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賊安敢如此!安敢如此!」狂躁的粘罕在大堂上來回走動,「你們誰告訴我,徐衛哪來的膽子!他竟敢襲擊我軍!都啞了?說話!」
堂下數十員文武,俱都噤若寒蟬。老實說,至此刻,還有人沒回過神來。因為這不可能啊!已經議和了,只等著交割城池土地,遣返百姓,怎麼還會發生這等事?退一千步一萬步說,即便徐衛真的提大軍襲擊萬年,可銀術可手裡也有一萬五千馬步軍,怎會弄成如此慘狀?就逃出來這麼十幾個人?徐衛是動用了多少兵力?十萬嗎?他哪來的部隊?
看著珍饈佳餚,聞著美酒香,卻沒人有食慾。好端端一場盛大的慶功宴會,就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給攪壞了。銀術可待罪堂中,一直不抬頭,粘罕越看他越來氣,喝問道:「你說!你一萬五千馬步軍,怎會全軍覆沒?我沒給你馬軍麼?怎會敗得如此之慘!」
這問題,恐怕也是在座所有人想問的。銀術可迎著無數目光,切齒道:「國相,事發當日,大霧漫天,三四步外已不可見。虎兒軍仗著熟悉地形,一路過來,距萬年不遠才被發現。我立即率軍出城接戰,並趁敵陣勢未成以,以馬軍衝擊。」
聽到這裡,很多人都默默點頭。不錯,確實應該這樣,這完全是正確的應變方法,可怎麼還是敗了呢?
「哪知,虎兒軍不但兵力數倍於我,更兼火器厲害!人手扛具風箱,當我馬軍出擊時,那風箱中,無數火龍竄出!馬軍被驚擾,炸傷無算,勉強衝出煙霧,卻也難以對敵造成重創。此役,紫金虎出動大量騎兵,數量上遠遠勝過我。因此戰敗。」
粘罕氣得胸口發痛,以手拊額,久久無言。好一陣之後,才揮揮手道:「下去下去!」
銀術可方走,氣急敗壞的大金國相一腳踹飛案桌,杯盤碗盞摔落一地!堂下文武全都起身!
徐衛!徐衛!早早晚晚,我要你死無全屍!
正當滿堂沉默時,女真小將完顏習不匆匆而來,至堂外,見如此情形。本來已經跨進門檻的一隻腳又縮回去,立在堂外有些不知所措。有人發現了他,朝他看去。堂上的粘罕發現許多官員都朝外瞧,也順勢望去,見到習不,吼道:「何事!」
完顏習不身形一顫,趕緊奔進府來,大聲道:「國相!耀州一謀克入城,說是有緊急軍情上報!」
此話一齣,堂上眾人心裡都打起了小鼓。該不會這麼巧吧?難道耀州駐軍也遭了虎兒軍黑手?還真不是沒有可能,耀州距離長安才幾步路?
粘罕似乎也猜到幾分,牙關緊咬:「讓他進來!」
不多時,一戰將大步搶入,人未近,聲先至:「國相!虎兒軍攻耀州!」
壞了!還真是如此!徐衛想幹什麼?他瘋了嗎?接連襲擊萬年耀州!難道他不知宋金已經達在和議?
大金國相直感一股業火騰騰竄上頭頂!兩眼發燙,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一個字來:「說!」
「數日前,萬戶接獲軍情,得知萬年遇襲。盛怒之下,決意尋虎兒軍雪恨!」那謀克軍官說到此處,不知多少人心裡一聲長嘆。就憑這一句,我們都能猜到結果了。銀術可在萬年慘敗,很明顯,虎兒軍下一個目標就是耀州。石家奴不避其鋒芒就不說了,居然還主動去尋他!這不是自己往徐衛刀口上撞,拉都拉不住麼?也不想想,你才從軍幾年?就去和紫金虎對陣?銀術可這等大將都敗北,你又算得老幾?莫不是以為自己是宗室,就視徐虎兒如無物?年少氣盛,所以誤事啊!
粘罕那張麵皮,又黑轉紅,又由紅轉黑。此時,他好似氣到了極點,反倒消停下來,面無表情地問道:「讓我猜猜,是不是虎兒動用大批馬軍,更兼火器厲害?」
那謀克一時為之語塞,半晌之後,問道:「國相如何得知?宋軍非但動用大批騎兵,且裝備一種火器,十分厲害!萬戶親率精騎突擊,不幸為宋軍火器所傷,我等拼死搶將出來,不得不引軍暫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粘罕縱聲狂笑,滿堂皆驚!
完顏婁宿畢竟是女真元老,正欲上前去問,卻見國相離了大堂,置眾官不顧,自轉進後面去了。堂上眾人面面相覷,不知所以,都議論紛紛。言那紫金虎膽大包天,竟行如此勾當!出二將不意,其二將不備,連敗我軍!這如何得了?必當復仇!重返長安!生擒徐衛!食其肉,寢其皮!
這些人極力詐呼,馬五沉默不言。婁宿見狀,問道:「馬五因何一言不發?」
馬五輕嘆一聲,昂首道:「我在想,紫金虎決不會止兵耀州。」
「什麼意思?」婁宿鐵青著臉。
「徐衛出動大軍,難道就為萬年耀州兩處?他這是在解除長安威脅,為進一步行動掃清障礙。」馬五頗有些無奈地解釋道。
堂上頓時炸開了鍋,還反了他啦!敢有進一步行動?滅了他!無數個聲音叫罵著!
婁宿制止眾人,問道:「兩國議和已成,他敢冒此風險麼?難道沒人管得了他?」
「我猜想,紫金虎敢主動出擊,想必是有侍無恐。有可能是少帝授意,也有可能是他自作主張,反正事情沒明朗以前,什麼都有可能。另外,他敢如此囂張,或許也是有人授他以柄。」這意思再明確不過了,誰能給他辮子抓,只有銀術可!而且如果確有此事,猜都能猜出來,八成是銀術可沒有約束部下,殺了人,拆了房,放了火,諸如此類吧。
「就算徐衛有什麼理由,那又怎地?他這麼做,是自取敗亡!」完顏婁宿沉聲說道。這話,引起了在場絕大多數人的共鳴,一時之間,痛罵徐衛之聲不絕於耳。
馬五心中暗笑,並不附和他們。徐衛這人倒有些意思,不知道將來有沒有機會,我單獨跟他對一場!
堂上鬧鬨鬨一團之際,只見時常跟隨國相的衛士大步出來,婁宿見狀迎了上去,問道:「國相無礙吧?」
「是。」那衛士應了一聲,徑直朝馬五走去,道:「國相有請。」
馬五倒也不覺有異,便隨他往後堂而去,婁宿卻一把扯住衛士:「怎麼?國相只見他?」
「是。」衛士惜言如金。婁宿悻悻撒手,看著他二人離去。他之所以如此著急,乃是因為,國相在這種情況下,只召馬五去見,肯定是有原因的。當初打長安,是自己力主,並陳述種種利好。而馬五,卻是持堅決反對意見者,現在只召他去……卻說耶律馬五隨那衛士入得後堂,被帶到一處偏室中。粘罕坐在一張覆蓋著獸皮的椅上,地面擺著一個火爐,大金國相正撥弄著炭火,若有所思。此時,他已不復先前盛怒,倒似冷靜了下來。
馬五入內以後,衛士自出,並掩上房門。粘罕抬頭看他一眼,自顧言道:「這南人的樓宇房屋,諸般器具,倒也還是有用的。」
這聽似不著邊際的一句話,卻讓馬五聽出弦外之音來。從前,國相不管是對遼,還是地宋,都嗤之以鼻。無論是針對軍隊,還是其他。能說出這句話來,不容易。
「坐。」粘罕拿手裡那根棍兒指了指跟他對面的椅子。上面鋪著一整張金黃色的獸皮,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馬五依言坐下,粘罕劈頭一句:「你是對的,當初就應該去攻環慶。而不是久耗在長安,看看,這下倒好。費盡力氣,與南朝達到和議,人家紫金虎根本不當回事。數日之內,接連擊潰我兩支勁旅!大軍糧草已不足敷用,我又準備回燕雲。這時候發生變故,實在……唉,大意了,大意了,我早就應該想到,面對的是紫金虎,什麼時候都得分外當心。」
馬五比他更鬱悶,現在事情難辦了。軍中糧草物資將盡,不可能再去四處征戰。一旦國相引軍回國,留在陝西的部隊勢力減少,到那時,只怕紫金虎更猖狂。他現在掃清了長安周邊,接下來說不定還要打哪。
「國相言重了,誰也沒料到,徐衛竟然無視兩國達成和議,猝然發難。」馬五說道。
粘罕停止動作,直視著他問道:「依你之見,該當如何?」