長夜怕寒衾。

滿庭木葉愁風起,透幌紗窗惜月沉。

疏散未閒終遂願,盛衰空見本來心。

幽棲奠定梧桐處,暮雀瞅瞅空繞林……

曲調婉轉低迴,如清越流泉徘徊,曲成歌歇尚自餘音嫋嫋……乾隆已不知身在何處,閉著眼雙手按拍和節,一邊聆聽,細細尋思其中意味,臉上似喜似悲,已是有些心馳神醉。許久才道:「這是魚玄機給溫飛卿的詩了,‘盛衰空見’‘暮雀啾啾’兩句幽咽悽清,悲涼之氣何其深也!加上這麼柔腸悽戀的調子,更令人悲秋淒涼……」

「還是換個俗點的,熱鬧紅火逗人歡喜的好。」和珅在詞曲上頭,雖說常聽堂會附庸風雅,其實只能算個文場白丁,什麼魚玄機、溫飛卿聽來統都不懂。見乾隆神色凝重愀然悽惻,忙笑道:「上回隔院子聽你們唱的什麼‘枇杷黃’,詞兒新鮮,調子也活潑,我覺著就好。」思春笑道:「那是唱端陽節的,時令不對,怕難入皇上的法耳。」

「法耳!」乾隆一怔,旋即大笑道:「只聽見說‘法眼’,‘法身’的,還竟有這一說?廚子這一會兒進上菜來,那一定還要用‘法鼻’嗅一嗅,‘法舌’嘗一嚐了!既是好,不論端陽重陽都使得的,你們何妨頓開‘法喉’唱一唱呢?」話音甫落,思春懷中月琴錚然切嘈響起,逢春懷春含睬巧笑留眄顧盼對唱,逢春臂曲指畫唱道:

枇杷黃,大爺慌,小姐急,孃姨忙。

思春便問:「怎的就大家這般張忙?」懷春唱道:

有客雖速亦不至,榴紅照雙眼盲!

乾隆方鼓掌叫了聲「好!」懷春介面又唱:

屈原此日汨羅死,伍員此日胥江亡。

諸君此日忽不見,豈與二子同徜徉?

逢春便接:

申江之水深百尺,容君百輩竟難測。

一聲低唱等郎來,淚珠點點衣裳溼!

衣裳溼帳中,化作望夫石,

君不見,多少恩情話不休,大言揮霍買風流……

乾隆便回顧和珅,嘆道:「關睢之情人於俗語,正是大雅之音,誰說這曲子俗呢?」和珅正低著頭想心事,聽見說話猛的一個憬悟,賠笑道:「主子說的是!奴才哪懂這些個呢?」舐舐嘴唇又道,「大約潞河驛的軍報又遞進大內了。奴才惦記著這件大事呢!這麼著,主子難得寬懷一日,且讓這幾個孩子陪著樂子,奴才出去瞧瞧,若是不相干就罷了,要緊的事報進來主子裁奪。這麼著可成?」乾隆蹺足瞑目,偏著頭雙手按節和拍,已是聽得心往神馳,只擺了擺手。和珅最知趣的,無聲打了個千兒恭肅卻步退出,猶聽懷春婉轉歌詠:

昔日桃源許問津,此時咫尺天涯遠。

恨何長?情何短?萬千愁緒誰能遣……

想著乾隆沉迷若醉的模樣,和珅抿口無聲一笑,轉身去了,因見劉保琪從澹寧居殿後繞過來,便知是剛剛和顒琰說話下來,便招手叫過來,笑著問道:「十五爺還有話交待你麼?你幾時離京?」

劉保琪背手蹈步正想心事,見和珅招呼,忙笑著幾步趕過來,說道:「上回禮部婁光傑說,貴州偏遠,生員童生起講八股,用的還是呂留良的《春秋講義》。呂留良是先朝欽定的逆犯,萬一文章考卷裡露出一句半句違礙話頭,磨勘出來大家都吃不了兜著,這都毀版厲禁幾十年了,窮山僻壤裡頭仍在講逆犯著的書!也沒有為這個再發明詔的理,所以得請十五爺示下。」和珅聽著覺得有點匪夷所思,問道:「十五爺怎麼說?」劉保琪笑道:「十五爺說不但云貴,廣西也有這樣的事。請示萬歲爺,萬歲爺批了三個字:‘知道了’。十五爺說可以印些明版四書講義,頒發到各縣學宮,皇上說知道,就有什麼紕漏也不至怪罪臣下的。後來又說到採辦圓明園木料的事,雲南運大理石料貴州要修路,還有銅政上頭私自運銅到廣州,銅礦工人裡頭有邪教煽惑鬧事,叫我學政上頭留心,不管分內分外知道了就要報上來。十五爺是個細心人,反覆叮嚀了許多,說阿桂要進來,我才出來。」

顒琰細心,和珅當然知道,他自己更是個精細人,說圓明園採辦木石,就有自己的事,因問道:「阿桂已經到了,這麼快的?——修路的事十五爺怎麼說的?」

「料價太貴了,修路的工銀也高了二分。」劉保琪無所謂地說道,「這不是我的正經差使,十五爺說等錢灃進說再說,我預備明日個就上路,和中堂貴州有要辦的事麼?」和珅一邊漫步走,聽他說到圓明園的木料和修路工銀,心裡咯噔一沉,銀子是工部和劉全核定的,內務府奏進說由貴州藩庫出項,等於是黔省和朝廷兩頭出錢報銷一頭,多出的差價有四十多萬兩,雖然沒敢提出來,其實已經進了劉全的私賬。本來貴州藩庫存銀不多,為避錢灃耳目,這多出的錢都從銅政司開銷。內務府、崇文門稅關、工部、戶部和貴州藩司銅政司四五個衙門的扯皮爛賬,料是神仙也查不清,難道錢灃居然嗅出了什麼味兒?這件事抖落出來,跌落進去的京官就有上百,要殺要黜,頭一個就是他和珅!……和珅想著已是亂了方寸,臉上呆笑著,耳鼓膜嚶嚶亂響,心跳也急促起來,劉保琪訴苦,什麼差使難辦,手裡沒銅不敢橫行,百姓窮苦沒人讀書,文教之風連豫陝甘都比不了……諸如此類的話頭,只恍惚聽了個大概,直到劉保琪問:「中堂能不能再多撥幾萬銀子?」才猛地回過神,慌亂地問道:「不是已經撥了麼,這又作麼?」劉保琪一笑,說道:「方才回過了的嘛!印書,還有各縣簧學都分一點,我新官上任,借中堂的勢放一把火。」

和珅偷偷舒了一口氣,這才回過神來,心不在焉地說道:「這事不能靠朝廷,一開了例各省都要,沒法子應付……」他沉吟著,忽然靈機一動,笑道,「不過你新官三把火能想到我,這也是緣分,我從園工餘銀悄悄撥給你八萬。你晚間到我府去見劉全,叫他給你辦,我還有兩個人要到貴州出差,你們一同走,驛站裡招呼他們也方便些——你造個單子,一個字也不要提什麼修學宮。明版講義是十五爺批的,就在這上頭作文章,別人也就不攀咬了。」劉保琪聽他打官腔,已經沒了指望,見說「八萬」,喜得咧嘴兒直笑,沒口子答應著:「晚上一定來!有八萬兩銀子,我還可以各縣再加兩名凜生錢糧,中堂這功德大了……」說著,笑眯眯去了……和珅一臉笑容看著他背影轉過竹林,這才轉過身來,一步一踱踅向東書房,一路走著心裡絞盤軲轆思量:錢灃向自己動手了!而且一上來就是殺手銅,就像鼓兒詞裡說的什麼「斷魂棍」「無形槍」來無影去無跡!若單是這一條也還罷了,可怕的是自己事前一些兒不知錢某葫蘆裡裝的什麼藥——在貴州他幾乎沒什麼耳目——大曉得這個白面書生揣的什麼證據親來北京!更令人心怵的,現放著一位「十五爺」和錢灃交好,與自己從不交心,瞧乾隆面兒臉上敷衍而已,就是乾隆,對錢灃的信任還在自己之上,幾次透出口風說錢灃是「大賢儒生」。他心中自知乾隆親呢愛重,這份恩情也不過像東家善待善於理財的賬房先生,閒時能陪著主人逗悶子取樂的奴才罷了,怎能和這位「輔相秉國」之材同日而語?——本來想派兩個人到貴州用銀子彌縫補漏,把各處賬面走平的,和珅此刻忽然犯了狐疑:焉知錢灃沒有預作綢繆,放了臥釘子等自己的鋸?——滅了他!——和珅心中電閃般劃空一過,隨即又變得猶豫了:錢灃不是微未小員,是起居八座的封疆大吏,怎麼動手?一個失漏敗事就是禍滅滿門,就是成功,情形也與國泰大不相同,朝廷也沒有憑空死一名大員不窮治追究的理,叨登起來,劉墉阿桂各部院清流都會一窩蜂擁上來……事到臨頭,和珅才發現自己只有一個不穩當的靠山,連一個真正的朋友也沒有,真正是單絲不線孤掌難鳴!正想得心亂如麻毫無頭緒,見卜仁從東書房山牆捧著奏事匣子趨著步子過來,忙收攝心神乾咳一聲,站住了腳,問道:「是黑水河的摺子麼?這回子送到哪裡去?」

「哦,和中堂吶!」卜仁低頭眯眼正走道兒,聽聲抬頭見是和坤,忙賠笑道:「是兆大軍門寫來的,十五爺看了批轉過來給阿桂劉墉和您三位軍機,方才您不在,他們兩位看過,著我正尋您呢!」和珅這才知道阿桂已進了園子,就卜仁手中開啟匣子,一邊抖開來瀏覽,口中笑問:「桂中堂幾時進來的?劉墉還在書房裡麼?」卜仁笑道:「是。桂中堂沒有在潞河驛歇馬,直截進來請安謝罪,這會子正和劉大人說話呢。」

和珅「嗯」了一聲不再說話,看摺子時寫的馬光祖和兆惠已經聯絡通暢,兆惠不準備與大營匯合,命馬光祖將大營西移二十五里,成犄角之勢與霍部軍對峙,軍務糧秣諸事備細奏陳,寫了足有四千多字,他也看不出什麼頭緒,捧著摺子道:「你先去吧,我去見見他們二位再說。」說罷轉身抬級上階進東書房,果見劉墉和阿桂正在對坐說話。和珅雙手一拱,呵呵笑道:「方才和皇上還說起佳木公,我忖度著你就急著趕道兒,至少今夜才得到的,想不到這麼快就見面兒了!」

劉墉和阿桂早已起身,各自拱手揖讓。阿桂看和珅時,似乎比他離京時略胖了點,顴骨本來就薄暈泛紅,此刻看更潤澤粉潮了些,眼圈周匝仍是略見黯淡——這是夜眠不足百試不爽的證據。劉墉卻知和珅極修邊幅的,見他朝靴袍角都沾著草屑,領口袍紐兒也鬆了——他從沒有這樣形容兒的,劉墉不禁詫異,問道:「你好像有什麼心事?」

「啊!——沒有。」和珅嚇了一跳,見劉墉審視自己,上下看了看身上,回神笑道,「走著道兒看折於,忘神兒了。這兆惠是怎麼回事,一會兒被圍了,說得兇險萬分;一會又說不要緊,既和大營聯絡上,又是我眾敵寡,卻又不進兵,羊抵角似的頂著對峙,這是什麼把戲呢?」說著便打量阿桂,似嗟似嘆說道:「佳木公瘦多了……」

阿桂果真比離京時清癯了許多,本來略帶長方形的臉,因腮邊稍稍下陷,顴骨突出了許多,眼圈也有些鬆弛黯淡,還微微有點浮腫,前額的頭髮是新剃的,因為歇頂,灰白的髮辮根留得小,總起來也就拇指粗細,只兩道蒼重的濃眉仍舊是老樣子,臥蠶似的壓在眉稜骨上。他正在看地圖,聽著和珅和自己搭訕,只抬眼點頭微笑了一下,目光仍不離地圖,說道:「你也是衣帶漸寬了麼!掏錢難買老來瘦嘛——剛剛見過皇上?我想這會子就請見,又怕皇上要進膳歇中覺。正和崇如商量呢……」

和珅料他是要進去請罪請安,從潛意識心裡願意這位首輔軍機再碰個灰頭土臉,乾隆正和四春遊龍戲風,這時請見沒個下觸黴頭的……打著主意,臉上笑嘻嘻的,說道:「出來和劉保琪又說了一會子話,不曉得皇上這會子在作什麼。不過皇上今個兒心緒還好。您是奉旨出差遠道回來的,且皇上也知道您進來,該當進去請安的。大約皇上此刻還在寒溫泉那邊吧。」說罷便吃茶,劉墉笑著起身道:「我有案子要奏,我們二人一道進去吧。」阿桂也就起身,和珅一送出他們,便叫過小蘇拉太監吩咐道:「你到北園工地上叫劉全進來,告訴劉全,讓丁伯熙和敬朝閣晚間我府上去,要出遠差。聽著了?」說著順手遞過五兩銀子,那太監喜得謝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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