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傳,首先有意的是姚平仲。雖然這廝在此次抗金作戰中沒立下殊勳,但趙桓對他高看一眼,擢升「承宣使」,可視為「預備節度使」。戰事結束後,姚希晏鬱悶得不行,手裡有精兵強將時,他聽信小人之言,沒能建功。等徐家兄弟抽走了常捷精銳,他帶著一幫河北爛部隊圍滑州想要建功時,又無力迴天。現在常捷軍重新建軍,正是個機會。
其次,因攻遼大敗而遭貶的劉延慶,因為其子劉光世率西軍入京勤王之功,如今官復原職,為馬軍副都指揮使,也有意執掌常捷軍。
可讓這兩家意外的是,朝中說得上話的重臣,居然大多推薦徐九。建議將徐九擢升為殿前都虞侯,統率常捷軍,以拱衛京畿。又說徐九性忠勇,每臨大事沉著冷靜,敢為人不敢之事。官家身邊,需要這樣的年輕幹才。
趙桓大喜,正中下懷,於是便想命有司下達任命。可就在這個時候,卻有人跳出來唱反調。而這個人,居然是徐衛的親叔叔,樞相徐紹!
這日,為表彰抗金有功之臣,皇帝帶領著文武官員前往玉津園射獵。姚平仲、劉光世、何薊、張伯奮、張仲熊等一班年輕武臣奮力賣弄,各展武藝,看得趙桓是心情大好,對左右大臣說,朝中無大將,此輩皆虎兒,他日當居帥位。
耿南仲適時說,若論虎兒,徐九紫金山一戰成名,大河兩岸皆稱「紫金虎」,何不命徐九露一手?趙桓從其言,便命徐衛出射。
哪知徐衛卻推說不擅騎射,惹得耿南仲大怒,指責他有欺君之意。趙桓卻不放在心上,絲毫不加勉強。
射獵中途,官家騎御馬,領三五內侍,只命徐紹陪同,在玉津園中游玩,遠離大隊。
大宋由太祖皇帝陳橋兵變而立,趙家老祖宗雖是武臣出身,但自此以後歷代君王皆遵守「揚文抑武」的祖宗家法。因此,出了不少滿腹詩書,博學多才的天子,甚至趙佶這樣書畫雙絕的奇才。獨獨沒有哪個皇帝是擅騎射,精武藝的。
然而,趙桓今天不但前來射獵,甚至身著戎裝,聯想到他開「詳議司」,大張旗鼓討論祖宗家法,這位新君想幹什麼,很令人費解。
「徐卿。」行至一處,景緻頗為秀麗,趙桓勒住了韁繩,想是身上那副鎧甲不輕,他有股渾身都不自在的勁兒。
「臣在。」徐紹武臣出身,騎獵對他來說,小菜一碟。
「你是徐子昂的親叔父,沒錯吧?」趙桓這話就問得怪了,滿朝文武誰不知道徐衛之父徐彰,與徐紹是一母所生的同胞兄弟,他不是徐衛親叔叔又是什麼?
徐紹應是,趙桓轉過頭笑望著他:「那朕就不明白了,這世人入仕為官,固然是為報效國家,但封妻廕子也是目的。誰不指望自家後人有個前程?徐衛既是你親親侄子,愛卿何故幾次三番擋他前途?」
徐紹知道,前兩天官家幾乎命有司下達任命,要提拔老九作殿前都虞侯,可自己力諫不可。天子這是問難來了。
其實誰不希望子侄們高官顯貴?老九要是當上殿前都虞侯,早晚將成殿帥,那是何等的榮耀?可一來,老九不願意呆在東京。二來,自己也明白,想要建功立業,東京不是好地方。
還有一點,恐怕老九都不會想到,甚至滿朝文武現在也還沒有預料到。那就是,一場風暴,即將在東京展開,「文武之爭」。這絕不是危言聳聽!金軍兩次打過來,讓大宋的制度缺陷暴露無遺,說得直白點,那就是軍隊戰力低下,指揮不暢,文臣統兵,貽誤戰機。這一點,相信皇帝也看清了。
因此,才有了開辦「詳議司」,討論祖宗家法,甚至今日玉津園射獵,都是有目的的。官家想改變,或者說是變通「揚文抑武」的國策,可這談何容易?文強武弱的書面,在大宋持續了一百多年,早就根深蒂固,深入人心,不是一朝一夕,一紙詔命就能化解。官家縱然有此心,但也絕敵不過悠悠眾口,文臣誓必激烈反彈!前些日子,女真人快打到東京城下,你任用武臣,人家不說什麼。現在仗打完了,也該飛鳥盡,良弓藏。有人已經憋著勁,準備發難。要是還在這時候去觸動他們的痛處,後果可想而知。
況且,咱們這位大宋天子的性格,就如同水一般,一遇阻擋就改道而行。縱然愛護自己一手提拔的年輕武臣,可當文官集團龐大的壓力匯聚成洪流時,恐怕也會割愛吧?
不是誇口,這次能打退金兵,老九功勞著實不小。如果將他提為殿前司長官,那麼本就看他不順眼的某些執宰,會第一個拿他開刀。與其這樣,不如離朝避禍!那麼,哪裡是好去處?自然是徐大徐四所在的陝西!
「陛下,恕臣直言,非是臣阻擋徐衛前途。只是臣這侄兒,年紀既輕,資歷又淺,如何能服眾?臣這作叔父的,自然也希望徐九能有所建樹,但唯恐欲速則不達。年輕人心氣高,若是一帆風順,反而助長其驕橫氣焰。如此,則有違陛下初衷,也不利於他。」徐紹這番話雖是託辭,卻說得冠冕堂皇,無可辯駁。朝廷要提拔徐衛,作為叔父,他極力阻攔,除了說他大公無私,還能說什麼?
趙桓聽罷,半晌無言,良久嘆道:「話雖如此,然非常時期,用非常手段,總不能一味守舊,總得權宜變通才好。」此語,既是針對徐衛而言,恐怕也是大宋天子最近的心情寫照。
徐紹卻道:「莫非陛下忘了?朝廷有過明令,非有邊功者,不得為三衙長官。陛下愛護徐衛,臣不甚感激,但請陛下以國事為重。」
趙桓如何不記得自己親自下的詔命?沒有在邊關立過戰功的武臣,不能作三衙長官。可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徐衛是沒戍過邊,可人家在兩次對金作戰中,奮勇無前,屢立殊勳,難道還抵不上邊功?
把這話說予徐紹聽,可後者總能找到理由反對。後來把趙桓惹急了,不滿道:「大將們回防陝西,以備兩河生變。東京總要有得力干將主持軍事,你說徐衛不成,那倒是給朕推薦個合適人選?」
徐紹想了想,回道:「姚平仲。」
趙桓先是一怔,隨即笑道:「怪了,朕素知姚希晏與徐子昂不合,你這徐衛之叔,怎麼還推薦姚希晏?」
「陛下只是問臣誰合適,並沒有問臣誰與徐衛不合。」徐紹亦笑。
趙桓聞言讚道:「樞相公正無私,當為群臣楷模。」
徐紹謙虛幾句,趙桓愈加欣喜。一陣之後,又問道:「既然愛卿堅持,朕會考慮你的提議。只是,徐衛作何安排?他的功勞是擺在那裡,如不妥善安置,豈不寒了忠臣之心?」
徐紹聽他口風鬆動,心中暗喜,表面上仍不露出分毫。又思索片刻,答道:「除東京外,用武臣之地極多。徐衛也需歷練,莫如放他個外任,打磨幾年再用也不遲。」
趙桓微微點頭,忽道:「那朕授他個知州,再兼個一路兵馬副總管如何?」
徐紹連連擺手:「太過太過!陛下,徐衛入仕才多久?若如此,那才真寒了忠臣之心。再則,他帶兵勉強可以,行政地方毫無經驗,莫壞了陛下大事才好。」
趙桓聞言笑道:「唉,樞相為侄避榮寵,廉則廉矣,然未必公正啊。罷了,朕已有主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