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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吳省欽欺友戲姍姍 福康安豪奢周公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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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一番見識,劉保琪卻不以為然。福康安真正令他佩服的只有兩條,一是身為帝親貴介,不肯躺在乃父傅恆的功勞本上安逸享受,努力振作自己掙功名;再就是能帶兵能打仗,機變百出又身先士卒,凡出兵征剿從沒有失手的——他在洛陽這一套,其實是依仗了皇帝寵信呵護,拿著朝廷不心疼的銀子往一郡百姓身上揮霍,無論怎樣品咂,只是個痛快,和他帶兵賞罰一個味道,「天下州縣」都照此辦理,幾天就會把國庫弄個精光……這份心思卻不便對姓曹的說,因一笑說道:「你說的是,多有幾個福四爺就好了。我身上帶的有他的信,還要渴見一下四爺呢!——這外邊是洛水吧?我要出去看看雨景兒。」說罷,也不帶從人,徑自出了驛站。

周公廟建在邙山的崗埠上,從驛站出來一帶斜坡下臨洛水,站在驛站門口就能鳥瞰洛水全景。劉保琪油衣外裹著蓑衣,腳下踩著木履,渾身風雨不透,站著觀覽,只見雨地裡茫蒼蒼碧幽幽一灣大河緩緩流淌,岸邊垂楊柳在秉霧樣的細雨中搖曳擺盪,河面也被霾煙似的水氣籠罩了,渡口、漁舟、航船都朦朦朧朧的不甚清晰,看去像一幅年代久遠了的水墨畫兒,甚是蒼涼悠遠,因要覓望天津橋,雨鎖煙閉的,哪裡能夠?沉吟著,劉保琪沿坡踱下去,渡口老艄公指點,才見這座天下聞名的橋影影綽綽坐落在河南岸的淺灘上,秋汛水漲才漫到橋基下邊,上有亭角飛簷翹翅,也都半隱半現在洶湧波濤中,回望周公廟和驛站,紅牆碧瓦也都隱在斑斕的草樹間惝恍不定。站在這樣的景緻裡,真好像天地混茫成一片,宇宙中只留下了他獨自一個畸零過客。劉保琪倏地想起了家鄉,此刻老母是倚閭盼子,還是在做針線?轉念又思到貴州關河遙遠道途多艱,忽又憶起老師紀昀,在荒寒萬里的新疆如何打發光景?他在宦途上尚算順利,但眼看著李侍堯、于敏中和紀昀一個個逸散沉浮,轉念之間去國懷鄉之情又成憂讒畏譏思緒,已不覺垂下淚來,眼前一片模糊,河流**彷彿在倒湧,堤岸在無聲地向河中推進……他已經完全忘神了。不知過了多久,劉保琪自失地一笑轉回身,沿著長堤蹈蹈留連,直到天色向昏,看各舟上嫋嫋升起炊煙,才踅身回驛站來,才發覺雨水已浸透重衣。因見瀟瀟漾漾的雨中,幾十個驛丁都在內院忙碌,二門口也增添了四個戈什哈,一律都是六品武官服色。披著油衣按刀挺立,門神也似一動不動,覷著瞧內院,也不見自己的從人,人們似乎在搬運什麼傢什。劉保琪正自心下納罕,見自己的跟班蔡鐵栓從東院裡匆匆出來,跑得腳下泥水四濺到跟前說道:「學臺大人……咱們搬到東院去了……福大帥今晚要歇這驛站……」

「這可真是說曹操曹操到。」劉保琪看那勢派,心中已猜個**不離十,口裡漫聲應著要轉身,曹嘉禾已經從二門裡風風火火跑出來,仍舊一臉是笑,把中間鼻子擠得像個沒熟透的大草莓,吸溜著搓手連連道歉:「大帥今個兒進城到慧覺寺給老太君進香還願,天兒晚回不了香山寺了,今晚就在咱這搭兒駐紮。沒法,只好委屈學憲大人住東院了。雖說不及正院軒敞,東院裡其實也潔淨,挨著大夥房和茶爐,要湯要水的也方便。嘿嘿嘿嘿……您老好歹體恤我們難處,那就是卑職們的造化了……嘿嘿……」他歉意裡帶著無奈,謙恭夾著十二分誠摯,還要下詞撫慰,劉保琪笑道:「你甭多說了,我做京官出來的不知大小輕重?只是我不明白,大帥就住在香山寺,本寺不好燒香還願麼?怎麼特特進城裡的廟呢?」曹嘉禾笑道:「這個我也不明白,是來打前站的軍爺說的,說老太太作了個什麼夢,特意寫信來叫福四爺照辦的。嘿!單是給廟裡裝金箔的銀子就送了三千兩!福四爺真是大孝子!」說完聽有人傳喊,忙一呵腰顛了。

劉保琪這才進院。這裡其實和正院也相去不遠,只是沒有西廂,西邊沿牆一帶搭的都是蘆棚,裡邊頭號鍋二號鍋三號鍋依次挨著,都是火光熊熊大冒狼煙,黢黑昏瞀的棚下燈影閃閃人影幢幢,不知忙活些什麼。丁伯熙敬朝閣和太監趙不成敞著東廂門在裡頭說話,見劉保琪渾身溼漉漉站在院裡,忙叫:「梅香,學政老爺回來了,趕緊給老爺換衣裳!」便聽東耳房裡兩個丫頭齊答應一聲,笑著跪進正房打整衣物,劉保琪這才進來更衣,丁敬二人一前一後進來坐他說話。他們倒比驛丞知道得還多,說是福康安的母親棠兒夢見觀音來說:「我在洛陽的留雲下院李自成燒掉一大半。一百多年過去,現在都要塌了,你兒子現就在那裡,也不肯關照一下。」醒來就用通封書簡直髮福康安,要他趕緊察看是哪座寺,無論多少錢都從她的體己銀子裡頭出……這才有了這檔子事體。相對嗟訝驚歎間,天色愈加昏黑,丁伯熙卻帶的有表,看了笑道:「這是天陰的過,剛剛酉正,平日還大紅日頭呢!」敬朝閣道:「福四爺這一來,省了劉大人再上香山寺晉謁。等會兒見了四爺遞了信,無事一身輕兒,今晚咱們痛快打雀兒牌打個通宵!」

說話間一陣肉香隨微風蕩進房裡,劉保琪這才想起沒有吃午飯,勾起饞蟲來覺得有點餓,敬朝閣是極有眼神的,起身回房取了一個油紙包兒來,抖開來了卻是一大包五香牛肉,笑道:「福四爺在這,伙房自然先盡著他供應,不知什麼時辰才輪到咱們吃飯呢!這是中午我留下晚上夜宵的。來,劉學臺,打量您也餓了,我們先吃!」

劉保琪笑道:「你倒想得周到。」一邊拈一片口裡嚼著,聽外頭鼓角號音響起,滿地腳步泥水聲雜沓傳來,似乎有無數人都在小跑,又道:「這必是福四爺駕臨了,可憐了洛陽令,雨地裡跟著,不知又淋又凍的什麼光景呢!」丁伯熙道:「豈止是洛陽令,開封城的藩臬二司、各衙門都司道監今兒都陪著呢!方才我出去轉悠,見個官兒打著個雨傘站在周公廟門口,可憐兮兮的凍得鼻涕涎水、紅頭蘿蔔似的在風地裡,一問原來是我們的父母官,洛陽知府李修德!平日也是出警入蹕威風八面的,這會子連個戈什哈也不如!」劉保琪口中嚼肉,品味著他的話,說道:「嗅著院裡煮的也是牛肉,伙房裡這肉也蠻好的,是不夠用麼?」

「哪裡!」丁伯熙笑道,「我們這吃的是洛陽牛,現在外頭鍋裡煮的南陽牛,早就從鄧縣趕的黃牛,趕到南陽再趕到洛陽。今天現宰現吃,專吃牛肩胛那塊筋,牛不能太老,也不能太嫩,這會子洛陽最好的廚子都在西棚底下翻騰這肉,你聞聞那味道一樣麼?」

眾人聽了不禁都暗自咋舌,用鼻子嗅時,除了肉桂茴香大料川椒這般尋常香味,還有一種似菊非菊若蘭非蘭的清香,就不知是下的什麼作料了,久聞福康安豪奢,今日就此一件小事已見一斑,劉保琪不禁嘆息,說道:「我輩措大酸丁,坐十年冷板凳吃三年冷豬頭肉就暗自得意。這麼一比,多少英雄意氣也都消於無形了。」因要小解,出來入廁回來,路過西棚,心裡好奇,便悄沒聲站在棚角看那廚子操作,但見翻花大滾的肉鍋裡大包小包的作料都在「隨波逐流」。三個年輕人像是徒弟,手裡握著鐵齒撓鉤不停地翻肉,用勺子撇舀湯鍋邊泛起的白沫,俱都是短褲赤膊打扮。一個年長的師傅叼著菸袋立在鍋臺邊看火候,唱歌似的指揮:

「加炭火!」

「是——退柴加炭!」守在火口的夥計忙答。

「對橘皮荔枝水!」

「是——對料水囉!」

「加羊骨髓湯!」

「是!加高湯囉!」

「燜火!」

……正折騰得熱鬧,曹嘉禾跑來,氣喘吁吁道:「決!大帥聞到香味了……要賞軍爺們吃牛排牛尾巴!高師傅,快著些!」那師傅見他,換轉笑臉,說道:「曹爺!您老明鑑,這是要火候的……單用慢火,肉就爛糜了,要爽口還得要脆,到口裡品出一百種香味,才是咱西關高家的活兒——」曹嘉禾急得就地打磨旋兒,打斷了他的話道:「大帥叫上肉,誰敢駁他的回?再有兩袋煙肉不出鍋,你自個上去說!」說罷跑了。高師傅便命:「加半勺子硝!」

他吩咐了,卻沒人答應。半晌,一個小夥子苦著臉道:「爹,硝……硝包兒道兒上雨水泡化了……我想著未必使得上,就……就扔了……」言猶未終,高師傅一個漏風巴掌摑將去,打得兒子一個趔趄,捂著半邊臉站旁邊不敢言聲。

「我日你媽!」高師傅罵道,「這是什麼活,你敢這麼不經心?!」他瞥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劉保琪,料定是來瞧熱鬧的住驛家丁什麼的,眼一橫喝令:「上鍋臺!」劉保琪不料高家是這個家法,正想勸說,那小夥子二話不說已「噌」地跳上鍋臺,兩腿岔開,左手抓起褲腿,右手掏出那活兒,衝著滿鍋沸水肉料,傾了呂梁缸似的就是撒尿!

劉保琪看得目瞪口呆,不住地楞神兒。正發呆時,外頭梅香喊:「老爺——驛站送來飯了!」這才醒過神,轉身去了東廂。果見丁敬二人和趙不成都在飯桌旁等著了,劉保琪一頭笑著坐了,口裡道:「今兒見了稀罕!」便把方才的事說了。丁伯熙道:「這不算什麼,眼不見為淨就是了,尿裡頭原也就有硝——你沒見六花春貢的點心,那是怎樣好看可口?和麵時都是徒弟們上去用腳踹!」兒個人一邊說笑一邊吃飯,飯沒吃完就聽院裡曹嘉禾又趕來催肉,聽那高師傅高聲答應:「好了,貨起鍋了!娃子們備好涼開水淬肉!」一陣忙亂後,又聽幾個小夥子齊叫:「給福公爺納福啦!」像是幾個人簇擁著出了院子。

東廂裡幾個人都停了箸:不知這加了尿的牛肉福康安吃得滋味如何?正自面面相覷,卻見曹嘉禾帶著一個千總服色的戈什哈進來,說道:「福大帥叫請劉大人過去。還有這位內務府的——」他指著趙不成,「公公也過去。」

「是!」劉保琪忙起身答應,便張羅著更衣,又叫梅香「請趙老夫子把桂中堂的信取出來好呈送」。那太監也換了袍子,戴一頂鏤花金頂頂子,又套了練雀補子——是一身九品官的行頭,收拾停當了,打著傘隨著劉保琪到正院來。劉保琪原想,福康安帶的一群都是赳赳武夫,能吃能打的粗豪漢子,還不知這會子吃肉喝酒熱鬧得怎樣,及至進院才覺得和自己想的大異其趣:上房下房東西廂房各屋都是燈火通明,門窗都敞著,裡邊都擺的八仙飯桌,坐著軍將校尉,卻都一個個坐得挺直,也沒有酒味兒,只滿院的肉菜熱香四溢,軍將們心無旁騖目不邪視只管饕餮大啖,一聲說話並一聲咳痰不聞。天井挺立的軍士執戈按刀挺胸凸肚,淋得水雞也似仍一動不動。上房滴水簷下一桌是河南當地官員,看服色知道大概是藩臬二司和洛陽知府同知縣令這群人,倒也都肅穆莊重,只坦然進食。正室裡只有一桌,似乎是本地士紳和福康安的文辦師爺坐陪。中間一個年約不足四十,只穿一件月白竹布夾袍,連腰帶也沒系,顧盼間談笑自若英風四流——劉保琪不知見了多少次了,是福康安。因報了名,和趙不成小心翼翼進來,見福康安在問高師傅話,要遞手本,沒敢,笑著垂手站定。

「是劉保琪嘛!遞什麼手本?」福康安笑道,「你常到家父那裡送文案卷宗的,吉保給看坐——你就站著吧!」他對趙不成說道,又饒有興致問高師傅道:「牛肉能煮得脆爽,你的玩藝不含糊——我只想,這手藝是不傳的了?能不能我派些火頭軍跟你學學,我的兵要都吃上這肉,那就是口福了!」

「回老大人您吶!」高師傅賠笑小心回道,「這全看的火候。尋常牛肉只是一個文火慢熬,這個肉鍋要像看餃子鍋,大火猛煮,牛肉筋脈都收緊了,不停用涼水涼高湯澆,才不會爛糜——那只是湯好,牛肉吃起來像劈柴絲兒,為甚的呢?都把肉味散到湯裡去了——要一口下去,連筋帶肉像雞胗子似的趕緊出鍋,用涼開水激淬,才得這個樣兒——福爺是帶兵大將軍,說安鍋就安鍋說吃飯就吃飯,出兵放馬的事兒,沒得這份時辰功夫看火候……爺您明鑑,這是富貴肉——都隨時做得吃得,小的的飯碗也就砸了不是?」

「福貴肉,嗯,是這個理兒。」福康安笑著點頭,對幾個師爺士紳說道,「看來我的兵都是窮命,吃不上了。」眾人都忙賠笑說「公爺風趣」、「大帥愛兵如子」「三吮其癰,則勇士戰不旋踵」……一片聲胡嘈奉迎,福康安只笑,品著肉味道:「百花香肉,嗯!雖然我品不出一百種滋味,確實不同凡響,作料是你家祖傳秘方,想來也與眾不同!」說聲「賞」,王吉保答應著取出一封銀子遞了過去。高師傅跪了雙手接過,就手裡掂量也有五十兩,眉眼都笑舒展了,好話就說了一車。劉保琪聽是「與眾不同」,想起高師傅兒子撒尿光景,不禁胡盧一笑,忙咳嗽著掩飾過去,見高師傅退出去,雙手將阿桂的信呈上,說道:「桂中堂的信,請四爺過目。」

福康安接過信,一邊展看,一邊吩咐:「大約你還沒用飯?吉保,給劉大人上飯,上牛肉!」王吉保答應著,劉保琪哪裡肯吃?雙手連連阻著道:「謝福大人,王大人也不必張羅,我確實吃過——不信你問趙不成!」福康安卻看不也看趙不成一眼,只鼻孔裡哼了一聲,卻不問這個,只問道:「皇上賜錢大人什麼藥?」

「回四爺的話,」趙不成是低人一頭慣了的,迷瞪著眼站一邊看大人們說話,臉上毫無愧容,聽見問話,忙笑著呵腰道,「皇上沒說,只叫太醫院斟酌藥方子,在小藥房裡抓的藥,有拘杞子、老河曲的黃芪,雲南進的冰片、銀耳,還有一小包是外藩貢的金雞納霜。另外還有和大人送的高麗參、桂中堂是一小包兒西洋參、劉中堂送的天王補心丹和定喘丸……」福康安聽了道:「我也聽說他病了。看這些藥都是補虛的。醫者說‘看實不洩實,看虛不補虛’,這天時不正,早早的就秋涼跟冬天似的——我原等他一道兒進京的,看樣子得先走一步兒,你告訴錢大人,只可穿換衣裳上頭多留點心,沒有用過的藥不可輕用,到北京看過太醫再說。」趙不成忙道:「是!」福康安道:「你去吧。吉保帶他到賬房領三十兩盤纏。」

乾隆時宮中御使大監宮禁最嚴,就是傅家這樣的勳威也極少假太監辭色,趙不成原也沒敢指望有這份賞賚,頓時喜笑顏開,打疊一肚皮奉迎話要說,福康安卻擺手道:「你去吧,少在我跟前囉嗦!」福康安又笑問劉保琪,「住在東院!我是雀巢鳩佔了吧——你帶有百十個人,牛鬼蛇神的一大群,學政是個窮衙門,禁得你這麼折騰?」說著一笑,「方才聽是去了洛河岸?」

「是。」劉保琪欠身笑道,「幼讀《洛神賦》,嗯……餘從京城言歸東藩,背伊闕、越轘轅、經通谷、陵景山……這份離鄉憂思……越北沚,過南崗,纖素領、回清陽……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當……悼良會之永絕兮,哀一逝而異鄉……這份惆悵哀婉,憂緒綿長,若不身歷其境,或者是上下天光滿河舟舸時候到這洛河岸,再也體味不到的。」他詠誦著曹植的賦,已經換了凝思之容。

「看來翰林院也不盡是酒囊飯袋之徒。」福康安點頭嘆道:「洛河秋雨如此幽遠景緻,一向在洛陽,倒沒有領略,看來我竟是個俗人!」劉保琪便知他指的馬祥祖要學曹操故事,只一笑,說道:「大帥何得是俗人!只是您生來就是人上之人,不曉得酸丁寒窗滋味罷了。我們這微末京官行徑,您哪裡體味得到呢?那才叫俗呢!」福康安笑道:「京官清貧,我是知道的,每年要到印結局領銀子過冬嘛!」

劉保琪道:「那有一大套口號的,豈止是印結局裡領銀子?」因笑著唸誦:「——幾曾見傘扇旗鑼黑紅帽,叫官名,從來不坐轎。只一輛破車代腿跑,剩個跟班夾墊包。傍天明,將驢套,再休提翰苑三載清標,只落得衙門一聲短道:大人的聰明洞照、相公的度量容包。小司官登籤周旋敢挫撓,從今那復容高傲?少不得講稿時點頭撥腦,登堂時垂手哈腰……」

他忽然背誦這麼一段詞兒,和前頭《洛神賦》情趣迥異,在座的幾個師爺和紳士並一眾武官竟誰也沒聽過,覺得又有趣又逼真聽得順耳,都停了酒箸側耳細聆,傻著眼看。福康安自幼在綺羅叢中鐘鳴鼎食,在京師泡大的,竟也不曉得小京官們竟編有這樣自嘲小曲兒,聽了半截已是大笑,輕輕一拍桌子道:「這詞兒有味兒,還有沒有?」「長著呢!」劉保琪笑道,接著唸誦:「……你清俸無多用度饒,衙門裡租銀絕早,家人的工食嫌少,這一隻破鍋兒待火燒,那一隻破籮兒等米淘。那管他小兒索食傍門號,怎當得啞巴牲口無草料……」福康安哈哈大笑,說道:「放了外任就好了。」劉保琪道:「那是——乍出京來甜似棗,這才知道,一身到此係如匏。悔當初心太高,雁兒落到如今長班留的少,公館搬來小。盒剩新朝帽,箱留舊蟒袍。蕭條冷清清昏和曉,煎熬,眼巴巴暮又朝……」

唸到此處,劉保琪自己也忍俊不禁笑了。眾人已經絕倒。福康安道:「你為方面大員,京官裡頭算熬出來了。」劉保琪道;「學政是不小的官,還不是託了阿桂中堂的保舉?說起來這官爺也要笑,王夢橋四爺認得的——傅老公爺在時我們常一塊到府上的——放了江西學政。那衙門都荒了,蒿草長得齊房簷高,一到晚狐狸叫黃獾竄,兜物丟磚打瓦撒窗土的不安生。王夢橋鬧得沒法,起身提劍出來大喊:‘我是王學院,奉聖旨來的,還不迴避?!’——暗地裡只聽吃吃的笑聲不停。有人和我說起,我說王學院只可嚇秀才,用來嚇唬兔狐不頂事的,誰想我也變成了‘劉學院’,也怕衙中有鬼,特特巴結和珅大人,給我撥了八萬兩銀子料理事兒。福四爺說我帶的人多,這裡頭有十六個轎伕,到貴州打發了銀子就回京了。還有儀仗鹵簿,真正跟我的也就二十多個。身邊的衙務也得要人,本地人多了不好,您說是啵?」

福康安靜聽良久,說道:「原來是這樣。所以和珅還派人跟著,為的住驛館方便吧?這八萬銀子從哪裡出項呢?」

「是從圓明園工銀裡劃出來的。」劉保琪看著福康安臉色說道,「四爺,貴州太窮了,指望省裡,一文錢怕也撥不出來。」

福康安沉吟片刻,說道:「工銀不歸禮部管,這是和珅胡鬧。你是紀昀的學生,聰明盡有的,難道不明白這個?這銀子你還退給工部,或者給工部內務府打個收條,我告訴禮部另給你撥八萬銀子補上。不要顧了眼前忘了秋後拉清單!」

「是!」劉保琪見福康安端茶,忙起身賠笑答道,「多謝四爺關照,請四爺奏明聖上,紀老師在新疆很苦,老師雖有小不檢點處,大節還是純的,請皇上早日開恩賜還。」

「你去吧。」福康安不置可否,說道,「劉墉是正直臣子,有老劉統勳遺風,也兼管著你們,有事多請示。也可以寫信給我,不要亂投門路打錯了主意——道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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