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衛看著豪氣干雲的頂頭上司,含笑不語。趙桓讓李綱宣撫陝西,實在是一個英明無比的決定,無論是對他,還是對自己。李相不但是主戰派,還是強硬主戰派,他對女真人只一字,戰!死戰!死戰到底!有了這個思想,他就不會拿文臣慣有的態度來對待武臣,陝西的將領們今後不再是木偶一般,被人牽著線動。
而且,自己剛才雖然勸李綱說,會有人奏請皇帝退居關中。但能不能成行,還是未知之數。趙桓自己可能會傾向於離開東京,但朝廷裡那班大臣未必同意,以皇帝歷來的行事作風,一旦反對的聲浪太高,他就極有可能改變初衷。如果這樣,害的只能是他自己,反正,哥已不在東京。
李綱與徐衛的這次談話,看來是擦亮了他因一時憤怒而矇蔽的眼睛。兩天之後,在陝東軍政長官面前,他慷慨陳詞,堅定地表示,將與陝西文武官員一道,誓守此地,使金人不敢覬覦八百里秦川,天府之國。
同時表示,目前兩河局勢持續惡化,陝東的將領們要有心理準備。回去之後,務必整頓兵馬,並招募鄉兵弓手,充實軍事力量。尤其要妥善處理流民,賊寇的問題,穩定壓倒一切!這一點,陝東諸府州軍,可以參考定戎軍的做法。
此次軍事會議結束後,在徐衛臨行之前,李綱特別囑咐他,讓他勤勉用心,等明年,他便上奏朝廷,保徐衛統領華州。大宋開國以來,可還沒出過二十幾歲的知州。
李綱不但是忠臣,還是幹臣,不久之後,便透露出紮根陝西的意思。一方面命令各路整頓軍隊,充實鄉兵,加強武裝力量。一方面極力關注工商農業,在得知千年以來灌溉關中的鄭渠和白渠都出現不同程度的淤塞情況時,立即組織人力物力加以疏通。鄭白渠是關中地區最重要的水利工程,唐代時,便可灌六千餘頃。後來因戰亂等緣故,渠道淤塞不堪,至宋時,只可灌三千餘頃。雖經大宋歷代地方官員疏通,但灌溉面積也不過兩萬餘頃。李綱組織的這次疏通工程,便鄭白渠灌溉面積一躍達到三萬五千頃,歷史最高紀錄。
京兆雖不再是帝都,但此處是對夏作戰的前沿根據地,又是物資的集散之所。特殊的地理位置,歷史意義,和軍事形勢促成這一地區商業繁榮。據稱,京兆的商業稅在北方排第五,全國排十六,在陝西五路「軍事重鎮」這種影響下能取得如此成績,殊為不易。李綱有鑑於此,十分重視鼓勵工商業發展。也許是上天故意給他這上任新官出難題,徐衛他們前腳一走,京兆後腳就發生了大規模的商人罷市。
別以為「士農工商」,商人就始終是弱勢群體。在宋代,因為歷代皇帝都重視商業發展,商人的地位也就水漲船高,不但不受歧視,一些朝廷權貴還很樂意與富商大賈結親。因為一來這些人家資鉅萬,不但不在乎嫁妝多少,反而倒貼鉅額聘禮。從前,便有富商接連迎娶五位宗室女,而被民間戲稱為「五駙馬」的典故。除此之外,商人子弟有才者,還可參加科舉入仕。
其實京兆這次商人罷市,也不知是誰傳的謠言,說宣撫相公認為「陝西鐵錢不便於民,宜效四川,易為交鈔。」結果老百姓一聽,怎地?鐵錢要廢了?於是爭相用鐵錢購物,那商家也不是傻子,我把鐵錢收了,等交鈔一發行,不就是堆廢鐵麼?於是拒賣罷市,抗議官府。結果老百姓連吃鹽都成問題,淡出個鳥來,也到官府請願。李綱在調查清楚之後,知道是有人在給他下絆子,立即釋出公示,明令買賣物品,「納其值者,盡以鐵錢」,並表示今後一切訊息,以宣撫衙署的公示為準,百姓勿信謠言,很快平息罷市風波。
陝西在李綱領導下,一面抗擊党項,接連收復失地,將夏軍完全趕出國境。一面大搞建設,興修水利,鼓勵工商。就連他的死對頭,首相耿南仲也不得不對趙桓說,李綱治陝西,成效斐然。
可高李二逆也沒閒著,至是年歲末,李植被金國皇帝吳乞買封為河東安撫使,兵馬元帥,提領河東軍政事務。並以粘罕麾下悍將完顏突合速為兵馬副元帥,實掌兵權。李植號稱他已接管河東並、代、忻、汾、遼、澤等十二府州,並叫囂明年上半年將統管河東全境。
至於高世由,那就更不得了了。佔了真定河間二府重地,河北又是一馬平川,在少量金兵配合下,他糾集起十幾萬烏合之眾,一路南下,幾乎抵達北京大名府。有趣的是,金帝也封為他河北安撫使,兵馬元帥,提領河北軍政事務。並以與二太子相親的金將完顏賽裡為副元帥,實掌兵權。
河北本是義軍蜂起,徐家兄弟追擊斡離不時,徐衛以「兩河義軍巡檢使」的身份號令河北義師助戰。導致不肯屈服的河北男兒一呼百應,幾十萬義軍前堵後追,痛打落水狗,讓堂堂金國二太子幾乎是只以身免。
義軍本來是一支可以藉助的重要力量,可東京方面不太在意,對於河北義軍求援的請求時常置之不理,這才讓高世由進展神速。反觀河東則不然,徐衛是河東義軍總管,一到任就立即聯絡河東各路義軍,在摸清義軍情況後,指示各路義軍首領,今後的抗戰形勢將十分複雜,要小心防備。同時也鼓勵他們,說金軍元氣已傷,短期之內不會有大規模的南下動作。李植只能招降納叛,拼湊軍隊來侵佔府州,命令他們尋機而戰。
在河東義軍看來,徐總管的意見,那就是朝廷的態度。一來敬佩紫金虎的威名,二來又得到「朝廷」肯定,河東義軍規模小的,便時常襲擾破壞李植的偽軍。規模大的,搶先佔了城池,甚至反攻被李軍侵佔的府州縣。李植號稱接管十二處府州,其實只到汾州一線。近半河東府州,要麼處於失控狀態,要麼就被義軍佔領。
不過義軍的情況也很困難,一無糧餉,二無軍備,甚至連個名分也沒有。徐衛體諒河東義軍難處,先是向李綱上報,後經李綱報到東京,建議對河東各路義軍首領授予官階,以表彰其護土救民之功。
徐紹收到陝西上報後,與次相何栗均表示支援,覆函陝西,讓李綱視情況自行定奪。李綱又覆函徐衛,讓他上報義軍首領名單,均授六品以下官銜。一時間,河東義軍士氣大振,都遵徐衛號令,姚平仲不是號稱「小太尉」麼?河東豪傑欽佩徐衛,但人家是上級長官,不能總叫「紫金虎」,頗顯不敬,便送給徐衛一個綽號,「小樞相」,壓死姓姚的。
河北義軍一來被高軍逼得無處容身,二來看到河東義弟兄們搞得風生水起,紛紛西進。結果這麼一來,河北南部的平陽、昭德、河中三府,絳、解、澤三州不大的地區裡,竟雲集義軍二十幾萬,一時形成反攻李逆之勢。
李植一見壞了,我才拉起七八萬人馬,你就搞出幾十萬。這河東的義軍是有人在背後撐腰?於是一面帶著他的精銳到前線助戰,一面火速讓完顏突合速向金國求援。
徐衛收到河東義軍關於李植親臨關線的報告後,與部下商議,認為稍後很有可能有金軍會協同李軍作戰。於是上報京兆方面說,現在河東抗戰形勢一片大好,應該善加扶持,使李逆不至於全面控制河東。建議出兵助戰,給李逆一個下馬威,也警告女真人,不要輕舉妄動。李綱也感覺到,在朝廷禁軍無力收復失地的情況下,藉助義軍確是可行之策,遂奏請於朝廷。
東京,樞府。
那位與折彥質同榜進士的張浚捧著奏本行色匆匆,拐彎的地方甚至與同僚撞了個滿懷,惹得對方詫異道:「德遠,何事喜成這般模樣?」
張浚晃了晃手中奏本,嘖嘖稱奇道:「好事!好事!」說罷,也不理一頭霧水的同僚,徑直投樞密使辦公之地而去。
時徐紹正在簽發對二哥徐彰的任命。近來朝中風頭不對,某些文臣認為擊退了強敵,大傷金國元氣,南朝已經無憂。並對官家有意拔高武臣地位的作法深感不滿,便開始攻擊武臣。第一個遭殃的,便是姚平仲。也合該這廝倒霉,平素裡不可一世,志得氣滿,依仗皇帝的寵信,誰都不放在眼裡。近日,有言官拿他救太原時兵敗一事作文章,重炒冷飯,認為他的才能不堪大用。又有人彈劾在他折彥質帳下時,不敬長官,時常惡言相向,其德行為人不齒。平日不積德,牆倒眾人推,馬上就有御史彈劾他救徐衛時遷延不前,其心可誅,建議收了他的兵權。搞得姚家父子日夜擔憂,四處求人。
徐紹敏銳地察覺到,文官集團對武臣的清算開始了,徐彰因為功勞太大,名氣太響,又有自己這個作樞密使的弟弟在,暫時沒人敢動他。但以二哥的性格,早晚會惹禍上身,不如學老九,離朝避禍。
本來,他有意將哥哥安置到陝西,因為朝廷有不成文的規矩,對於將門,「父子兄弟皆隸一軍。」這看起來似乎與宋代「崇文抵武」的國策相違背,其實則不然。在宋代實行募兵制的情況下,以「天下失職狂悍之徒」組成的軍隊地位低下。軍人以從軍為職業贍養家庭,也只能以軍營為家。因此,軍人子弟既缺乏必要的文化素養,也沒有其他謀生手段,於是舉家從軍便成了必然。
而大宋歷代統治者從穩定軍隊和兵源的目的出發,也有意培養軍人子弟安心軍營。如宋真宗就曾表態:「朕念取農民以實軍伍,蓋非良策。惟軍伍之家悉有子弟,多願繼世從軍,但慮父兄各隸一軍,則須分別,以此不敢應募,今可曉諭許隸本軍。」
當時的樞密使王欽若附和道:「此輩常從父兄徵行,兵甲位伍,熟於聞見,又免廢農畝而奪耕民,真長久之畫也。」
因此,北宋的將門大多是「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一家老小都在同地為官。朝廷也不怕他們坐大而起異心,因為有「更戍法」在,一地的禁軍在衛戍一段時期後,便要調往他處,這便是有名的「將不知兵,兵不識將」。
扯遠了,徐紹這個安排徐彰卻不同意,說如果放外任,寧願到山東。當時,山東賊寇為禍尤巨,甚至有自稱「天公」者。徐紹遂請何栗奏請於官家,將徐彰任命為京東西路宣撫副使兼制置使,前往坐鎮山東。可朝廷實在沒有部隊派遣,結果徐太尉偌大個官,還是節度使,只帶著不到三千人前往山東上任。
「稟樞相,陝西有公文到。」張浚整理衣冠,確認儀表堂堂之後,方才入內稟報道。
「哦?拿來我看。」徐紹近來一聽到是陝西來的訊息,心情都大不一樣。李綱是個幹臣,他宣撫陝西指定沒錯,咱們徐家幾個子侄也不是泛泛之輩,想來必是好訊息。
等看完李綱的奏報之後,徐紹大喜!好小子,給你加個「河東義軍總管」,本來是官家因你資歷太淺,官階也不高,怕人小覷你,故意拿個不太正式的職務抬高你的身價。沒想到,你小子竟給鼓搗出二十幾萬人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