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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瑣小人奔走賣朋友 寂寞後病狂剪蒼髮(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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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便見劉畏君踩著雪水一路小跑進來,笑道:「這人敢是個痴子,問話前言不搭後語的,只是發呆!上次見他滿伶俐嘛——我說是不是手頭緊,想拆借幾個?又問是想調缺,謀外差,也都說不是。問是去奉大出差還是隨駕當差,都不是的,只說有要緊事要見和中堂,當面回稟。我說中堂未必有空,我給你看看,就進來了。」

「你去,叫他進來。」和珅手捂著蓋碗,讓那熱氣融融地從碗蓋中溢位,一邊聽一邊出神,卻道,「給他換一身乾衣服進來。」

約莫半袋煙功夫,吳省欽進來了。有點受驚了的模樣,惶惑不安地看一眼端坐在南窗前看書的和珅,不知所措地近了一步,又退回來。和珅已放下書,笑道:「翰林院的小吳嘛!稀客!怎麼?出差來啦?」

「卑職給中堂請安!」吳省欽這才打下千兒,和珅擺著手笑道:「你還和我鬧這個!」此刻他也認出了吳省欽,一手讓座,身子不動倚在桌邊說道,「這個天氣來,一定有要緊事的啦?」

吳省欽還是頭一次和軍機大臣對面兀坐,不自然地笑笑,心裡惴惴著接過長隨遞來的茶,說道:「卑職是奉了掌院的命,來取承德八大山莊的萬壽無疆賦稿樣,就便來給中堂請安——」他猶豫著,不知說什麼好,又沉默了,雙手捧著那碗茶不停地搓。

和珅只道他來攀附,沒往深處想,見他忸怩不安有些羞縮的模樣,倒覺得好笑的,說道:「我等一會子還要進去,要有事呢,就盡情說;能幫的忙自然我要盡力。不要生分客氣,我當初也是從兵混子出來,一步一步擠兌到這個位份上——這不,西邊兆惠打了勝仗,我和阿桂要到西寧勞軍。就我心裡,覺得穿號褂子還舒但些,沒的整日做神弄鬼的,不自然。」

「中堂隨和待下,那是有名的——」吳省欽聽這幾句,覺得輕鬆了許多,噓了一口氣,說道:「若論說呢,這個天幾時分,我這個身份,不宜來打擾您的,可又想,外頭都傳言您要出遠差,您是朝廷砥柱,我呢……」他咳了一聲,終於下了決心,輕聲問道,「外頭有些說法,不知中堂聽見沒有?」

和珅聽他囉唣些淡話,都是聽俗了的,原有些不耐煩,聽到末了一句,身上一震,旋又若無其事鎮定住了自己,裝作漫口問道:「什麼話呢?」

「中堂財務賬房,可都是劉全經辦?」

「是啊!」和珅驚覺得像個出窩的兔子,卻絕不露出聲色,說道,「他在涼州就跟了我,是我府的老人兒了。」

「劉全經手的和碩公主府,外頭也叫和府,不知中堂去看過沒有?」

和珅身子一傾,碗中的茶都微微濺出,又覺自己失態,仰回了身子道:「我太忙,哪裡顧到這些?怎麼——這事有什麼不妥麼?」

「那裡頭造的有九楹大殿,純楠木建造!」

和珅大吃一驚,楠木建造已經只能是御用,何況是九楹——這不啻是謀逆造反了!這麼大的事,當初只聽劉全說過一句:「公主下嫁來咱府這是天大的喜訊兒,要仿著乾清宮的樣兒造出正房來,才配得上公主,配得上您這位置。」當時輕輕說過沒當回事,誰知他竟真的在新府裡造了一座「乾清宮」!和珅的心一下子亂了,第一個念頭就是深悔沒有到圓明園外新府那邊實地踏看,惹出這麼大的禍,怎麼了,誰來當?按捺著心頭的驚慌,和珅極力穩住狂跳的心,問道:「足下這是為我和珅好,但這事我確實不曉得。你是聽誰說的?實地看過確有其事麼?」

「學生沒有去過。」吳省欽道,「聽他們說,這是千真萬確的事,他們化錢買通工人,直截進去看的……」

「他們?是誰?」

「是……嗯……這個……那個……」

「我跟前的人都是我的心腹。你不要怕。」

和珅臉上已沒了懶散之容,站起身來踱了兒步,轉身對瑟縮不安的吳省欽道:「我自問對皇上,對天日都是光明磊落。有人在後邊搬弄是非,其實是想陷害我。你看我身後站的是誰?」

吳省欽一下子坐直了身子,驚訝地看和珅。和珅背後空空蕩蕩,沒有人。

「我身後站的是當今萬歲。」和珅道,「誰想搬石頭砸自己腳,決沒有好下場;反之,誰想於國於社稷有益,就得和我站在一起。因為……鶴唳一聲,鳴聞九天,這不是對籬笆間啄食的雞說的話!」

吳省欽嘆息一口,望一眼門外越下越大的雪,說道:「卑職也是這樣想……是曹錫寶,還有方令誠、馬祥祖他們……要聯章彈劾和相……」

「馬祥祖?是那個要學曹操的?」和珅臉色又青又白,睜大了眼一閃爍,又眯縫了起來,冷笑一聲,說道,「有沒有大員攪在裡頭?比如說,什麼總督巡撫,或者王公貴胄參與其事?」

吳省欽搖了搖頭,說道:「這卑職就不知道了。這是惠同濟喝醉了酒,告訴我說‘他們要做大事’,我問:‘這人血染紅頂子的事豈同兒戲?是劉中堂交待的事不是?’他胡天胡地說:‘劉墉是什麼人?不趟這汪渾水,大約只是個知情……’又說得等錢東注進京,幾下裡一齊舉發……」

「錢灃!」和珅眼珠骨碌一轉,惡狠狠冷笑道,「你曉得他在哪裡?」

「他在極樂世界!」和珅輕飄飄說道,「襄陽有一條漢水,他的靈樞就安安靜靜停在那裡,等著他的家人子弟扶著回到貴州去……」

吳省欽驚恐地望著和珅。

「你不要怕,你作了一件善事。於國家於皇上有益的事。既這樣,我少不了抬舉你。」和珅笑道,「這件事你也是與人為善。就我而言,從來也沒有指令家裡造違制房屋,就是有這房子,也是下頭人不明大禮,昏頭昏腦做出來的。我查明瞭是要處分他們的。就是曹錫寶和方令誠我也不會怎樣他們,因為他們是匡正我的過失才這樣做的。何必要難為人呢?只是事起倉猝,我還有些不明白,這樣的事他們未見我,光明正大說了——像你一樣,豈不更好?再者,我也不明白,你們是同年,為什麼不背後勸說他們一下呢?」

吳省欽怔住了,告密又賣友,原本他就十分自慚自疚,是說明原由,和姍姍的事東窗發作,馬祥祖和曹錫寶要在明倫堂和他理論?是懼怕扳不倒和珅,引得玉石俱焚?是想升官,投靠和珅這棵大樹?還是……抑或覺得他們做事瞞著自己;心中妒火難耐……也許都有,只是他自己說不清楚,或者事件太大,他不敢說得清楚……想了半日,說道:「曹錫寶幾個人都是我的同年朋友,我決沒有賣友的心。只是……想提醒大人,小心著有人暗算。」

「暗算我的人還沒有生出來。」和珅格格一笑。雖然還看不透眼前這個活寶,但這件事事涉錢灃大概不會錯到哪裡去。他和善地上前拍拍吳省欽肩頭,說道:「這會子我還進去見皇上,今晚你就留這裡,回來我們長談。翰林院清高但也清苦,你有什麼想頭,或者想什麼缺,回頭我再想法子。」說罷邁步出房,叫過一個長隨道:「叫胡師爺來陪著吳大人說話。晚上吳大人就住西廂。這雪真的下成鵝毛片兒了……我見過皇上就回來,這種天兒未必能陪著賞雪呢——叫前頭劉畏君過來。」又朝吳省欽點頭一笑,大踏步去了。抬頭看,絳紅色的冬雲壓得極低,那雪真的下得很大了。

和珅至二門口,一邊傳轎,劉畏君已經候著,身子已落了大片大片的雪,和珅一把拉他到一邊,耳語了幾句,說道:「你今晚就回北京,見了劉全,就說什麼都甭問,趕緊拆房子……」

「真的!北京這會子也下雪了呢?」

「下刀子、刮黃風飄黑雪也得辦,」和珅咬著牙說道,「千萬不敢心疼銀子。三天之內一定辦妥,而且要神不知鬼不覺!這頭摺子也要緊,就說雪大……北京遞來的摺子一律先不拆看,等我看過再送呈十五爺!」又反覆叮嚀囑咐了許多,這才放心去了。

在煙波致爽樓外儀門遞了牌子,卻一直不見人出來回話。和珅心裡一邊還惦記著襄樊錢灃的事,總歸沒有見到太監回話,也沒有聽到別的訊息;又想到曹錫寶這群人,不知奉誰的指示,要從劉全身上開刀整自己,回去如何和吳省欽談話,又怎樣發落這件事。說福康安整治自己,福康安在外,有的事未必能插上手;疑是劉墉,吳省欽又語焉含糊……是十五阿哥做的手腳,十五阿哥心裡想的是承繼大位,這時候幹嘛要輕舉妄動?晃著身子心裡想得七上八落,忽然見阿桂冒雪獨自出來,忙收攝心神迎了上去,說道:「桂公,從戒得居那邊過來麼?我遞了牌子,皇上原說要賞雪的——怎麼不見個動靜?」又道,「你臉上氣色不對,出了什麼大事?」

「皇上在棲鳳閣。」阿桂果真是氣色不好,臉色有些蒼白,見善撲營的兵士站得近,神秘兮兮拉著和珅到旁邊,小聲說道,「方才隨十五爺去見皇上,說了幾件摺子上的事,又說起勞軍的事。皇上說,要他們奏一篇好文章,給太后上壽。紀曉嵐就在軍前效力,可以由他執筆,顯得雍容華貴些才好。正說著,那拉娘娘就到了。氣色也是不好,說和皇上有要緊事商量。我們就退出來。不但你,福康安在西儀門那邊也沒有叫進呢!」

和珅不安地顫了一下:他沒有在宮裡,但這件事的苗頭他比阿桂還要「有底」。圓明園「四春」姑娘秘密帶來熱河,當時只有和珅知道,皇后突然闖進接見外臣殿宇,他最怕的就是這個秘密洩露了去!和珅本來就亂成一團的心又是「轟」地一響。大冷天兒又在雪地裡,腦門子上竟沁出一層細汗!心中慌亂著,和珅竟脫口而出:「準是哪個太監嘴賤,捅出去了!」阿桂問道:「捅出了什麼?」和珅才發覺自己失態,忙笑著掩飾,說道:「還不是宮裡那些齷齪事,亂七八糟的,咱們外臣永遠也不得明白!」

……

那拉氏果真是為四春的事到煙波致爽樓興師問罪來的。此刻,一切外臣內侍,並所有宮監宮女都被乾隆攆得一乾二淨。空落落的樓下殿宇中,只有他老夫妻二人盛氣對坐;

「你說我不能收留懷春她們四個,是哪一朝的祖宗定的家法?」乾隆雙手緊握著椅子把手,臉色鐵青,拉得老長看著皇后:「我倒事事儘讓著,你這樣的位份,當著大臣的面上頭上臉的,豈不是自輕自賤?」

這是很重的話了,皇后初進來時還面上帶著怯色,此刻只有乾隆在對面,原來彆著的臉轉過頭來,說道:「你說我自輕自賤?皇上,對鏡子瞧瞧,這幾個狐媚子把你弄成什麼樣兒了?骷髏似的,很好看麼?我是皇后,發懿旨攆了她們,是太祖爺手裡傳下來的規矩,我怎麼自輕自賤了?」

「你就是自輕自賤!」乾隆道,「趁著我還不想發火,你趕緊離了這裡,是正經!」

皇后「霍」地站起身來,原本漲得通紅的臉突然變得一塊青一塊白,十分難看,眼中噙著淚水,卻不肯讓它們淌出來,噎著氣說道:「是,是啊——你是皇上,沒人駁你的回——擋的住別人的口,擋得住別人的心嗎?我倒想安富尊榮,體體面面的,可我做得到麼?我連——一根草也不如!」她不知被自己哪句話刺傷了自己,嗓門變得又高又尖,連珠炮似的口不停說,眼中放著又白又亮刺眼的光,「我身邊的人,不論太監奶媽子,不論是你還是外頭臣子,說黜就黜說拿就拿!是別人輕賤我還是我自輕自賤?你一年半載不到我宮裡去,除了那個西域蠻子女人,你翻過誰的牌子?不知和珅從哪裡弄來幾個狐狸精,迷了你的眼,也迷了你的心!我自輕自賤?我和哪個人偷雞摸狗,生出私生子兒。連公主也不敢配?」

這句話幾乎明指了是乾隆和棠兒的私情,生出一個福康安,如快刀利刃直刺乾隆胸臆!他原本冷笑著蹺足而坐,像被電擊了一樣騰地站起身來,已是氣得鬚髮亂顫,指定那拉氏,也提高了嗓門:「你安生給我住口,回你的宮裡念佛仟悔是明智之舉——我看你今兒妒忌發作,一發不可收拾!我能立你當皇后,一張紙幾個字,我就能廢了你!你的奶媽子交通外臣,當然能拿。你和王八恥是怎麼一回事,天知地知神也知——以為我不知麼?那個玉馬是誰造的?要我說出來,你不死,有天理能羞死你!」

此刻殿外雪落無聲,太監們都躲在廊下,聽乾隆大發雷霆,都嚇得面如上色面面相覷。偏是軍機大臣一個不在,想報告太后,連個出頭的人也沒有,聽見殿中「豁郎」一聲,似乎乾隆摔碎了杯子,都又是一個激靈哆嗦!

「我這皇后原本不好,你要廢就廢嘛!」皇后也橫了心,看著暴怒的乾隆說道,「我原本是為你好,叫二十四嬸安生在家守靈,你又從娼窩子裡掏出個四春,不回老佛爺,也不叫我知道,你們在澡堂子裡頭的事,也寫進詔書裡,那才叫真有膽,有能耐呢!如今天下四面走火八處漏煙,傳教的、造反的、西邊的東邊的,官兒們摟銀子的摟銀子,玩女人的弄小妾換老婆蓄孌童當兔子的……比起聖祖爺,哪一宗兒跟得上呢?」

乾隆發作一陣,原想打發她回去,不再搭理也就完了,誰知話趕話的口頭不對心頭,竟說出廢皇后的話。那拉氏若知趣,哭天抹淚的跑了去也就罷了。但她今日心火太旺,乾隆冷淡後宮曠有時日,但畢竟已近古稀之年,她就有話也只合肚裡吞去,一旦發現乾隆仍在追逐新歡而且不只一個,在土耳其澡堂裡淫樂嬉鬧,興頭不減當年,皇后自覺佔了全理,又是堂堂正正「代表」了所有後宮嬪妃來和皇帝理論,理直氣壯間言語也就多有唐突冒犯——乾隆反譏她的話簡直就是直指她是個淫婦,臉上如何掛得住……此刻她已氣昏了頭,兩手神經質地顫抖著,像捧著一團火焰在祭祀上天,又像一個發了瘋的野獸張牙舞爪地要撲上來,乾隆從來沒見過她這樣子的,又是憎厭又有點害怕,恐懼地後退一步,說道:「你是失心瘋了!犯了痰氣,來我這裡發作麼?你要怎麼樣?!」

「廢就廢!反正你從來也沒有把我真當皇后!」皇后惡笑著,眼中放著刺人的光,臉色已變得雪白,「咱」地從袖子中抽出一把剪刀擎在手裡。

「你瘋了,你真的瘋了!」乾隆渾身汗毛一下子乍起,驚恐地後退兩步,揚臂用袖子遮著頭道:「你,你要幹什麼?放下——剪子放下——來人哪!」

守在外邊的人,無分侍衛太監宮女一擁而入,見皇帝和皇后這般樣子,頓時都嚇傻了,被使了定身法似的一動不動,一個個僵立如偶!

「你放心,就要殺也只能殺我自己,」那拉氏滿身滿心都是躁火,像在追逐著一場惡夢,狂且已全然不能自勝,看著殿口木雕泥塑似的人群,舉起剪刀,一把扯亂自己的把把頭,蒼暗的頭髮立刻散亂下來,口中說道:「我不要做這皇后,我學聖祖爺跟前寶日格格的例,去掉這萬根煩惱絲,做姑姑去!」說著就是一剪,又一剪,再一剪……絡絡髮絲隨剪而落,簌簌的,鬆軟的,一團又一團散在地上。

乾隆已經驚怔了,看呆了,按滿洲國俗,女人剪髮為國之大忌,不但示意恩斷義絕,而且示意從此果決相別,離異父母,拋棄丈夫子女,從此永相絕離決不苟合!眼見著那拉氏滿頭蒼髮已剪得橫一道豎一道,禿尾巴鷹鷲似的,才仍掉剪子,乾隆有點不知所措,僵僵地站立良久,忽然想起這個女人,當年為棠兒的事,硬闖小佛堂,為二十四福晉進宮請安,她又擋駕,翻別人的牌子她故作大方,從來就是一肚子酸味的貨!不但妒忌,和太監淫戲,還造淫具自用……甚至先皇后兩胎兒子莫名出天花而殤,先皇后在揚州受驚死在德州,都隱隱約約有她的賬!想到聖祖三十六子,雖有家務不和的事,畢竟還有二十四個阿哥存留,自己三十五子,活下來的只有四五個……他覺到的不但是悲苦,更多的是震怒,心中的憤火一拱一拱愈燃愈熾,臉上反而比方才平靜了許多,咬牙冷笑道:「這是你自絕於朕——」他頓了頓,「自絕於皇太后,自絕於六宮嬪妃,自絕於天下臣民,休怪朕無情!你回去等旨,朕成全你,這就廢去你的皇后之位!」他揚了揚下頦,不容置疑地對宮女們道:「攙你們主子回去,她有病,好生侍候著!」

那拉氏突然仰天狂笑起來,有些吃力地叫道:「老天爺!你都看著的!佛祖!你知道我每日吃齋念佛的!我這一輩子……我下一輩子再也不要託生到這帝王人家了!——不要攙,我自己走!」她雙手一劃,把上來攙扶的幾個宮女揮到一旁,徑自大踏步出殿。懾於她平日榮寵尊貴,竟沒人敢真的攙她……老遠了,好一陣子,雪霧中還隱隱傳來她令人悽怖的嚎聲:「老天爺!佛祖……」

乾隆哼了一聲,陰沉著臉徑自走到案邊,提起硃筆毫不猶豫地寫道:

著上書房、軍機處內務府知悉:皇后那拉氏不賢無淑,有失天下母儀,著即廢去其皇后之位,黜為——

寫到這裡他頓了一下,咬牙寫道:

定妃

惡狠狠寫了,把**紅殷殷的詔書推到一邊,命道:「召見和珅、阿桂,叫他們即刻進見。還有……」他想說福康安,又忽然想到十五阿哥和八阿哥,一齊都來,必定一齊諫阻,因煩躁地說道:「軍機處是群臣領班,有他兩個就夠了……怎麼還不去?」說著一把將筆摔在地下。

「扎……」

這裡太監屁滾尿流跑出去,不到半袋煙功夫,和珅阿桂氣喘吁吁跑進來。還沒有跪定身子,八阿哥顒璇、十五阿哥顒琰、毓慶宮總師傅王爾烈,還有福康安也尾隨在後,雪地裡趨蹌而入——戒得居就在大內,山高水長、煙波致爽這些地方並不似北京紫禁城那樣互相隔絕,福康安遞牌子不得見,就直奔戒得居,會同了兩位阿哥趕來了——就在煙波致爽樓前丹墀下的雪地裡跪候,乾隆也只好一同都叫進來。

「王仁,」乾隆板著臉,背身站在御座旁,聽見衣裳窸窣,知道他們已經跪好,指著案上的詔書說道,「朕已經親自擬好詔書,拿給他們看!」

「者……」王仁小心地捧過那張紙,向顒琰走了兩步,又猶豫著遞給了顒璇。

顒璇像接捧嬰兒般小心地接過,飛眼一看,便即明瞭,又傳給顒琰,以下阿桂、和珅、王爾烈,又傳給福康安,都是過目即傳。大殿上的氣氛像被什麼擠壓得緊緊的,人們心裡打鼓臉上慘白,一時都不知說什麼好,靜得外邊落雪的沙沙聲都依稀可聞。

「有什麼要奏的沒有?」

眾人像被風吹得倒伏了的草,一齊又伏下身子,卻沒人答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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