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罷了,言歸正傳,陝東各府、州、軍的主官尚未到齊,但你兄弟二人數次與金人交手,本官提前見你們,便是想問問,如果侵佔河東的李逆進犯陝西,當如何應付?」李綱繼續抿著他的苦茶問道。
李植原是威勝(今山西沁縣)知軍,粘罕橫掃河東,他開城投降。與吞併河北的高世由不同,此人是一員能將,投降之前他的履歷可謂相當輝煌。與契丹人、党項人都打過仗,無一敗績。知威勝軍後,平陽府有賊寇週五者,擁兵四萬,劫掠府州,唯獨不敢去犯威勝軍。河東宣撫使素知李植威名,命其助剿,他只帶兩千人星夜兼程,一鼓而破。
像這樣的干將居然不經抵抗就開城投降,讓人匪夷所思。李綱透露了其中隱情,範訥宣撫河東時,強令折可求出戰以致大敗,李植激於義憤,當面頂撞了他。範訥懷恨在心,數度在同僚面前侮辱,李植一怒之下,索性叛國投降。
現在如今成了女真人的急先鋒,他本是河東武臣,情況十分熟悉。种師中前腳一走,他立即親自帶兵佔了太原重鎮,平陽府、昭德府、絳州、澤州的百姓早就渡河南逃,府州為之一空,李植有金兵在背後撐腰,全面侵佔河東是遲早的事情。
「應該不會。」徐勝沉聲道。「李逆以威勝數千兵投降,如今不過是招降納叛,趁朝廷無力掌控兩河之際,糾集大批烏合之眾侵佔土地。陝西五路皆有強兵駐防,卑職猜想,他不會來硬碰。」
李綱聞言之後,未置可否,見徐衛沉吟不語,遂又問道:「子昂以為如何?」
「卑職贊同徐知州的意見。」徐衛答道。沉默片刻,又補充道「其實要解決高李二逆的問題,首先就要弄清楚女真人此舉意圖何在。」
李綱點頭表示贊同,起身道:「東京的看法是,金人慾以兩河為前沿,進而圖謀中原陝西。但一來金國無力控制如此龐大的地區,二來又擔心激起兩河之民反抗,因此用了叛臣。」
徐衛卻不這麼認為,從歷史上金國攻破兩河以及東京地區後,先後用了張邦昌,劉豫等人作傀儡,建立偽楚、偽齊政權來看,他們不僅僅是想間接控制佔領區域,更多的用意,是在宋金之間構建一片緩衝區。
現在,歷史雖然改變了原有軌跡。但相信女真人這種「以南制南」的策略不會改變。試想,歷史上金軍兩次南侵,自身都沒有多大的損失。但現在不同,第二次南侵,粘罕的西路軍損失頗大,而斡離不的東路軍幾乎是全軍覆沒。這對戶口本就不多的金國而言,無疑是一個打擊。短期之內,對方無力再集結重兵來犯,但大宋兩河的防務已經被他們完全摧毀,沒理由到嘴的肥肉不吃。
用南朝叛臣掌管兩河,在徐衛看來至少有兩個好處。第一,金國本身不用投入多少兵力,也就不會消耗其多少國力,有兩河緩衝區擋在前面,有利於他們休養生息,以圖東山再起;第二,兩河是被侵佔,大宋方面不可能完全無動於衷,但用南朝叛臣作為擋箭牌,讓南人打南人,藉以消耗大宋日漸空虛的國力。等到金國元氣恢復時,再以兩河為跳板,一舉而滅宋。
聽完徐衛這番剖解,沉穩如李綱者,也不禁冷汗連連,為之色變。世上都以女真為狄夷禽獸之輩,彷彿此等化外之民還在茹毛飲血一般,但據此看來,金人用心之險惡,令人震驚!如果被徐九不幸言中,那麼三兩年之後,金軍復來,無異將會是大宋的滅頂之災!
可東京那些人,還在為此次擊退強敵而沾沾自喜,甚至看不到眼前的隱患,終日爭吵不休。可恨自己被迫離開中樞,無法參與朝政,縱使有心,卻苦於使不上力。讓李綱宣撫陝西,雖出自耿南仲之手,但源頭卻在趙桓身上。
原因無他,一個臣子的聲望如果登峰造極,到達了萬民仰望的地步,那麼皇帝就坐不住了。李綱是強硬主戰派的領袖人物,不但得到了軍民的擁戴支援,連讀書人也對他推崇備至。這才有了陳東等太學生圍宮請願,要求將他官復原職。這讓剛剛登基,滿心想有所作為,極力爭取民心的皇帝情何以堪?只能把你攆出政治核心,丟到陝西來。這也就是為什麼,徐紹明明可以讓徐家獨佔功勞,卻非要拉上何栗一起幹的原因。
李綱想來也是明白這個道理,在收到訊息之後,立即進宮面聖,將箇中貓膩挑明。他對趙桓說:「臣之行,無有復返之理。然臣書生之輩,實不知兵,今宣撫陝西,恐誤國事。」堅決拒絕這一任命。
可官家更為堅決地不允許他推脫,嚴令其鎮守陝西。李綱甚至使出了殺手鐧,以身體有疾為由,乞求致仕還鄉養老,想以此為要挾。但趙桓似乎鐵了心,連續十三次駁回他請求退休的奏章。就在原先「如魚得水」的君臣二人關係陷入僵持之際,朝中那位急公好義,剛直不阿的臺諫長官許翰,給李綱送去了一封信,信中只有「杜郵」兩字。杜郵,便是當年秦軍統帥白起被賜劍自刎之地。一千年前這位戰神的冤死,讓本來想跟官家死磕到底的李綱膽戰心驚,終於醒悟,與白起那斐然戰績相比,自己的擁立之功確實算不得甚麼,於是受命。
到了陝西之後,李綱雖然還算勤勉,但不免有些灰心喪氣。徐衛本來以為,李綱到陝西之後,肯定會大幹一場,哪知道一切都是依循舊例,墨守陳規而已。
議論好大一陣後,剛到午飯時分,李綱出於對徐家兄弟的喜愛而留飯。當時有人來報,說鄜延張大帥已經入城,李綱素知張深乃徐彰老部下,便命徐勝去迎。而把徐衛領到了書房之中。
徐衛端起新茶又喝一口,苦笑道:「再喝宣撫相公這杯茶,就知道午飯沒葷腥。」
李綱這才會心一笑道:「知我者,子昂也。」
這兩個忘年之交憑文案而對坐,徐衛的身份官階雖與李綱差著十萬八千里,但後者對前者卻是分外看重。當初徐九在紫金山一戰成名入京後,李綱對他還沒有特別的印象,不過後來他受趙桓委託,秘密召集武臣商議抗金之策,徐九提出了集結各地之兵,佈防於河北的策略,方使他刮目相看。以至於徐九行冠禮時,他不請自到。
後來金軍二度南侵,他已經被貶出朝廷。但仍密切關注戰局,當得知徐衛一把火燒了斡離不的糧草物資後,李綱在安置之地仰天大笑,欣喜欲狂,甚至對妻子說,生子當如徐九!
兩人沉默一陣,李綱開口打破殭屍:「子昂啊,你素有見識,依你之見,從今往後,宋金局勢將如何演變?」敢情這位陝西軍政大員把徐九當成未卜先知的神棍了,其實也難怪,誰叫這小子連續幾次準確「預測」了金軍的走向。
徐衛一語驚人:「從今以後宋金局勢走向,都在相公身上。」
這話卻讓李綱摸不著頭腦了,我都被攆出東京,根本無法參與朝廷樞要,還能有使上什麼勁?遂問道:「子昂此言何解?」
徐衛伸手想去端茶杯喝一口,想起那苦澀的味道,又縮了回去。回答道:「兩河淪陷已成定局,往後金軍進兵方向,便以陝西為主。」
李綱聽到這話眉頭一皺,兩河一丟,東京根本沒有任何屏障,金人若再來,該是直撲帝闕才是,陝西五路被幾代人經營,強兵之名已垂百年之久,且此處不比兩河地勢平坦,金人想圖陝西,恐怕沒那麼容易。因此笑道:「不至於吧?」
徐衛望著他,沉聲道:「東京早晚必陷。」
這一語之威,竟驚得李綱將手中茶杯失手打碎,東京可是天子所在!可是再震驚,李綱也不得不承認,從前兩河在手,我朝在金兵來襲之際,也不得不四處調兵拱衛京畿。以徐九為代表的武臣拼盡全力,能救一次兩次,可難保萬無一失。現在兩河丟了,東京暴露於金人鐵蹄之下,淪陷,的確是早晚的事情。
「种師道去世前,曾建議官家退守關中,如今看來,果然是有先見之明。然官家置之不理,當時我也認為此舉斷不可行,畢竟東京為天子之都,不可輕棄。但以目前局勢看來,卻是不可不行。」李綱面有憂色道。
忠臣之所以是忠臣,就在於他們雖然受了委屈,一時發發牢騷抱怨幾句,可心裡頭終究還是想著念著他們的皇帝,即使那皇帝諸多不是。
「宣撫相公且寬心,朝中也不乏有識之士,會奏請天子退居關中的。而且,卑職認為,相公在陝西,比在東京更好。」徐衛勸道。
李綱初聽這話時,還沒甚反應。但細細一想,卻發現徐九這句話實是在理。兩河淪陷,中原亦危,陝西就是擋在女真面前的一堵銅牆鐵壁,所謂英雄用武之地是也。我若在此處善加經營,北可拒党項,東可抗女真!再則,若官家真的退守關中,京兆當然是「行在」的不二選擇。到時候,自己不又回到中樞了麼?
一念至此,心中積聚多時的抑鬱之氣一掃而光!拍案道:「不錯!子昂言之有理!有我李綱在陝西,斷不使金人沾指川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