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綱一愣,官家是不是對徐衛有什麼成見?姚平仲雖有名聲,但要說在此次金軍南侵中立了多大的軍功倒不見得,卻接連得到升賞。反觀徐衛,不說他與金軍野戰之功,單論在官軍不戰自潰的情況下,率領殘軍堅守黃河浮橋五晝夜,使金軍傷亡數千人仍舊未能越雷池一步這件功勞,誰敢說不大?哪怕越級提拔也不為過,況且現在軍隊缺乏將領,正該大力提拔培養年輕武官。官家為什麼放著這麼一個人才不用?
「把他的鄉勇營調進京來吧。」正當他納悶時,趙桓又補了一句。
李綱這回就更摸不著頭腦了,徐衛的確是個人才,但鄉勇營能幹什麼事?城外頭現在還有幾萬義軍呢。可皇帝的話一齣口那就是旨意,做臣下的只能遵從,不能質疑。現在,也只能替徐衛感到惋惜了,多好的一顆苗子。
趙桓扭頭看了李綱一眼,轉身向殿內走去,隨即丟下一句話來:「再賜他銀魚袋一隻。」
沒有實際的差遣,你就是渾身穿金戴銀又如何?李綱暗自嘆了口氣,只得替徐衛往好處想。無妨,少年得志未必就是好事,左右他還年輕,以後有的是機會。正打算踏入講武殿內,腳步突然停止,什麼?賜銀魚袋一個?那魚袋不是隻有……
這日,徐衛正在城外監督分糧草。經他上報,朝廷特批部分糧草補給義軍。要知道,現在東京周邊四十幾萬勤王大軍,每日要耗費的錢糧難以計數。東京雖為帝都,儲藏豐足,可幾十萬張嘴要吃飯,還是夠朝廷頭疼的。再則,南邊的糧草又運不進來,在這種情況下,能給義軍補給,簡直是天大的恩賜。何灌就曾經對徐衛說過,若今天擔任巡檢使的是另一個人,義軍是無論如何要不到一顆糧食的。
義軍們歡天喜地搬運著補給,一眾領簇擁著徐衛連聲稱謝。那不遠處的禁軍軍營裡,士卒們看著這熱火朝天的場景,不禁嘀咕,世道真變了,怎麼連這些一腦袋高梁花子的土鱉都能吃上皇糧?
徐衛正安撫領們時,一人擠進人群,連聲喚道:「徐官人!徐官人!」
回頭一看,怎麼自己所住客棧的店小二跑到這裡來了?還沒來得及問,那小二已經著急忙慌地說道:「徐官人,趕緊回吧!客棧裡來人了!」
「誰來了?」徐衛問道。
那小二一臉的神秘,四周掃視一圈,趨身上前,在徐衛身邊輕聲說道:「宮裡的內侍!」
內侍者,宦官也,也就是太監。宮裡的內侍跑到客棧找我幹什麼?那小二見徐衛疑惑,又小聲問道:「徐官人,您是不是……」
見他那模樣,徐衛哭笑不得,敢情你以為我犯了什麼事,官家差內侍來拿我?你還倒還真看得起,一個七品武官需要內侍來捉拿?但內侍一到,多半是奉了皇帝詔命,絕無小事,耽擱不得。遂辭了一眾義軍領,隨那店小二急急回城而去。
至客棧前,小二指著外頭幾匹鞍具華麗的馬說道:「看看,連馬都不一樣!」
徐衛也不搭話,直上了二樓,便瞧見兩名內侍立在自己房門前。人還未到,對方已經問道:「可是徐巡檢?」
見徐衛點頭,兩人推開房門,一進去,便見一人靠窗。也就二十不到的年紀,唇紅齒白,交腿而坐。兩名內侍立在他身邊,各端一盤。看到徐衛進來,那人起身拱手笑問道:「可是徐巡檢?」聲音輕柔,雙手白皙,若是閉著眼睛聽,還能聽得下去。
「正是,不知諸位……」徐衛問道。
對方卻不回答,而是問他討要朱記。所謂朱記,也就是軍官的官印。上任後,隨同官袍等一齊配備,隨時帶在身邊,證明身份。徐衛是七品官,朱記為銅製,厚不過一指。那內侍取過朱記,另一人便端過盤子,上有印泥白紙。驗明無誤後,那內侍擦拭奉還,繼而笑道:「恭喜徐巡檢,奉官家詔命,特賜銀魚袋一隻。」
魚袋?肯定不會是裝魚的袋子,當另一名端盤內侍遞過所謂「銀魚袋」時,徐衛才覺,不過就是隻捻了銀線的荷包而已。你說我一個大老爺們,沒事掛個荷包在身上晃悠像話麼?不過,自己記得李綱腰帶就拴著一個這種荷包,好像還是金線的。
徐衛拜領過來,拿在手裡,那內侍等了半晌不見他掛上,遂笑著討過,親自替他繫上。系袋之時,看到他腰間所繫金束帶,臉色為之一變!起身之後,嘖嘖稱奇,徐衛問他原因,也是笑而不答,當即便要告辭離開。
徐衛請他稍等,回到床頭取出也不知道幾十兩重的銀錠兩個送上。那內侍一見,連連擺手:「徐巡檢這是何意?使不得,使不得!」
徐衛強塞過去,笑道:「一點心意而已,辛苦諸位跑這一趟,權作茶資,權作茶資。」
那內侍卻連雙手都用上,作勢欲把徐衛往後推,左手在後,右手在前,袖口正好在他眼前掃來掃去。徐衛是個明白人,就勢塞了進去。對方感覺兩個沉甸甸的東西落入袖中,又假意推辭了一陣,方才罷手。
本來以為他要走了,卻不料,那內侍摒退了隨行人員,並掩上房門。見徐衛還立在門口,笑道:「借一步說話?」這人笑起來的樣子,真跟婦人一般。徐衛雖然渾身毛,但還是請他重新落座,倒上茶水,問他姓名,說是叫錢成。
喝了口茶,錢成咂巴著嘴說道:「本來我輩身在內廷,是不應該多嘴多舌的。」
徐衛聞絃歌而知雅意,又從身邊取出一塊銀錠放在桌上,推至他面前。錢成伸出手來似要往回推,嘴裡說著:「哎,這就見外了。」話是這麼說,可那手卻一把將銀錠蓋住。
清了清嗓子,如後世的戲子們要唱戲一般說道:「可徐巡檢想必踏入仕途不久,對這些門道有些生疏,小人有些話,不得不說明一二。」
「還請指教。」徐衛笑道。
「指教不敢當。」錢成手指他腰間金束帶問道:「巡檢可知這帶有甚講究?」
不就是條金腰帶麼?我拴著還嫌沉呢,遂回道:「確實不知。」
「你這條帶,是純金的御仙花帶,官家賜於武臣以顯示恩寵。而且小人一看便知,你這是二十兩重的。」錢成說起這些講究來,頭頭是道。看他年紀不大,卻倒似在宮中待了不短時間。
既然這御仙花帶是專賜武臣的,我身為武職,得條金帶也就說明皇帝還看得起我。可他專門解釋二十兩重,莫非還有規定?
「按制度,正任防禦使、刺史、知州、州兵馬總管、鈐轄賜金御仙花二十兩束帶。其中含義,就不需要小人再聒噪了吧?」錢成一臉曖昧的笑容,直讓徐衛覺得全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照他這麼說,自己腰裡這條金帶還是越級佩帶的?雖不知防禦使,刺史是幾品,但一聽官名就知道,絕不會低於七品。於是又問魚袋的講究,錢成盯著他腰間魚袋半晌,臉上笑容越加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